《走过夏天》如安

14、时光里的伤 简夏回到家

　　简夏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原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简夏所有的心情在推开门的时候全不见了，和休休表白时的激动，被拒绝的失望，回家路上淋雨的痛快，这些心情通通都消散得没有踪迹。

　　只剩下一片迷茫。

　　连震惊也没有。或许，是复杂了，复杂得让他分不清他的感觉。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和他长得酷似的男人，喉咙里哽着的两个字——爸爸——堵得他很难受。可是，他为什么要难受呢？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离开这个家，不，是这个房子已经有整整十年了。十年之前，他是模范爸爸，很疼简夏。在简夏出生后的六年里，他给了简夏所有他能给的父爱。他给简夏换洗尿布，给他讲童话故事，教他走路，画画，让简夏坐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他跑，给他飞翔的感觉……

　　那种父与子之间的美好回忆，简夏想用一生去铭记。

　　然而，他走了！带着简夏对他的所有美好回忆。

　　十年里，简夏从没有想起那个在远方的“爸爸”，在每个月的那本画册寄来的时候，他总是很平静地看一下信封，然后撕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的画册，最后打开他的那个箱子，把它放进去。从中国到外国，从古典派到后现代派，他的箱子里装了一百一十六本，他没有刻意地去记住这些，但是当他想起这些画册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就是那个数字，还有“简明”这两个符号，只是符号。

　　简夏突然觉得很累很冷，不禁打了个喷嚏。然后他想起自己全身还是湿嗒嗒的。于是，他走到他的房间，拿了自己的衣服，跑到浴室里洗了个澡。尽管简夏把水调得很热，但他还是打了不少寒噤。他觉得头晕晕的，鼻子有点塞，好像感冒了一样。这个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特别脆弱。他有些瞧不起现在的自己！至于为什么？他的头很晕，不想去想。

　　简明和简夏不同，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安静地看着简夏，很仔细地看着。简夏长大了！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有到他腰间的身高，现在和他一样高，他不再是那个总是拽着他的衣角要他带他去玩的小孩子了。

　　简夏在他不在的时光里已成长为一个青葱少年了。

　　时光总是能轻易地改变所有人。

　　他曾经也是像他那样年轻，纯白，美好。而如今，在岁月的雕磨中，他的嘴角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柔和，扬起的弧度总是那么僵硬无奈，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一举一动都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样。刚开始的时候，他想过要反抗，可生活最擅长的就是在“渐渐中”消磨你所有的棱角。生活是一种慢，慢慢地你就懂得了，因为懂得，所以理解，因为理解，所以放弃，随生活飘荡。也许有时候还会怀念曾经的自己，想起自己的年少轻狂，年轻总是没什么不可以的张扬。但是，只是怀念，徒增伤感而已，自己也慢慢地明白了，生活，无需想得太多的回忆。只要向前，向前，向前……

　　普罗米修斯说过：“一个人只要认识到了必然的不可抗拒的威力，他就必定会忍受中注定的一切。”

　　在经历了那样的沧海桑田后，简明终于在生活中看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的威力，于是，他以为他就有了可以忍受注定的一切韧力。可当他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发现，原来他心里还存着那么多的不舍。有些事他想坚持，想反抗……尽管他知道那是他的命运，但他也要像俄狄浦斯那样不屈不饶勇敢地面对，即使结局是悲剧，他也要让生命温暖起来。

　　简明看着面无表情的简夏，心里生出一种沉重的无奈，他终究是愧对他的。简明转过头来，看着低着头的夏云，心里更是无奈，幽幽叹了一口气，说，是我对不起你们……

　　夏云抬起头，突然笑了起来，呵呵，不用了。原以为自己会狠狠地恨他，在他头也不转地离开时，她看着他留下的字条和离婚协议书，心里想着，一定要找到他，然后狠狠地给他两个巴掌，一个为她，一个为简夏。

　　一定要找到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就能那么狠心，说句对不起后就转身离开，好像她只是他生命中的路人甲乙丙丁，一个擦身而过的，只是踩到她的脚，和他没有交集的人。他难道不知道，他踩的是她的心吗？

　　他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呢？即使不爱她，那简夏呢？他那么依恋他，他是他的孩子啊！他们身上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他是他的父亲啊！父亲怎么可以那么不负责任呢？

　　他甚至可以不要她，但是他却不能不要简夏！

　　虽然他每个月都会寄一本画册给简夏，但从来都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他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就忍得住不去过问简夏的成长呢？他曾经是那么喜欢简夏……

　　虽然那些都是简夏喜欢的，但简夏却没有认真地去看过！在他离开的那段岁月里，简夏从来都没有问过“爸爸呢？”从来都没有！

　　当被别的小孩子说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时，他也没有哭着喊着要爸爸，连辩解都没有。他只是喝水，一杯一杯不停地喝。喝水的简夏总是眼神空洞。那眼神安静如水，哀伤如水。那时，夏云才知道了简明的离开带给他的伤害是多么的大。当简夏把胃全充满水时，他便跑到厕所里呆着，说是喝太多水了。每当夏云看到简夏喝水，她都会劝他不要喝那么多，伤胃。他无法让简夏不喝水，因为那是他发泄的一种方式。简夏每次都会微笑着说他实在是太渴了！那样的微笑让她的心很疼，很疼。

　　其实，她都知道的。

　　简夏的心里空了一块，于是，他觉得他的身体也空空的，他需要把它填满，让自己不会那么空落落的。他想吃一些东西，可妈妈说不能暴饮暴食，会得胃病的。所以他只能喝水。妈妈以前总是叫他多喝水的，因为喝水对身体好。是的，妈妈是这样说的。要听妈妈的话，她会开心的。

　　所以，简夏只能喝水。

　　那时，她觉得她对简明的恨必定是刻骨铭心的，此生不忘。

　　如同对他的爱恋。

　　可如今，看着眼前两鬓有些微白的男子，她却只是很平静地对他说，不用了。

　　原来，有些感情注定了只能是花间叶上的一滴露，也许有过对霞光的向往，对幸福的憧憬。可在现实面前，纵使不去拂拭，也总有淡去散去的时候，化成空中的的一缕轻烟。不是不爱了，也不是不恨了，只是无奈。

　　真的只是无奈了。

　　现实就是这样的。

　　原以为会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念念不忘，却在时光的磨洗中渐渐消了，散了。而那些以为在下一秒就忘记的却时不时出现在她眼前。

　　像那天清晨，她在晨曦中看到他单薄瘦削的身影从她的眼前晃过。那时，她以为他只是生命的一个匆匆过客，是路人甲乙丙丁。可在后来的命运之路中，她的生命和他交缠了，那个原本平淡的擦肩而过却开始一遍一遍的重现，像倒带一样。每当她不经意想起的时候，她都能看到那时他的刘海在风里轻轻地，随着他走路的节奏飞扬着。她记得越来越清楚，那时他衬衣的第一颗扣子是米黄色的，尽管颜色很淡，但是她知道，她在回忆中看到了，那是米黄色的。

　　时光悠悠，青春渐老。

　　他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会说你的眼睛笑起来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少年了。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会把心捧出来让他看看里面装的是谁的女子了。

　　所以，不用说对不起，真的不用了。她已不再爱他了。

　　不用了，真的不用和我们说对不起。因为，我们已经不再爱你了……夏云对着简明说，头低低的。

　　简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哦。不再爱我了。他轻轻地说，像呢喃一样。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看着把头低得低低的夏云。那换我来爱你们吧。

　　换你来爱我们？夏云抬起头，眼光在触碰到简明的眼眸时，立即就转向电视。她习惯地咬着她的嘴唇，想扯出一个笑容来讽刺他一下，可刚扯了一半，她眼里的泪水就泛滥了。她用双手捂着脸。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在她的掌心，带着焦灼的温度，如同她此刻的心。

　　原本，她以为在她深深爱过，深深恨过后，她可以是一个决绝的女人。在爱上他之后，她便再也无法自拔了。她把整个心掏出了给他了。然而他离开了，带走了他的专属用品，唯独留下了她的心。她以为她可以绝情，然而她只是决绝。然而，她的决绝也是要先撕裂自己的心的。

　　小云儿，别哭了，以后就换我来爱你们吧。简明走近夏云，抱着她，紧紧地。

　　小云儿，小云儿？小云儿……不，不！简明，我不是！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我求你……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我写的都是病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