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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登门拜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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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茶飘着袅袅白气,蒸的玉竹脸颊都烫了起来。
她放下备好的茶水,又接着摆上不见任何油水荤腥的膳食,见房内的人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便去外头捧来一小盆凉水,指尖在水面上轻巧的一沾一弹,水滴肆意的洒落在每个角落,以试图驱散些夏日里难耐磨人的热气。
“玉竹姐姐。”房外有人朝里面低唤了一声,听声音倒有些拘谨,是个眼生的丫鬟,“老爷传话,叫大小姐去正厅一趟。”
她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传唤的差事,怕误了事耽搁受罚,却又顾及着不敢进门内去,只是在门口不住的往里面张望着,眼见玉竹捧着盆撑腰过来,这才松了口气,讨好的笑了笑:“麻烦玉竹姐姐了。”
“什么事竟催的这般急,现下这时辰可是连早膳还未用呢。”
眼生的丫鬟摇摇脑袋只说不知,玉竹见问不出她什么,只好把人送走,忙放下手里的水盆又回屋里去了。
檀香浓厚幽深,裹挟在燥热的微风里,意外的难叫人心静。
玉竹擦净了手,这才朝内室走去,她脚步极轻的绕于屏风后,先瞧见地上无意散落的三两张纸迹,似习以为常的将其一一拾起,又合掌默念了几声佛语,直身正准备往更深处去,抬眼便见落座于书案前的那人,不由一怔。
案前的人着了身白衣,似在白日里徒然披上一层月光,满头乌发随手用玉簪一束,只是这力道不实,看着像随时要散开一般,没被揽住的几缕便随意的垂在她耳边,弯弯绕绕或及至胸膛,或掩于那抹月色皎白下。
她正执笔书写什么,下笔的动作利落极了,单是看这紧绷的全然不允许自己出错的专注身影,想来她这笔下功夫比这头惨不忍睹的发髻手艺肯定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玉竹见她起的早,更是连早膳也顾不上用一口,心里忍不住心疼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些许,似乎是不想打扰这人,只是念着前院的声声催促,到底没忍住提醒一声:“大小姐。”
流畅蜿蜒的笔迹一停,那双上挑的狐狸媚眼便自手旁的佛经移落到玉竹身上,裴知檀撂了笔,惑人的美人目里忽地涌上几抹无法言说的疲倦,她不着痕迹的耸下肩膀,却又没什么多余情绪的凝神问她:“怎么了?”
“老爷方才来传,叫您去正厅一趟。”玉竹把那丫鬟的话原封不动的回给了她。
裴知檀听后短暂的怔了一瞬,仿佛也没相通与自己关系并不亲厚的父亲在此时唤自己过去有什么要紧事情,只是这阵疑惑来也匆忙去也匆忙,甚至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生来便像把拒人千里融入骨子的貌美妙娘仍是摆着一副寒霜冷面,由着玉竹帮她梳妆整理了一番,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外头走去。
走前她将整理好的抄录递到正守着门打瞌睡的丫鬟手里,惊得小丫头瞪圆了眼睛,瞳孔一缩,显然是又惧又怕,好在裴知檀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叹声嘱咐她:“替我送到母亲那儿去,别出差池。”
“现在就去,越快越好。”她像是忙于应付夫子学问的学生,眼底疲惫更深,“母亲若不见,便送到见青姑娘手里去。”
交待完这些,这位不似居于深闺更似居在庙堂的大小姐便转身离去,她高昂着下巴,像是一株佛莲,那笔直的茎叶,化作不屈不折的腰杆。
而这株于众人艳羡中生长的莲花,在见到正厅里神色各异的诸人后,更是清醒的剪掉了每一寸正欲盛放夺目的枝杆。
不惹是非,顺从安排,至于其他不被期待的事,便不需费心去做。
裴长康见她来,似是没有一眼认出来人,仔细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而后捋了一把下巴上的长须,扯开脸上一道接一道的褶子:“既然来了,还不叫人?平日便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听他话语里没有半分慈爱疼惜,甚至隐隐的藏着诸多不满,裴知檀却像是习惯了他这样疏离的态度,屈身行了一礼,一举一动都叫人挑不出错处。
她起身后先是朝他唤了一声:“父亲。”
正厅远不止裴长康一人,还坐着几位并不相熟的长辈,裴知檀深居简出的久,至今连个手帕交闺中友都没有,交际礼仪学了不少,可她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并不多,如今真到了表现她这位被悉心栽培出的裴家嫡长女的规矩教养的时候,她却哑然不知他们的尊姓大名,那一套礼仪也突的没有了用武之地,眼见父亲的脸越来越黑,她只得默了一会儿,垂眼去寻——
母亲仍不在场,身后的玉竹也急得朝她摇头。
眼瞧着要闹出笑话,好在小辈里这算不得熟络的庶兄此时倒好心出来帮她一把,领着她一位位的见过礼,而那素来指望能从这些小事上还能彰显出裴府上下昔日世家门楣的父亲,突然像是转了性一般,竟没有半点苛责于她失礼的意思,只是鼻孔里喷出长气,不快的冷哼好久。
今日难不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怎会叫父亲如此轻松的将此事翻篇不提了?
“檀儿。”
裴知檀回神,看向这位方才喊她的夫人,这美妇着了一身暗色,衣裳的绣工精细的不知比母亲常年不换的那身旧衣好了多少,身上点缀的首饰不多,可无论是耳垂上坠的还是手腕上套的,件件都是顶好的工艺,而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落在这面目和蔼的女人身上,却没有给她润上半分铜臭俗气味。
她立刻恭敬万分,比起是亲人间的亲近,她这做派更像是得体的客套,神情极为不自然的应一声:“舅母。”
“你爹不愿意多问,你娘病里不多管,我这个做舅母可舍不得你这好孩子受委屈,你偷偷告诉我——”这位从未见过亦或是仅有几面之缘的舅母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她把声音放的又轻又缓,在其他人粗声粗气的商讨声里几乎被埋没的干净,只有裴知檀一人能听见她的言语。
舅母的脸红扑扑的,笑得豪放又克制,不像父亲要求她那样要笑不露齿。
她像是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比起自己更像个小姑娘。
裴知檀没来由的贴近了这位舅母,与此同时也听清了她后头剩下那半截没说完的话,“你是当真喜欢那位秦三郎,咬定心思做秦家媳妇啰?”
秦三郎?
白衣佳人细眉一蹙,狐狸目散落着淡淡的迷茫。
这人谁?
舅母也愣了,像是没想到这马上就要谈婚论嫁的主人公是这副反应:“眼见你爹庚帖都要和人家换了,过几日没准秦家的聘礼都要送过来了,你这婚事八字里一撇一捺就差写完裱起来……”
她那恨铁不成钢的一句“你这傻丫头不会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梗在喉头,还未出口,门口便传来一阵咋呼声。
“好啊!你这鬼鬼祟祟的小贼,居然敢偷藏在外面打我表姐的主意!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带着女儿家娇嗔的清脆刚响,裴知檀眼见着方才还与自己笑意吟吟的舅母,这会儿忽地狠一拍桌角,直把正厅里的交谈声都给吓得憋回肚子里去。
舅母像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彪悍,也丝毫没顾及自己的形象:“段媛!吵吵闹闹的没个规矩,你给我进来!”
此时正厅里的男男女女,无论老少,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也没人纠正这所谓“吵吵闹闹没个规矩”的人究竟是谁,也只有一个坐在她身旁挺着大腹的男子冷汗涔涔,一个劲的扯着她的袖子喊夫人。
一个眼刀扫过去,连这唯一的动静也被掐灭在这个眼神里了。
裴知檀去瞧父亲,却见裴长康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低头吟了一口茶水,做充耳不闻状。
她想去问问父亲,舅母嘴里说的婚事是什么意思,可还没等她开口,门外缓缓走进了两个影子。
矮一些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生了一双和她庶妹一眼水灵的大眼睛,乌黑的眼瞳里包含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她模样也好看,还在抽条长个的身子堆了些冬膘,和一味追求身形纤细苗条的世家女不同,乍一看讨喜可爱的紧。
少女哭丧着脸,先朝正厅饮茶的裴长康喊了声姑父,又朝裴知檀喊了声表姐,抽抽噎噎的偷瞟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舅母,故意哭的更大声了。
“小惹祸精!”舅母又瞪她一眼,气却像是消了大半。
裴知檀又把目光落在高一些的那个影子上。
是个未曾谋面的青年,看上去刚及弱冠,身型高挑似寒松冷梅,他脊梁挺得笔直,脸颊却泛起一层薄红。
面如好女,肤若凝脂,他眸底沉醉着春光,唇下落了颗多情痣。
而这位一身鸦青宽袍的不速之客,有些局促不安的行了个君子礼。
他涨红了脸,眼含歉意,却不敢抬头看一眼,只是盯着自己的鞋面:“晚辈谢子说,此次前来是为登门拜谢,并非贼寇抢匪之流,叨扰得罪之处,望裴家主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