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账》吃饭大哥

33、第 33 章 心病终须心

　　时辰尚早，街市上的人不多，来往的悠哉惬意里，独那背着医箱的郎君与他身后跟着的姑娘行色匆匆，引得人们不免都多打量了两眼。

　　李修远只能顾及着脚下，赤丹涂抹在刀刃上的毒药性不弱，他不过只沾上丁点，虚弱无力是次要的，这眼花的症状倒着实急人。

　　偏他本事不到家，对这从未见识过的毒束手无策，只能忍着扛着，怨气都往肚里咽。

　　凤眼一眯，脚下犹如踩进云端，连眼皮底下的事物也模糊的极不真切，李修远还欲再细细辨别一番这青砖泥地瓦，怎知脑仁又是一阵锥痛，带着胸口也闷上一锤似的。

　　膝盖一软，这位玉面郎君好险跌坐在地上，幸而身后有人结结实实捞了他一把。

　　瘦骨如柴的手臂撑在他肘下，硌的他万分不自在，李修远心头涌上一股恶心与抵触，下意思一挣身子，略带狼狈的抻直了长腿，头也没回的道了声谢。

　　梁岁好手上一空，也没多想，只当他顾及着和琴奴的昔日情分，这才着急的以致脚下失了分寸，可现下哪里是打趣郎情妾意的好时候，她虚虚的拍了拍自己的腿膝，急得直催他。

　　“大夫，还是劳烦您走的快又稳着些，您再不仔细着，我可又要去寻个郎中来顾着您了。”

　　李修远像是没听见，步子迈的愈发小了，他一声不吭的闷头走，好几次都差点撞上那些摆摊营生的铺面。

　　“大夫，您怎么了？”

　　梁岁好这才发觉出李修远的不对来，她忙赶上前想去扶稳他，引着他往正路上走，不料她刚触碰到他的衣角，却被对方反应极大的挥了开。

　　平日里彬彬有礼的郎君回过身，他此时皱紧了一对长眉，金珀一般生彩的眼珠正一错不错的盯着梁岁好尴尬的停于半空中的那双手，李修远瞳孔猛地一缩，仿佛重逢那段自己曾度过的荒诞年月，柔荑抚上腰迹，床板慢摇，行上那巫山云雨。

　　只是唯有这神志不清明的一回，他才终能近乎咬牙切齿的暴呵了一声：“别碰我！”

　　高洁高雅的是那独挂枝头的寒梅，而并非这位熏染梅香洋洋自得的李家郎。

　　清高孤傲，君子自持。

　　这些假象，不过是他为自己的不堪寻来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梁岁好被他面上少见的怒容吓的打了个激灵，这手一时间是落在哪处都成了不是，只好依着他，也不再开口说话，生怕又惹恼了他。

　　跌跌撞撞，一路辛劳。

　　可算是到了地方。

　　正巧今儿个将军府门口轮值的又是刘生，他刚换上岗，远远一打眼瞥见那熟悉的影儿，还没站稳脚跟便忙着上前迎上一迎：“李大人。”

　　他本还想接着寒暄一二，可一见李修远领口处干涸的血迹，再一见他脸黑似锅底，摆明了不想和人交涉的态度，眼见着吃力不讨好，也只好讪讪的摸着鼻尖侧身让开了条路。

　　脚步踉跄的医郎笨拙的踩着石阶往内院走，他似乎累极了，撑着门框自个儿缓了一会儿，忽的问了一声：“将军可在？”

　　“将军现下还未出府，这会儿估计正在用早膳吧。”

　　听他这么说，李修远这才清醒一茬，他在原地停留片刻，等心口处那阵难挨的绞痛过去，这才睁开半阖上的眼皮抬腿又前行几步。

　　是寸步难行，也是举步维艰。

　　*

　　梁岁好随着李修远推门进来时，正见琴奴静坐于桌前黯然神伤，听见门前声响，她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四周安静无声，门房外头的风一停，连那对红绸带也不再随之摆动了。

　　面前的医郎没有开腔，他侧首一扬下巴，示意梁岁好先行离开，身后的姑娘犹犹豫豫纠结半晌，还是按着吩咐做了。

　　等到那门板一关，李修远眼前本就模糊的视野在这一刻连半分光亮都渗不进来。

　　遮蔽天光的陋室，囚禁了他二人。

　　约莫是嗅到了那股不属于这里的梅香，琴奴这才有了动作，她微微一抬眼，首先入目的是那身熟悉的素衣，再往上看，便瞧见这人修长的脖颈突兀的横了条血痂，向来洁净不染的衣袍上滴了血，她眼睫一颤施了一礼，低声唤道：“李大人。”

　　染了脏污的谪仙郎君面不含笑，可却不令她觉得陌生。

　　这也许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四娘子。”李修远闻言也极客气的回了一句，只是这一路被发作的药性磋磨的厉害，他的脸色和琴奴相比也好不到哪去，更别提脖子上还留了个显眼的刀伤，他无心摆出素日里的做派，便挑挑拣拣说明自己前来的缘由，“您身边的丫头说您身子不痛快，便特地寻在下来看看。”

　　他忽地抚上心口顺气，嘴里的话被截停一断，好半天才顺上：“至于前些日子您送来的小郎君，他伤已养的大好，现下正为李某守着医馆，您且放心便是。”

　　他说的自是和光，可琴奴这几日自苦，哪还留心记着自己曾救下的那个可怜孩子。

　　见她不应，李修远也没多说什么，他将药箱垂放于地上，人懒洋洋的往门框上一歪，叫后背得了个牢靠靠背，可他仍不觉得轻松。

　　疼痛愈烈，几乎磨灭了他本就不强的看诊念头，李修远换了好几个姿势都平复不了直捣肺脏的难受，他身上糟心，脸色自然差的难看。

　　“四娘子，您不如跟李某讲讲，您究竟哪处不痛快？”

　　在他几乎失于耐心之际，保持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纤纤玉指直指心窝。

　　她像是在确认，眼底蔓延开一股迷茫。

　　“这儿？”

　　*

　　他推门时，倒是没想到秦如珩正侯在这儿。

　　李修远分明是看不清的，可走出昏暗的房再遇天光，身前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叫他如何不相识。

　　从前最喜玄袍的是那秦家大郎，而后便是舍了朱衣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那个他。

　　李修远这时才勉强笑了一笑，问了一声：“将军怎么还没去军营？”

　　那身黑衣大步流星的靠近些许，秦如珩也没扭捏，但估摸着还是怕里头的人听见，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些：“听刘生说你来了，便找过来看看。”

　　他一顿，又接着道：“兰卿，你既已看过了她……如何？”

　　清风一拂面，润红了这李医郎那张苍白的脸。

　　“将军可听过，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修远等了许久，这才听到一声轻蔑的冷嗤。

　　突的刮起阵烈风，刀刀割脸，撕碎那人不屑一顾的嗤嘲。

　　“好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秦如珩笑了一声，可语气里并没有半点愉悦，“看来她这毛病竟还是为了那个谢家的小白脸？”

　　风不停，嘲声亦是不止。

　　“你说，若是她得知，她当初便是被那位鼎鼎大名的谢探花哭着求着献给了本将……”他啧了一声，喉咙里竟挤出了个笑音，“又会作何模样呢？”

作者有话说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引自《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