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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昕雪 再也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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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回京城那天,已经是满城银装素裹了。苏公公带着人在城门口等我,一路领着我进了宫。我没有心情看那些雕梁画栋,我只想知道,表姐那样善良可爱的人,怎么可能会自尽呢?
苏公公将我领到摘星楼前就停了步:“夫人上去看看吧,圣上在楼上等您。”
我仰头望向楼顶,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我想起第一次来京城,表姐拉着我去逛夜市。
那集市上人山人海,远远就就有人抬着华盖仪仗在前清道。表姐只看了一眼,拉着我就走:“那是端阳郡主,她那人霸道不讲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她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我便好奇:“你在找什么?”
“你不知道,这位郡主成天缠着九公子,她会来这个夜市,那九公子一定也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比天上的星子都要亮。
我们试了好多首饰,表姐是从小娇养着的人,太华丽的反而看不上。不知不觉就买了许多,结果最后看到一对珍珠花钿的时候,带的银子不够了。若是别家小姐一定是想要就拿,让卖家之后上门取银子。可表姐不是,她说既然今日买不起,那就是与她无缘,若下次来还能见到再买就是。
她又拉着我去河边散步,这时候下起了雨,两个小姑娘慌里慌张躲到树下,跟着的小丫头催着小厮去买伞。一回头却见走来一位蓝衣公子,表姐紧张地拽着我的袖子用气音尖叫:“啊,那是九公子!”说完又拉着我往树下藏严实了,小声嘀咕,“可千万别把端阳那只母老虎招来了。”
我当时还不甚明白这个端阳究竟有多可怕,就见那位九公子把方才表姐看中的那对珍珠花钿放到表姐手里:“可喜欢?”
表姐粲然一笑:“喜欢,谢谢九哥”又转头说要给我戴上,让九公子帮她拿着其中一支。
他们关系好像很好啊?我还没回过神,表姐已经在摆弄我的发髻。也不知是她紧张还是什么,戴了几次都不理想,还扯到了我的头发,疼得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九公子这时叹口气,一边把手里的那个戴在表姐头上,一边抬手帮着她把我的发丝从花钿上解下来:“这可不是我,是你姐姐笨手笨脚的。”
我比他们俩都矮,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从身后环住表姐,举到我头顶的双臂,和表姐通红的一张脸。
九公子走了没多久,雨停了,表姐拉着我继续晃悠,跟我说九公子有多好,又说端阳郡主喜欢他,皇上已经下旨赐婚了。我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就听表姐信誓旦旦道她决定放弃这份喜欢。
我俩聊着聊着就累了,找了处亭子,等着下人把轿子抬来。表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没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等我低头她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把人叫醒,就见一辆马车驶来,帘子一掀,九公子下了车,径直走向表姐。当时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拦着他: “九公子若是当真心悦我姐姐,便不要再来招惹她了,端阳郡主的脾气我们消受不起。”
九公子却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弯腰抱起表姐,我慌张地想把人叫醒,却被他一个冷眼吓住,顿时不敢出声。他见表姐到了他怀里只微微睁眼念叨了什么,拱了拱就又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仿佛终于愿意搭理我:“我心悦谁,与旁的人有何相干?”
呵,是啊,有何相干?若早知他心里想要的是那个位置,我硬拖也要拽着表姐远离他。
……
我走上楼,昔日那个谦谦公子背对着我,离那窗台十步远,这时候装什么痴情?我冷笑:“怎么,触景伤情?”
他这才转过身,憔悴得我差点不敢认,抖着声音问我:“你说,她跳下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向那床沿,想到表姐就是从那里……一时悲从中来:“重九幽,你不是心悦她吗?你就是这么心悦她的?”
我冲到他面前:“我表姐那样的人,她怎么可能自尽呢?”
重九幽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我,我不知,我……”
“你怎么可能不知!”我控制不住向他吼,“她怀了你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寻死呢?!”
重九幽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气笑了,鼻子一酸狠狠闭了闭眼。不,我不能在这个混蛋面前弱了气势。我睁开眼再次质问:“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你告诉我,她,之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她,她去见了祝翎……”重九幽断断续续地跟我重复着他从祝翎那里得到的答案,“我也审了梅香,她,她记恨懿儿要将她许给一个侍卫,因此答应了祝翎,将懿儿引去见她……”
他说的简单,但我相信,表姐听到的,一定更为血腥,更为生动。我一直不相信重九幽是表姐口中那样的‘好人’,却没想到,他卑鄙至此……我到底是忍不住,流下泪来:“重九幽,表姐一生向善信佛,在她心里,你是君子,你就应该光明磊落。太子被废是他咎由自取,你登上这个位子才是众望所归。”
重九幽此时像是受了刺激,突然冲我吼:“哪里有什么众望所归,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如果不是我暗地里那些手段,有谁肯站在我这一边?就连你们的亲舅舅,一国丞相,想的也不过是懿儿嫁给我他有什么好处。”他缓缓吸了口气,“这些事,我不做,也有别人做,他们比我,又好到哪里去?坐上那个位子的人,谁手里不沾血?”
我看着他此时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错的是谁。我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这摘星楼的顶层没有遮挡,四面开阔,此时万里无云,夕阳刚好与人的视线齐平。“来的路上,苏公公告诉我,表姐是清早……”我走近,抬手搭上窗沿,最后还是忍不住倾身往下看。
“你……你看到了什么?”重九幽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二遍问我这句话了。恍惚间我记起表姐对我说的话,猛然回头,此时光线昏暗,重九幽的脸半掩在阴影里。
他,不敢靠近窗沿。
他,畏高。
“我记得,表姐与我说过,你小时候曾被丢在树上不敢下来,从此,便有了畏高的毛病?”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也不想看清,“我明白她为何要从这里跳下去了。”
重九幽向我走近两步:“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我向他走近,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她先走一步,替你,”我抬手揪住他的领子一字一顿,“赎,罪……”重九幽仿佛骤然脱力,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看不得他这幅伤心欲绝的样子,转身就向楼下走。
谁知走到楼梯口,却被他叫住:“小雪,我知道她不是。她只是发现她爱上的,只不过是她想象中的我罢了。你说,她有了身孕,那就更说得通了,她不想她的孩子将来从我手中,接过这个用累累白骨堆出来的位子。她,对我失望了,对这个世间,失望了……”
我回头,见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窗边走去:“她之所以从这里跳下去,不过是想要成全我,庙堂之高,我又怎能畏高呢?”
是啊,她连死,都忍不住为你着想,你怎么忍心拉她入你这潭泥沼?我转头,泪如泉涌:“那便恭喜圣上,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重九幽,你不是杨恣懿,你怎么会懂她知道真相时的绝望与痛苦
呵,可是啊,我又不是你,如何能知道,你究竟懂不懂呢?
你没错,表姐也没错,只不过你放不下,她看不看。
我去皇陵祭拜了表姐便离开了,这京城,我从前不喜欢,将来,也无须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