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牢狱 满天星辰中 ...
-
承平二十六年,三月,京都临安。
暮春时节,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若说哪里的桃花开得最艳,莫过于城郊万安寺后山,十里桃花,纷纷扬扬,煞是好看。每年此时,这里处处可见结伴游玩的闺阁小姐、世家公子。
这其中就有梵音。
但她并不是来赏景的。
卯时三刻,梵音迎着微曦的晨光,踏入了庄严肃穆的万安寺。
虽然时辰尚早,但来的人却是不少。
衣着华贵的贵妇人,风流倜傥的公子哥,羞涩可人的世家小姐。
梵音由着小沙弥带着到了宝福殿。
迎面走来一个大师代替了小沙弥的位置,着袈裟,带佛珠,“见过施主。”
“大师有礼。”梵音笑着回应。
“贫僧法号了觉,施主母亲的法事将由贫僧主持。”了觉满脸慈悲的指向一处,对着梵音道,“施主这边请。”
“有劳大师。”
梵音从宝福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初。
“小姐,距离用晚膳还有一段时间,若不您先去逛上一逛,奴婢听说万安寺的桃林看得人挺多的。”幼白边说,边小心翼翼的看着梵音,她自幼同小姐一起长大,小姐的情绪怎样,她不说一清二楚,但总要比旁人清楚一二,而此时,小姐的心情绝对不好。
“好,你也伺候一天了,不必跟着了,去歇会吧。”思索片刻,梵音到底还是接受了幼白的建议。
离开宝福殿后,梵音并没有前往桃林,反而往比较偏僻的地方走去。
她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今天的这场法事是她替从未谋面的母亲办的。
她父亲是庐州前任刺史沈从文,她自幼的生活虽不能同世家大族相比,但因父亲是陛下的心腹,又是庐州一品刺史大员,故而也是金尊玉贵的养着的,只是母亲与她而言,到底是一个缺憾。
父亲曾经进过,母亲是在生下她的第三天,失血过多死在了万安寺。
在她幼时的记忆中,每年母亲的祭日前后,父亲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房中则布满酒气,那时,是府中气氛最压抑的时候。
据父亲和府中的老人说,母亲是个顶顶和善的性子。
只是,红颜薄命。
等梵音从旧事中走出来时,却倏地发现自己不知走到了何处。
偏僻幽静的小径上,两旁竟是粉白相间的梅花,只是,大抵是天气渐渐变暖,梅花也慢慢的凋落了,但一眼望去,还是让人不由得惊叹。
这是哪里?万安寺最出名的不是外围的桃林吗?那这梅林是怎么回事?
还不待梵音仔细思索,就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所打断。
“你是仙女姐姐吗?!是从画上飞下来的吗?!”
梵音循声望去,在小径的不远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观其衣着,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过来!”梵音轻轻的招了招手,等人近前来,则蹲下,面色温柔的说道,“小公子真会说话!”
谁还不喜欢被人夸好看。
僻静幽深的小径上,梵音牵着小男孩,慢慢的走着,时不时地偏头看向对方,微风拂来,尚能传出一两声稚嫩的话语。
时间在往前转动,小径也渐渐走到了尽头。
寒酸的小屋里,被青帐掩盖的床上,少女看着眼前那个逐渐逼近的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不要,不要过来……”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女子的呼救声。
“能被小爷看上是你的荣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小爷,小爷都不看,来吧,小美人,让小爷好好疼……”男子流里流气的话还未说完,身子也停滞不前,眼睛睁的老大努力的向后看去,原来不知何时那里竟站着一个拿着利刃的蒙面男子,利刃上是刺眼的红。
“你敢!我表哥是太…子…”男子的话音再次消失。
鲜红的血洒向青帐,也洒向了污浊不堪的青石地砖上。
“砰——”男子的身躯砸向地砖。
背部着地,不多时,就有红色的血渗透出来,而男子瞪大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一处。
小屋外,梵音一手牵着男孩,一手死死的捂着男孩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男子瞪得极大的双瞳。
男孩被捂得时间久了,试探的唤道,“姐姐……”
也是这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男子陡然看了过来。
他已经把面纱摘了,剑眉星目,是个极俊美的人,只是眸子里是还未退却的腥红,给他添了几分戾气,梵音看着男子丝毫不怀疑若是他怀里没有那个正在哭泣的人,他一定会立刻过来杀自己灭口。
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料,男子放下女子,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砰砰砰,跳的极快的心跳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两者似乎合二为一,一下一下的,像是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呼吸不得。
哭泣声,尖叫声,呵斥声,等一切的喧哗远去时,梵音已经身在牢狱。
“砰——”
“你杀害四公子的经过,赶紧速速交代,本官还可给你个痛快,若不然,这刑室的刑具,本官定会叫你尝个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首,一身绯红官服的许尚厉声呵斥,在说到刑具时还意有所指的看向某处。
梵音听着许尚的话,心上陡然生出了怒火。
…
一刻钟前。
“醒醒醒醒!还睡呢!大人要提审你,赶紧的!”
“磨磨蹭蹭的,还想让大人等着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
狱卒接二连三的催促着,间或出现一些辱骂性的词语。
在走过了污浊难闻的长廊,终于到达了尽头的审讯室。
门扉被慢慢打开,女人尖利的哭喊求饶咒骂声也随之而来。
“…放开我…”
“…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啊——”
“…狗官,不会遭报应的…”
人不多,只有五个人,但最惹眼的便是对面两个狱卒模样的人按着一个女子坐在一个木驴样式的东西上。
而哭喊声就是女子发出的,现在她还在奋力的挣扎着,腿间渐渐有鲜血流出,耀眼又刺目。
一瞬间,梵音攥着的手就泛了白,身子也不有自主的往前走了几步。
这是一种刑罚,俗称骑木驴,是前朝惩治罪犯的刑法,多用于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的女人所用。所谓木驴,其实就是一头用木头做成的驴,木驴背上,竖着一根大拇指粗的尖木桩。当女犯被强行按坐下去时,那根尖木桩就直直地刺进她的下|身。而且,随着木驴的走动,尖木桩也一伸一缩,直弄得女犯下|身鲜血淋漓,痛得撕心裂肺,很多受此刑的女犯往往会惨死在木驴上。
但由于其残忍性,所以本朝开国之初就被废除了。
…
从思绪中抽身出来,梵音低眉敛下怒意。
“回大人的话,民女已经说过,民女没有杀害四公子,所以并不存在杀人的经过。”梵音回道,声音低哑,像是许久未曾喝水一般。
梵音话落,却换来许尚一声冷笑,紧接着便是三连问,“你没杀人?!那本官问你,申时到申时一刻你在何处?同谁在一起?可能为你作证?”
梵音低下头,不再辩解,这三个问题,无论哪个她都回答不了,因为她并不想将那个小男孩牵扯进来。
那怕那是目前最好的洗脱嫌疑的法子。
室内渐渐的陷入了沉寂,空余女子痛苦的呐喊声。
半晌,突然传来脚步声,却是许尚从上首走了下来。
“依本官看,这四公子已经死了,杀他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不都是咱们活人说的算吗?!楚姑娘是个聪明人,是生是死,端看你会不会选择。”
许尚弯腰附在梵音耳边说着,视线直直的落在她的脸上,肤如凝脂,明眸皓齿,澄澈明亮的眉眼微微上挑,惊现妩媚,大抵是在牢房待过的原因,薄唇上失了血色,但美人就是美人,这样反而增添了一抹柔弱。
梵音感受着许尚的眼神一寸一寸从自己脸上划过,阖眼,遮住即将溢出的厌恶。
还不待梵音回答,吱呀一声,审讯室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因着背对着的缘故,梵音并不清楚来的是谁,但来头估计是挺大的,竟能让许尚堂堂三品尚书赶忙过去,小心的陪着不是。
“下官见过大人,大人怎么亲自来了,牢里污浊…”
“查的如何?”
“这,这,这,当日情况实在是混乱,下…”
“那就是还没查出来?许大人,我今就告诉你,三天之内,若是还没有结果,你就等着亲自面见太子殿下吧!!”
“大人,您在…”
来人走了,但许尚仍旧站在远处,直直的看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长廊,不知在沉思什么。
而不远处,梵音僵直的脊背,晦暗不明的眸子,无一不表明她认得来人。
死的四公子是宣平候府的公子,来的也是宣平候府的公子,二公子,宁玮。
两人虽是兄弟,但坊间传言却不尽相同,二公子才华横溢,是贵女心中的神,那与之相反的四公子,恶贯满盈,是百姓心中的鬼。
严格来说,梵音并不认识二公子,她只是记得他的声音。
耳边仿佛再次传来女子痛苦的喊声,梵音不禁浑身一抖,她记得,是那个外界人人称赞的二公子,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了句,“我看木驴倒是不错,不知骑上去会是什么样的。”
话落,就代表了女子痛苦的开始。
…
突然,安静了许久的空气里,陡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吱呀——”铁门再次被打开,同第一次不一样,这次,没来由的,梵音竟生出了一丝好奇,回头,想着门口看去,只是还未看见来人,边被一旁木驴上昏迷的女子吸引住了。
原来,那会的哭喊声竟是错觉。
不愿再见女子的模样,梵音慌乱的转过头去,不想竟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多年后,梵音都记得这个场景,自己浑身狼狈,慌乱间,猝不及防的撞入了他的眼中,满天星辰中,只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