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苏』计时以俟》刃ASURA

1、第 1 章 只看身形也

　　“苏科长！有人找！”
　　苏文谦刚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二楼的时候就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喊他。
　　“哎！来啦！”
　　他把笔记本递给一个科室的同志，嘱咐他放自己桌上，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传达室也不远，苏文谦到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见着。他往窗户里看了看，传达室里的同志正低头写着什么。见他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跟他打招呼。
　　“苏科长？您有事儿啊？”
　　苏文谦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又向四周看了看，“也没事儿，听说有人找我？”
　　“没有啊？”对方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是脱口而出，又怕真是自己工作有疏漏，赶紧努力回忆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真没有啊苏科长，我这里好半天没人过来啊。”
　　苏文谦知道他绝对没撒谎，因为早已有一股熟悉的危机感像冰水般朝他兜头泼来，立时要将他冻在原地。
　　“哦哦，那就没别的事儿了，可能是个误会，你继续忙。”
　　他和善的笑着挥挥手扭头就走，脚步越来越快走得越来越急，直到冲进办公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后背抵上墙，才敢像刚经历过窒息一样用力喘起来。他的右手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越抖越厉害，用左手拼命攥着都控制不住，最后连身体都开始跟着一起颤抖。他只好把两手都抱在怀里，顺着墙面慢慢滑下来，蜷缩起身体。
　　一切终于开始了，苏文谦知道，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喧嚣街市上隐秘的窥探近来已经推进到了秦公馆门口，让他连见小雪一面都恨不得速战速决，甚至有种不敢再去的想法。家里也是，总似乎有东西被动过却仍在原处。
　　“鬼魂似的。”苏文谦想。如果真是鬼魂想必早就回来了，他那个人，那么偏执的，就算死了也不可能放开手。可不死又如何是好呢？他一路追着自己来了松江，最后总不能送他上断头台。
　　倒不如亲自动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扣下扳机的那一秒，苏文谦很庆幸自己来得及闭上眼。他的手指那时丝毫没有发抖的迹象，但他在下坠，就像那天他们两个从钟楼顶上滑下来。他在下坠，他想这回大概没人能抓住他了，除非那个人松开手扑下来，拿身体护他。
　　算了吧快点儿死心吧，别再往前走了。他扣下了扳机，听着爆炸的声音，在这轰鸣里一切全都崩塌了，灰飞烟灭。
　　紫舒在医院住了很久，苏文谦也差不多。他虽然没有中枪，但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的磕碰，也足够要他这当了三年平头百姓的身体交出半条命了。
　　无论白天还是夜晚苏文谦只是睡觉，而且睡得很好。睡觉的时候他会一直做梦，梦见倒在血泊里的父亲，梦见推着他对一个男孩说快带他跑的母亲。梦见有双滚烫的手捂住他的嘴和眼睛不让他哭不让他看。梦见他自己一边大声喊着报仇一边狠狠咬住一个人的肩膀，听见那个人恶狠狠的说“我带你杀光那群王八蛋！”手却轻轻放在他后颈上。
　　他以为他把那个男孩忘了。
　　苏文谦本是个太阳一般的人，每个人都这么说。他认真积极，和蔼可亲，乐于助人，几乎帮助过身边的所有人。他们热爱他，他也热爱世界，这大概就是生活在阳光下的境界吧，他想。就很完美了，没有任何欠缺和遗憾了。
　　直到下班的铃声打过，也没有人注意到苏科长曾经消失过那么一段时间，是对他完全信任的一种表现吧。苏文谦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赶着太阳落山之前写完开会总结的想法也泡汤了。车子骑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偏僻些的巷子照不见路灯，推自行车进门都得磕磕绊绊的。
　　苏文谦还住在劳文路的老房子里。小雪和秦老前不久又提了一次搬到秦公馆一起住的事情被他婉拒了，即便他不拒绝，紫舒也不会同意。自从紫舒的眼睛复明后，他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似乎并不想看见他又试图透过他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小雪倒是越来越黏他，而且经常态度强硬的提些要求，让他产生出某种不太舒服的错觉。
　　他不能说是有点怕了这对母女，但至少在自己的这间小房子里，苏文谦还是苏文谦。
　　自行车是稀罕物，得推到屋里放着才保险。苏文谦关门的时候还没觉察出什么，再回身的时候就看见床边似乎坐了个人，他觉得心脏咯噔一下然后猛然间跳得快了。只看身形也能认得出，无论怎么化妆，无论离多么远，人山人海里也是一样的。
　　他那个人啊。
　　苏文谦原地站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就像刚大吵过一架的好朋友想要和好，却不知道找个什么话题开篇，他想等对方先开口，可得到的只有借着窗外微弱光线的沉默注视。苏文谦尴尬的清了下嗓子，伸手去拉电灯开关。
　　“别开灯。”
　　你个混蛋终于说话了。他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别开灯？他是怕暴露吗？现在已经没有人继续监视他的住处，既然敢来就该知道。还是说他本人……
　　苏文谦强忍着想开灯看个究竟的冲动放下手，多数时候他都是愿意遂他的意的，这是一直以来最让他们舒适的模式和习惯。
　　“……铁城？”对方在他放下手的瞬间起身向他走过来，在屋子中间站定，然后张开了手臂。苏文谦想也没想就冲上去紧紧搂住了他，脸埋在他衣领里，熟悉的味道立刻把苏文谦笼罩住，温暖的，没有香水气和硝烟遮盖的，原本的他的味道。
　　那双手臂也圈住苏文谦，环在他的肩膀和腰上，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