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是蝼蚁非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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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见蚁类迁家，水可阻，土可埋，不过动动指头，便可轻而易举的摧毁。
凌绝于人上，哪怕是屠戮，也是位高者对低贱之人的施舍垂怜。
这样的想法从未有一刻在他心里扭转动摇过，乃至根深蒂固，一发不可收拾。
眼皮愈发沉了，李修远试图收紧手指，却险些握不住掌心里的那柄破落扇，心口一紧，胃里翻涌着酸水，耳边嗡鸣一片，他眼前忽地一黑，体验了一把天地倒转的滋味，好不容易才扶稳了身子。
神智不清之时，他似乎又重回到了那间偏僻的几近无人光顾的门房，独留他一人驻足于见不得光的檐瓦之下，株花野草自脚下蔓延而生，糜烂腐败的藤茎肆无忌惮的缠绕至腰身臂膀，直至将他彻底围困其间，挣扎不得。
他很想挪动双腿，扒上远处的那扇透花窗，踮起脚尖张望着他这方小院子外头的光景。
白玉兰花坠下墙头，衬着那锦簇团花中的一抹鲜亮朱红，那是他生命中挥之不去的色彩，亦是他想比肩攀附，也无法企及的一抹光亮。
不过一墙之隔，可他却成了脆弱的随时可被人碾碎的蝼蚁。
芸芸众生中，活着二字，偏于他而言成了件辛苦事。
李修远缓了半晌，五感渐渐回笼，他手下又紧着扇了几把扇风，吹的炉底火势渐大，炙热和缓着手背上的刺痛，他作没事人般拢紧衣袖，脖颈处的血止了，徒留衣襟上刺目猩红。
药香四溢，平复着他的心神，待那股子头晕目眩感稍退，李修远这才借着这片刻清醒探上自己的脉象。
四平八稳。
他好悬没笑出声来，或许是赤丹当真受够了自己这般窝囊的盟友，杀了可惜，留下又碍眼，这才使了个毒人的法子搓磨他玩。
这种丢不了命的折磨，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药罐溢出的苦汁扑熄了火，印着金晖的凤眼也缓缓归于沉寂，李修远凝着还冒着热烟的炉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是想着要喊来和光服药，可转过头去寻，这院里哪还有他的影子。
面容清俊的郎君没有如常维持脸上那副虚伪的假面，他额上布满虚汗，五指一抓，便深深陷进胸口的衣裳，那领口处被扯拽的狠了，露出来的皮肤还不住的冒着小红疙瘩。
可现下就连李修远自己也没闲心思去理会衣料上的血迹褶皱，更别提去找那不省心的孩子，他一吸鼻子，不由得呼吸都放轻些许，试图缓解脑仁里传来的如锥刺骨的痛楚，好生狼狈。
天渐大亮，李修远却一点都注意不到了，他脚下发虚，费了一番辛苦才起了身，正准备去摸口水喝，也恰是这时，两声叠到一处，一同在远处唤着他。
“恩人。”
“大夫！”
他强撑着眼皮去看那两团渐行渐近的模糊影子，心头窝火的厉害，也没甚好脸子，但思及自己平日里的君子如兰的好形象，还是硬挤了个假笑，不想张嘴开口前差点咬到自己个儿的舌头。
这一回气性是如何都压不下去了，他倒是连应声都懒得敷衍，嘴一闭眼一睁，全等对方道明来意。
和光引着梁岁好朝药馆内里走，心里还在不住的打鼓，等到走的近了，瞧见李修远那张惨白的脸，倒一股脑把方才的纠结焦虑抛了个干净，急切的关切道：“恩人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这么难看？”
这一声恩人可比那模模糊糊的影子清晰多了，李修远顿时反应过来这豆丁大的虚影可不就是刚寻不见人的和光，他头一歪，又眯眼去看这臭小子身边的那人。
看不清。
他矜贵的朝这人一颔首，几乎出于本能的拾了个笑，就仿佛他与这位早是熟识。
“许是方才起的急了，不妨事。”李修远答的温和，笑容愈深，可目光却始终未聚集在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上，“可是有何急事？”
和光再度紧张起来，被纱布缠着的胳膊一抬，竟是朝李修远行了一礼。
“恩人，这位姐姐方才扣门求见，说是她家娘子似是患了心疾，求您救治。”小童声音清澈，字字句句都拿捏着不出错，和光微微一抬眼小心观察了一番李修远的神色，瞧着竟像是心不在焉，他一愣却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我知此时还未到恩人看诊的时辰，可这位姐姐曾有恩于和光，和光便做不到袖手旁观。”
“是和光自作主张将这位姐姐引了进来，恩人若恼，还请救治了那位娘子再怪罪和光。”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言语上隐隐带了逼迫之意，这一句之后倒再不开口了，腰板弯的像是要一头栽进地里，还是梁岁好忍不住扶了他一把，她往前走上几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玉面郎君。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将视线落到更远处的地方。
“大夫，我瞧这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就别叫他又拜又行礼的来回折腾。”
梁岁好瞧他似乎面上没有丝毫动容，也顾不得旁的，急的一膝头磕在地上，瞬间矮下半个身子，和光一惊，竟无论如何都没能把她拉起来。
“惊扰您是我的不是，只求您现下能去瞧瞧我家娘子，秦将军如今就剩她一个亲故，她若是真得了什么急症有个三长两短，那叫将军如何是好啊？”
一声“秦将军”倒是叫那双处变不惊的金珀波动起伏了一阵，李修远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在面前的跪入尘泥的这个单薄的影子上。
“是四娘？”
梁岁好点头如捣蒜，一抹脸上的泪痕，哀哀的应了一声。
他的前方仍是模糊不清，眼前如此，未来亦是如此。
她也是这般吧。
李修远这才终于松口道：“那在下便随姑娘去为四娘瞧瞧吧。”
雨后清新，泥芽生长，被冲洗而出的蚁洞塌下大半。
水可阻，土可埋。
可蝼蚁却从未全军覆没，迷失前路过啊。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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