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夏天》如安

12、父女 休

　　休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街道的灯光昏黄温暖地透过窗帘，给她的房间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休休盯着天花板，上面空空的，很干净，没有一丝丝的蜘蛛丝，她眨都不眨眼，好像要把天花板盯出一个洞一样。后来眼睛酸疼了，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靠着窗沿趴着，看着街道对面的那一盏灯又发起呆来。
　　外面的世界还是淅淅沥沥的雨，天气预报说台风“尤特”今天袭港。可是现在广东这边的雨却是细细的，好像是秋雨一样，点点滴滴细细地下着，一点都不像昨晚那样泼辣。休休昨晚听着狂风夹着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啪”的，用力得好像要把玻璃拍碎一样，就像是带着汹涌的怒气。她听着听着就想起了以前和依依两人在台风来临的时候，总是跑到街上，迎着风大喊：带我走吧，台风！那时，步允就会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把她们捞到身边，然后在每人额头给一个爆栗，说，你们这么瘦，真的会被卷走的，到时，就找不到家了我看你们怎么办！最后苦笑着把她们拉回家。
　　小的时候，她和依依两个人都很瘦，像猴子一样。步允抱着她们的时候总会抱怨：哎呀！我该怎么养才能把你们养得胖一点呢？两只小猴子怎么就老是胖不起来呢？抱着……就像抱着两捆柴……真是浪费粮食啊！你们看在老爸我辛辛苦苦养家的份儿上就胖一点吧！不然怎么对得起党和人民啊！就胖一点吧，就一点，看着也是安慰啊！胖一点吧胖一点吧胖一点吧胖一点吧胖一点吧……啊！我要崩溃了！就胖一点吧！
　　可是，天地良心，她和依依两个人吃的比男孩子还要多，而且她们还不挑食，步允做的饭菜很难吃，而且每餐都做多了份额，但是，休休和依依二话没说就全扫进胃里了，可依然瘦瘦的，好像身体里有另外一个小孩子在帮她们吃一样。
　　为了耳朵能不受步允爸爸的“胖一点吧”咒语的荼毒，她们甚至吃起了零食，因为邻居的大姐姐告诉过她们，不吃零食可以减肥。既然不吃零食可以减肥，那吃了零食不就胖了起来吗？哈哈。于是，她们帮同学做作业换零食，就是在那个时侯，她们爱上了棒棒糖。可是，当休休的两个门牙都被蛀虫各蛀掉了一半，依依天天喊牙痛的时候，她们还是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依还因为牙痛吃不了东西每天只能喝粥，瘦了三斤。步允气得头发越发坚硬了，不再念他的“胖一点吧”咒语，改念：不准再吃棒棒糖了！
　　那时候，步允管得很紧，连零用钱都不给了，学习用具都是自己亲手去买的，看到体重称上的数字，一气之下便跑到学校恐吓那些小孩，说什么作业要自己做，不能假以他人之手。而且要是谁让他的女儿帮忙做作业的话，哼哼哼。那些孩子不懂什么是假以他人之手，但是他的那三个“哼哼哼”倒是听懂了，睁大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不住地点头。休休她们的班主任还以为他是来勒索小学生的小混混，叫来学校里的男老师把他拉了出去。直到休休拉着步允的衣角，说，爸爸，我答应你，不吃棒棒糖了。步允听了很开心，抱着休休想说一番你真懂事，爸爸没白疼你之类的。可是刚开口，就听见依依在一旁对老师说，对不起老师，我爸爸他这里有点……当时，步允看到依依的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的无奈与愧疚。步允差点哭出来，那表情，在老师的眼里，竟然像个小孩子，而他的辩解竟然像是无理取闹，好像就真的是一个精神病人。老师伸手摸着休休和依依的两颗小脑袋，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说，能难为你们这么小就要面对这样的……竟然还说不下去，含着眼泪，只是不停地摸着她们的小脑袋瓜子。最后，步允咬着牙瞪着憋得脸红的依依，重重地哼了一声跺着脚回家了。而她们两个小孩却因为憋着难受，一人抱着班主任的一条腿，哇哇地装哭，小小的身体蕴藏着的声音却是惊人的痛彻心扉，身体不停的颤抖。然而，当她们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鼻子却都是红红的，脸上的泪水就像是小河，蜿蜿蜒蜒的，闪着晶莹的亮光。看得班主任鼻子再一次酸酸的。
　　隔天，步允西装革履的带着两个小孩子去了学校，班主任一看步允的新形象，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倒了一杯茶递给步允，呐呐地说，步先生今天来学校是？
　　步允没回答，只是看着依依挑了挑眉，示意她解释昨天的尴尬。可依依却只是笑笑的没说话。
　　休休看了班主任一眼，发现她的脸像今天早上出门时看到的太阳，红彤彤的。她觉得很好看，冲着班主任甜甜一笑，班主任的脸突然变得更红了。休休觉得很奇怪，扯着依依的衣角问，老师的脸怎么越来越红了？
　　依依抿着嘴笑了起来，没有回答，却对着班主任说，老师，我爸爸很帅吧，他人很好的哦。说完立刻拉着休休跑出办公室。而身后是步允带着无奈的刻意压低的吼声：依依！呵呵，周老师，真是对不住啊！依依她这里有点……呵呵呵……
　　在休休听来，步允脸上肯定是极其无奈的，心里是咬牙切齿的，这是步允发怒的前兆。她觉得，依依这回会死得很惨，午饭可能会被逼着吃三碗，步允爸爸一定会很人道把她撑死的。每次只要她们做错了事情，唯一的赎罪方式就是多吃一碗饭，这样步允爸爸就会很开心了，不会和她们小孩子一般见识。果然，那天中午，步允眯着的双眼闪着锐利而凶狠的寒光，就像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所散发出的冰凉，而依依便是在这样的高压下艰难地咽下三碗米饭，最后再补上一句，我以后不敢了。
　　休休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那时的依依的肚子就像是个小西瓜一样，圆滚滚的，午饭过后，依依一手撑着腰，一手托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挪着步伐，那样子就像是一个要临盆的妈妈。休休记得依依咬牙切齿地小声对她说，我绝对要找一个妈妈来治治爸爸，一定要他撑得连路都走不了！休休，帮我扶一下，太重了！
　　休休想着她当时挺着鼓鼓的肚子，一副此仇不报非依依的呲牙裂齿凶狠样子，嘴角不觉就带着一丝弧度，最后沉沉地睡去。呵呵，那时的她们总是那样没心没肺地捉弄着步允，然后在某个瞬间感动得泣涕零零，一家人的幸福总像小孩子的游戏，稚气，简单，带着恶作剧的快乐，轻松。
　　在休休眼里，步允不像是个爸爸。
　　他是一个长不大的大孩子。
　　他的面部轮廓没有多少的坚硬的线条，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休休有时会想，步爷爷是不是也长着这样一张娃娃脸呢？可是当她在步允的脸上加上一些皱纹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笑，觉得是滑天下之大稽，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对步爷爷是大不敬，可最后还是一个人吃吃地笑开了。更多时候，休休把步允当成了一个哥哥，她觉得，步允没有爸爸的威严，总是对她和依依两个人冒傻气，傻傻的孩子气。
　　在休休的心里，爸爸应该是艾尔玛•邦贝克的《父亲的爱》所描述的那样，严厉，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不怒自威。然而，这些在休休看来是当爸爸必须有的优秀品质在步允身上却找不出一个，步允总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还是个话唠，整天啰啰嗦嗦的像耳边的蚊子一样嗡嗡的一次一次地挑战她和依依的耐性，比祥林嫂还祥林嫂！
　　有一次依依受不了他的“胖一点吧”紧箍咒，于是，把心里的滔滔怒火转化成一句：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有你这么念叨的吗？啰嗦死！你干脆让我死了算了吧！
　　面对着依依的滔天怒火，步允依旧是笑嘻嘻的，用自以为是充满父爱般的温柔目光看着依依，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当然是男的，不然你还会叫我爸爸吗？如果我不是男的话，你就应该是叫我妈妈的。但是因为我是男的，所以你是叫我爸爸，是不是啊？另外，有谁规定男的就不能念叨吗？爸爸念叨也是为了你们好，你看看你，这么瘦，比猴子还瘦，不多吃点儿怎么行呢？知道的说你是体质问题，怎么吃都不胖。不知道的指不定老说我是后爸，不让你们吃饭，老虐待你们。你说，你是不是得多吃点儿啊？你不吃多点的话你怎么能胖一点呢？虽说你老是胖不起来，但是，正是因为这样，你更加要努力加餐饭，努力吃多一些，这样胖起来的机会就多了一点了，这样别人也不会指着爸爸的后背说我是后爸了。难道你就忍心让别人老说爸爸是后爸吗？爸爸多委屈啊……懂了吗？好了，多吃点吧。小孩子别老是死啊死的，很不吉利的。而且，等你们长大了，你们就会知道你们现在是多么幸福了。将来我老了，死了，你们想听还听不到了呢。好好吃饭吧。啊。
　　休休记得步允那次是故意的，因为她看到步允说到最后的时候，看着依依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抿紧，咬紧牙关的样子，他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和简夏捉弄她时有着惊人的相似。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啊，上周太忙了，忙得都想死了算了。以后不会这样了。（其实，说不定的，你们就见谅吧，大人有大量，你们是大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