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长安》骨花四溅

21、第 21 章

　　秦琛就不卖关子了，把一张纸推到秦玥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刚才江东顺路带过来的，一张写满陵城知府喜恶的纸页。

　　秦玥看了两眼就撂开手，倒是秦琛多问一句：“看出什么来了？”

　　“应当从内宅入手，对吗？”虽是发问，但秦玥的语气很肯定，“据我所知，裴昭那边新出了不少口味的新酒，味道新奇，倘如能将这酒讨到知府女儿的欢心，不怕弄不到酒引。”

　　那张纸上所写的，这位知府早年丧妻，唯留下一女，知府爱屋及乌，将这位小姐爱如至宝，无论在外如何花天酒地，却从不肯克扣女儿半点要求，连后来续弦所生的儿子，也都比不过女儿受宠。

　　秦琛不置可否：“这小姐的脾性呢，你怎知她的喜恶？”

　　秦玥眉梢一挑：“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性子跳脱新奇的时候，投其所好还不简单？更何况裴家的酒确实好喝，也有小姑娘喜爱的种类。”

　　秦琛也不打击她，只是说：“你倒是知道的多。”想了想又说，“但此事你不要介入太深，把这张纸给裴昭就算帮他了。”

　　见秦玥不忿的表情，不由失笑：“我们这几日就要启程回去，你有几个分身能做好这件事的？”

　　秦玥欲言又止：“那如果……”裴昭搞不定呢？

　　她哪怕看着现在长袖善舞的裴昭，也总觉得他还是记忆里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哑巴，她这人极其护短，总是忍不住想上去帮他一把。

　　秦琛猜不到她的这点小心思，但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于是给她挟了一筷子煮干丝儿，随口道：“如果你帮到这个地步，他还是连剩下的那点事都做不到，你就更不必费劲了。”

　　递了梯子还爬不上墙的人，秦琛觉得，没必要再放到妹妹身边了。

　　秦玥情感上不大认同她哥的做法，却也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要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了，出门时候带了自己最信任的三个人，回去却只剩下舒飞陪在自己身边了，连木晔好像也要被秦琛留在陵城。

　　想起来这个，秦玥就忍不住扒拉她哥：“不能把阿晔带走吗？母亲的生辰，他不在家是不是不太好？”

　　秦琛忽然反问：“你是因为母亲的生辰才想带他回去，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带他回去？”

　　有什么区别吗？

　　秦玥习惯性琢磨她哥的神色，然后很谨慎地回答：“他是咱们家的义子，母亲生辰他不出现不好，以往你不在家的日子里，母亲也很疼阿晔，他不回去，母亲会伤心的。”

　　“那你呢？”秦琛没被她带偏。

　　秦玥的心底泛起轻轻涟漪，随即抱住秦琛的手臂，笑嘻嘻凑过去：“如果你没法一直陪我的话，就不许把阿晔从我身边调走，我会无聊的。”

　　“知道了，回去吧。”秦琛推了推她的脑袋，没推动，只好像拖大号挂件一样拽着她走。

　　等出了包间的门，秦玥就自觉站直了，两人并肩下楼，一路无话。

　　当晚木晔就找过来了，气哼哼地灌了好几杯茶，冲秦玥抱怨：“大哥做什么把我留在这儿？他就是看不惯我闲着，说着要江东教我，可是才教了几日，他把江东又带走了，留我在这里，经营一个半生不熟的烂摊子！”

　　秦玥背对他在收拾行李，一边出主意：“那怎么办，我今日已经给你求过情了，没用，要不然你去他跟前缠一缠，看他松不松口？”

　　木晔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缠了，根本没用，我就是从他那边过来的……说是娘亲的生辰每年都有，但历练的机会难得，因此不许我回去，要好好盘好陵城这一摊子活儿，才准过年时候回家一趟。”

　　“那你就听哥哥的呗，”秦玥坐过来，双手撑着下巴，随口道，“他又不会害我们。”

　　“不是，阿姐你怎么总是帮大哥说话——”木晔瞪大眼睛，迟疑又迟疑，还是忍不住问，“你一点都没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烛光离得太近，连秦玥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照的清清楚楚，木晔也清楚地看到她澄澈的眸光：“当然想啊，可是你也看见了，是哥哥不让嘛，他想让你多学些东西。”

　　木晔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日子他没有一直跟着秦玥，以至于秦玥对他的态度以及有些冷淡了，那样漂亮的眼睛里，似乎已经存不下往日独处时那样含糊的妩媚水汽了。

　　而是变得如此透亮，似乎只为他渐渐绽放的花苞重新合起来，并且在秦琛的引导下，又变成一株锐利的绿竹，时刻准备着继续成长和攻击。

　　木晔敏锐地感知到秦玥的不同，但他没想到秦琛对秦玥的影响如此之大，委婉试探：“那，关于以后……阿姐有什么打算吗？”

　　秦玥拿着镊子挑灯花，看起来并不太在意以后的事，笑眯眯道：“我们以后……嗯，我还是老样子，哥哥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至于阿晔你嘛，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哥哥多聊聊，他很厉害，会给你很多建议的。”

　　答非所问。

　　木晔抿抿唇，索性直说：“阿姐，你不觉得，大哥事故意把你跟我拆开的吗，他就是咱俩待一起，影响你的亲事！”

　　秦玥惊讶，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你想什么呢，我的亲事有大哥看着呢，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就是纯看不惯咱俩混吃等死，想逼咱俩上进。”

　　木晔雪白的脸又白了一重；“我是怕大哥回去就要给你定亲事！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如果阿姐非得被嫁出去，就嫁给我好了，横竖我们是一家的！阿姐必不受委屈的！”

　　秦玥一愣，随即放松地笑起来：“我前几日与大哥谈过，大哥答应我，我暂时不必嫁出去的，当时你一直和江东在一起，我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木晔闻言，按下一颗心。

　　说起来，在秦家这些年，国公夫妇视他为亲子，教导严厉又开明，义姐对他也是一等一的好，秦琛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回家时的礼物绝少不了他的一份，寄回家的信件也少不了他的一封。

　　但他心底仍旧是隐约畏惧秦琛的，他看得出来，看起来最娇气跋扈的义姐实际上心软又天真，轩昂豪气的明国公实际上心思细腻纯善，美丽温婉的国公夫人实际上粗枝大叶又万事不管，反而是看起来温和的秦琛最不好说话的。

　　每一次他对上秦琛平静无波的眼睛，都会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九九无所遁形——他和义姐在私下里关于嫁娶的约定，固然有他不愿意让义姐去别人家受磋磨的心疼和好意，更免不了是他对义姐的私心。

　　从小陪伴到大的情谊，又是那样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女子，木晔很难说完全没有私心。

　　但秦琛显见的不会支持他。

　　而秦玥的态度也很微妙，她对自己，或者说，对男女之情和兄姊之情似乎不能太区分开。

　　之前有一段时间，木晔待她超过一般的姐弟关系，秦玥也会愿意由着他，以同样的好来纵容他，可是秦琛一回来，秦玥就绝不会再把精力和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了。

　　就像今晚，如果木晔不来主动找她，问她，秦玥是不会想起来去找他的。

　　木晔注视着秦玥，她正心无旁骛地垂着眼，忙着折腾桌子上一盘核桃，敲一下换一个，看起来很想挑一个薄皮的打开吃。

　　阿姐，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木晔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有问出口。

　　秦玥却像是想起什么，她忽然抬起眸子：“阿晔，你留在这里，要替我多照顾悦意，裴昭若有事，也劳你多操一份心。”

　　“你真要把悦意留下吗？”木晔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他只是本能觉得不妥，“她在你身边的时间不短了，什么都是最周到的，没她陪着你怕是不行；不如换成舒飞留下来，舒飞那小妮子根本不会照顾人，反倒是留在这里，还能多做些事，长长本事。”

　　“不必，就听我的。”秦玥摇摇头，她并不想把悦意的女儿心事说给当事人以外的人知道，于是随口扯了个解释，“悦意稳重，刚好与你配合无间，舒飞太跳脱了，我得带在身边才放心。”

　　木晔想了想，道：“也好。”
　　舒飞只听秦玥的，除了秦玥，对上谁都是一整个不服管教的刺儿头，武功又高，轻功还好，打不过就跑，木晔简直能想象到，如果舒飞真留下来，每日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

　　秦玥的思绪却飘远了，她禁不住想，那一日如果没有因为慌张，口不择言把悦意的心思告诉秦琛，是不是悦意就不必被留在陵城，但……但往长远看，悦意留在陵城才是最好的选择，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那丫头对秦琛的心思只会越来越深，怕会陷进漩涡里脱不开身了。

　　就这样吧，留下她，保全她。

　　夜已深，木晔也不好久坐，只是让秦玥到了家，代自己向义父义母问好，记得给自己写信，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琐碎的事情，直到说话声把秦琛招过来，才在秦琛的皱眉里，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木晔一走，秦琛就跟着走了，只留下一句“早点睡，一天天的，熬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