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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手术 夜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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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至,月隐树梢,突如其来的暴雨洗涤整个城市,喧嚣中透露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病房里灯光柔和,床上的人已经睡去,发出不仔细便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丛秋刚打完电话上来便瞧见门口一道望眼欲穿的身影,那人曲着手指,指肚紧贴在门上,似是想要推开,最终又放了下来,靠在门口发呆。
丛秋上前,轻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熟悉的问式让Su怔怔抬眼,反应过后即刻起身将门让出。
“你不进吗?”
Su垂下头摇了摇。
丛秋似是没看出他的不安犹疑,温声开口:“我刚到M国,对一切都还不熟悉。阿言下周就要手术,如果您现在不忙可以给我讲讲接下来的流程吗?虽然很打扰,但这对我很重要。”
“不忙,那我们上去聊。”Su听到他关心言言,失落的眼瞬间清澈认真,他对肯为言言尽心的人一向抱有好感。
进电梯前Su对着守在门边的保镖做嘱咐:“八点钟左右米凯拉医生将带着她的团队再次给言言做评估,CC会跟着他们,除了她和洛克外其他任何人不进,不出。”
“是。”
“好的小先生。”
Su阔绰的将整个19层包下,只良言的病房就将近百平,有独立的陪护区和书房,但他还是没推开那扇门,也没有用公区的会客室,而是带领丛秋去往顶层。
电梯门开的一瞬偌大的恒温泳池映入眼帘,纵然丛秋是见过世面的人,还是被这里精美考究的布置惊到了,整块的大理石墙面最不起眼处悬挂的油画正是之前宋风想要拍下送人却被捷足抢先的那幅。
Su司空见惯,对这些名贵的摆设并无兴致,但见丛秋望着那幅挂画还是停下脚步礼貌解说道:“这是意大利画家米卢大师的油画作品《女神安娜》,听说由昂赛芯片总裁萨西先生痊愈后将它拍下捐给爱瑞蒙医院,寓意希望所有人被健康女神眷顾、驱赶病痛,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帮您拍照。”
丛秋闻言不禁失笑,目光投向眼前人。
他于昨日傍晚抵达M国,也是第一次见到Su。前几日受周铭鹿所托他找陆煦帮忙寻良言,却得到良言已出境去往M国的消息,丛秋顿时面色煞白。作为唯一了解良言这些年究竟想做什么的人他无法不对这敏感的地点和良言反态的失联多想,于是他不停打给良言,打到手机没电再接上充电器打,终于在第二天接通。
这次良言没能安抚住他,丛秋细腻敏感,对他倾了十二分关心,良言自知瞒不下去只得道出生病的真相。结束通话丛秋强忍悲伤哄住周铭鹿后哭了一整夜,直到宴柏闻讯赶来提起还没下来的签证他才猛然想到自己的签证尚在效期中,当即和导师请假买了第二天来M国的机票。
来接他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白人男性,自称洛克,丛秋在他礼貌的说明下忐忑的坐上车来到这座传说中顶尖的医疗圣地、癌症专科世界排名第一的爱瑞蒙医院,又在病房前见到这位只有在屏幕中才能见到的音乐传奇、天才小提琴家Su。
丛秋当时很急只略微打了招呼便匆匆进入病房探望良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Su与舞台上的形象大相径庭,年纪很小却从容周到,但无论表现的多得体都无法掩盖身上的疏离矜贵。丛秋却不在意,良言就是如此,只不过多了温柔宁静,少了些率真。
Su抬起薄薄的眼皮,确认他是真的没想要合照便带着他来到钢琴右侧的观景台,认真将良言目前状况以及之前米凯拉医生预设的几种治疗方案一一叙述。
“米凯拉医生和迈克尔医生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泌尿科专家,对透明细胞癌有极为丰富的经验,萨西先生和t国前任总理利马女士就是经她治疗后痊愈。您同言言一起长大,比我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如果有其他疑问或者需要说明的注意事项可以随时告知我,我会及时与他们交流。明天米凯拉医生也会再次来给言言做身体评估,丛先生也可直接同她沟通。”
“已经很周到了,阿言从小到大的体检报告我都有备份,晚一些我整理出来看看医生是否需要参考。”丛秋翻阅着Su递来资料,目光专注。
厚重的材料和熟捻的解说都意味着不仅需要花费巨额金钱,还必须注入大量精力才有可能将这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和方案以非母语讲述自如。他年长Su7岁,自认算得上严谨,但平心而论,他想到的未必比少年多。
“好,那明天见了米凯尔医生后再聊。丛先生刚到想必还没习惯时差,请先去休息吧。”
丛秋颌首起身,看着对面不动的人,指指电梯:“不下去吗?”
“……不,我就不去了。”
“明天医生来您也不去吗?”
Su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我之后再找米凯尔医生问就好,言言应该不想见我。”
“我可以问一下,是发生什么了吗?”
丛秋本不欲开口,他们间除阿言外并没有交集,更没有熟捻到能够倾诉衷肠,但见刚还侃侃而谈的少年此刻落寞的神色以及几乎消失在昏暗光下的孤单身影,终是于心不忍。
不管表现的多稳重,到底都还是小朋友。
Su闻言睫毛颤抖,头垂的更低,遮住目中愧疚。
许久,他轻声开口:“……我强迫了他。”
那天无意看到言言体检报告时脑中一片轰鸣,和周铭鹿对峙的愤怒以及将要离开的悲伤尽数消散,从恍惚到不可置信,他紧紧盯着上面的宣判觉得这一定是迟到的愚人节玩笑,可当对上言言无奈的目光时,转为绝望。
他匪夷所思,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良言。明明没做错过任何事情,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先是抢走他的父母,再而打碎他的感情,如今甚至要夺走他的生命?
人们不总是说善恶有报吗?可为什么那些穷凶极恶贪婪残酷的人都还好好活着,却偏偏让言言承受这些?
Su陷入从未有过的可怖情绪,他清楚这种想法偏激无理,病痛与善恶从不存在必然联系,可他控制不住,他不甘心,他好心疼。
好在宴柏的提醒打断了沉湎,他们再次赶往帝都空军医院重新做了检查,一路上他都在心里祈祷,万一是误诊呢?万一肿瘤是良性的呢?万一能够痊愈呢?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上天不会那样残忍的,他一定会找来最好的医生为言言做治疗。
Su竭力安慰着自己,刚平和下来的心却在撞见良言和宴柏的对话后坠入冰窟。
“柏哥,我不会手术。”
“理由。”
“你知道我是单肾患者。”
“那又如何?”
“这些年我终日服药,每天过的小心谨慎,如今再切掉唯一一颗肾,难道终生要这样活着?柏哥,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情,可你没办法给我一颗肾。”
“所以你要放弃?”
“能安静过完生命最后一程,有尊严的站着离去,何乐不为。”
……
Su茫然若失,刚建起的信心瞬间崩塌。
最不想活的那年他有幸遇见言言,所有的阴郁、无理、绝望被尽数接纳,在每个夜晚听着低沉的声音勾勒世界。后来他走出黑暗重燃好奇,背上行囊亲自去往未知的辽阔天地。山川湖海,风土人情,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对生命既敬畏,又释然。
然而这种释然针对的是他自己,建立在他先离去的前提,他从没想过会在有生之年再经历一次失去。
Su曾以为自己和周铭鹿不同。爱是尊重,是成全,他永远尊重言言,成全言言,永远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次也该如此,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唯独这个选择他无法尊重,要他眼睁睁看着言言离去,那他当年又为什么要活下来呢?
于是他犯了罪,一个不可饶恕该被送上绞架的罪:他动用了父亲留下来的人监视良言的一举一动,在言言落地M国后的一周将他绑至这里。
“我卑劣的欺骗了他,将他囚禁在这,可丛先生,我不后悔。”Su抬起头,浅金色的瞳孔痛苦又坚定。
丛秋静静地端详着他眼中的矛盾与挣扎,过了一会,温声开口:“原来是这样,真的谢谢你了。”
Su看向丛秋。
丛秋微笑,明白这一整层的安全安静是如何来的,也明白少年为何始终不敢进门。
“你很棒,很厉害,做了我们想做却没做的事。”
“丛先生……”
“叫我小秋就好,阿言也是这样叫我的。”
“小,秋。小秋。”Su轻轻念着,这两字连读对他来说有些拗口,讲起来一顿一顿的,但听到言言也是这样叫他还是认真念了几遍,直至通顺。
“我不知道阿言生不生气,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希望他放弃,我们都无法承受失去他的代价。哪怕很自私,哪怕这会让他很辛苦。”
“……”
“很感谢你提供这样顶级的团队和治疗环境。而且,我想阿言同意手术不止因你口中的强迫。”丛秋看着外面被狂风刮断的折枝,声音轻缓。
他的哥哥们是世上最强悍最坚韧的人,没什么能够强迫良言,除了感情。
他们都利用了他的不忍。
“真的吗?”Su重生出希望。
入院那天米凯拉医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治疗需要患者的配合,否则一切皆是徒劳。医者救病不救心,su能将人绑来,也能将人迷晕送进手术室,却不能让他真正配合。
他不知言言同意手术究竟是无奈还是反抗,他真正无法面对的从不是言言的失望与厌恶,而是徒劳。
丛秋看着人期待的目光,微笑道:“我们下去,你问问他。”
“……”
爱瑞蒙医院等级分明,VIP病房有专属电梯,推门而入便是会客厅,而后是书房、用餐区,卧室在最里面,与其说这是病房,更似豪华酒店。
良言好似有预感般,在他们推开第一道门时便醒了。
“不舒服吗?”丛秋看了眼监测仪,连忙倒杯温水递他。
“白天睡了会,怎么还不睡?”良言接过水杯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
“刚和阿鸣聊了会天,这就去了。”
“好,晚安。”
“晚安阿言。”
房门重新关上,天空接连划过闪电,而后雷声轰鸣,余音震慑,刚歇不久的暴雨又下起来。
良言看窗外的电闪雷鸣,半晌,对着空空如也的门道:“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身影冲进来,速度快的像颗在雪坡顶上滚下的球,钻进怀中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发抖。
Su最怕打雷,童话里有关死亡的话题永远伴随雷雨。
良言拿过遥控器,将病房中所有避光帘合紧,伸出手拍了拍人纤瘦的脊背。僵硬凸起的背骨随雷声颤动,直到凌晨三点暴雨停下,怀中的团子才又重新变得蓬松、柔软。
“言言。”竖起的耳朵抖了抖,空灵的声音带丝粘软的娇憨。
“恩。”
“对不起。”
“错在哪儿。”
熟悉的对话。
“错在不该不尊重你的意愿,不该强行将你关在这里,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很好。
知错,不改,是个小勇士。
“言言。”勇士再度唤人。
“恩。”
“你会原谅我吗?”
“不是不后悔吗,原谅什么。”良言平静问人。
“……”
安静许久,正当良言以为他睡了要将他抱出来,衣角却被抓住。
力度忽轻忽重,小勇士喃喃自语:“不原谅也好,讨厌我也没关系,只要能健康,怎样都好。”
良言缓缓阖眼,终是没再开口。
他不想惹人哭,他已经让他哭了太多次。
手术前一晚注定是不眠夜,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Su紧紧握着那只净白的手,生怕床上的人会跑掉般,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他宁静的睡颜,灵秀的单眼皮生生熬成内双。
丛秋时不时进来探望,刚将水杯倒满就想起明天的手术需要禁水,慌忙将杯子拿远,又不小心洒了满地,周而复始至少三次。
远方刚结束拍摄在车上小憩的周铭鹿像是忽然被噩梦魇住,骤然惊醒,强烈的不安让他心脏阵阵发痛久久不能平息,而这种感觉只在十二年前那帮畜生围殴良言时有过。他按断无人接听的电话,当即指示司机调头开往千里外的C城,跑到外婆的佛堂中一遍遍抄经。
所有人都在不安,只有良言平静如常,按时睡下,按时醒来,温和地对所有人道早安。
手术前,他从容地将准备好信封交给丛秋,门缓缓关上,遮住他安抚的浅笑。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等待者而言漫长的像是一场凌迟。
CC刚将小先生送去避光室下来,好奇地看向丛秋手中多出的信封,复古的牛皮纸上墨蓝色的钢笔字配上一手漂亮的瘦金体,看上去像是美术馆中珍列的艺术品。
CC忍不住赞叹:“丛先生,这是什么?好漂亮的字。”
丛秋缓缓抬头,嘴唇开合,吞吐许久,颤声道:“遗书。”
这是封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