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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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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琪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张晓玲了。
自从他们住所出了受伤隐瞒那件事后,避难所里就严格执行晨晚两检查制度。张晓玲带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工作人员,每天都要到避难所各个居住点声势浩大地逛两圈。一开始张晓玲逛到平房区,总是会极其明显地瞪尤琪两眼,尤琪觉得这做法太小孩子气,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可能是没看见尤琪和倪佑祺再有什么关联,张晓玲也就目光缓和了,不过还是昂着头一副骄傲的样子。
尤琪抱着被子毯子走出房子,将它们晾在大树斜伸的枝条上。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湛蓝,大地覆盖的白雪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罗慧慧和吴皓跟在旁边,时不时搭把手。
尤琪想到张晓玲那个昂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嘴角就没下来过。
“她那样子像不像开屏的孔雀?”
罗慧慧笑着纠正,“开屏孔雀是公的。你不要误导吴皓。你要不去和她解释解释,你和倪佑祺没有任何关系。”
没事做的时候,尤琪和罗慧慧常聊天,她已经大致知道了这段故事的前因后果。
尤琪从地上捡起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条,拍打着被子上的尘埃。
“她现在已经知道我和她喜欢的人没关系了,就是小孩心性。你信不信,倪佑祺现在和你多说几句话,她又要针对你了。”
罗慧慧摇摇头,“喜欢一个人不是靠这样的方式,这样倪佑祺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说罢想到自己那失败的婚姻失败的爱情,自嘲地笑笑,“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些话。”
尤琪握住罗慧慧细瘦的手腕,“是他配不上你。”
罗慧慧轻轻一笑,“没有谁配不上谁,只是不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爱情。他那样贪生怕死的人,临走了,还冒着危险去把那个女孩带走。”
尤琪听见罗慧慧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永远觉得别人没错,所有人都能够被理解。那你理解所有人,原谅所有人,那谁来理解你呢?”
两个人挽着手,趁着好天气散着步,罗慧慧肚子更大了,没走一步都费很大力气。
“你说说,你一天要生多少次气呀?我不反对你教吴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还了之后呢?报复完所有你觉得觉得应该得到惩罚的人,之后的生活呢?”罗慧慧侧过脸,此时阳光温柔,从背后洒落,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她蹙着眉,“尤琪,我不希望你们靠恨支撑着生活。撑着人类度过这次浩劫的,不可能是恨。”
尤琪拉着罗慧慧,偏离了路线,绕开那处人类排泄物。
她又不高兴了,“多走几步路不行嘛,非得——哎!”
尤琪想找张晓玲问问她积分的事,几天没见到人后,她只好问前来巡查的人,那人说张晓玲去养鸡场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们也不清楚。
尤琪问起澡堂以及小卖部记分册上都没有她名字的事,对方表示并不清楚。
“可是我来了这么多天,从来没偷懒,每天都认真干活了。”
“我们不清楚,等张晓玲回来你问她吧。”对方公事公办的样子,尤琪继续纠缠下去也没用,到一楼办公区找到莫庄叔。
莫庄叔脸上洋溢着笑容,好心情会感染人,尤琪每次见了他心情都会很好。
莫庄叔认真听了她的讲述,答应帮她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他还有事,晚些时候再给她回复。
“好,真是太谢谢你了,莫庄叔。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莫庄叔手落在她的肩膀上,“长头发短头发?长头发这么长时间没洗,确实难受。”
“短头发。”尤琪笑嘻嘻把毛线帽揭下,露出一头刺猬似的短发。
莫庄叔手收回来,嘴上挂着笑,“嗯,短头发还行。短头发也不难看。”
从莫庄叔处离开,尤琪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坐在桌边,百无聊赖。
推着轮椅的叔叔停在她面前,她愣愣地看着对方,对方面露尴尬,笑笑,对罗慧慧说,“那我下次再来玩吧。”
尤琪如梦初醒,把位置让给了坐轮椅的叔叔,自己到床铺上盘腿坐下。
坐轮椅这人她有印象,但面孔很模糊,叫什么名字也没印象。尤琪看着那叔叔伸出瘦的跟枯树枝一般的手,接过罗慧慧递过的笔,很激动地和他们下着五子棋。
桌子靠窗,每个人脸上都被外面的光亮涂抹上一层光泽,老中小三代人,头靠在一起,就像宣传广告里幸福的一家人。再把视线投向阳光找不到的房屋深处,每个人脸上还是疲惫、绝望、麻木,浑身脏兮兮乱糟糟,床铺也任由沾满尘土,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去吃那几顿饭而已。那位之前死了丈夫的阿姨,最近似乎连饭都不去吃了。罗慧慧给她带了食物,还原模原样地摆在身边。
尤琪迅速把目光收回来,看到这些,她心里难受,尤其是那个女人颓废的样子,总让尤琪产生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的想法。尤琪绝对不允许自己被这种想法拖垮,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她没必要自责。
罗慧慧用折下来的短的树枝挠了挠头皮,长及腰部的头发被她用橡皮筋扎起来,挽成一个髻。尤琪觉得这样不好看,她喜欢罗慧慧长发温柔垂下的样子。
昨天罗慧慧问她借剪刀,要把长发剪掉。尤琪拒绝了,信誓旦旦告诉她,明天就能洗头发了。
日晚低垂,手表上指针到五点,再晚一点天就黑了。尤琪到一楼办公区晃悠,门都关的死死的,大概是出去了。尤琪等到五点半,忽然看见远处楼梯拐角处,从地下室冒出两个人影。在这寂然无声,四周无人的时刻,那两个如墨水染就的人影,让尤琪心怦怦跳起来。
那个女人朝另一个门走了,男人朝着尤琪所在的方向走来。
尤琪渐渐看清,那人正是莫庄叔。
未语先笑,莫庄叔问,“来问那件事的吧?”
尤琪摸摸自己的耳垂,难为情地笑,“嗯。”
“那个小玲哟,也不知道她把地表放在哪里了,我昨天今天,把她办公室都翻遍了,都没找到。她去养鸡场找她爸也有几天了,估计也快回来了,你要不再等两天。哎,真是对不住,我答应地好好的,又没找到。”
尤琪摸摸自己耳垂,边笑边往后退,“没事,找不到就算了,那再过几天吧。我......我......麻烦你了,莫庄叔。”
“哎,谢什么谢,我都没帮上忙。要不,你来我办公室坐坐,我给你泡一杯绿茶,解解腻?我也知道,这食堂做饭,肉多菜少。你南方来的姑娘,肯定不习惯。哎,谁叫我们村是专业养羊的呢?什么都少,就不少羊。”
尤琪听到绿茶时,好像一股带着清香味的茶水已经经过口腔,顺着喉咙,顺着食道进入了她的胃里。她顿了几秒,这几秒她什么都没想,但她确实是犹豫了,但她还是笑着拒绝了。虽然拒绝了,但心里还是万分感激。
强烈的失落带来极度疲惫,她走到楼梯出口,看见外面微亮的天空,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想要洗个澡,都这么难。
“又攀上高枝了啊。”
冷不丁听到这话,尤琪吓得一哆嗦。
李翠兰从厕所走出来,表情晦暗不明,嘴唇红的鲜艳欲滴,但语气还是熟悉的挖苦讽刺。
“是兰姐啊。”尤琪装作一脸灿烂的笑,“没有的事,我就找莫庄叔问问我工作的事。”
“你倒是好手段,一到避难所就分配一个工作,积分比我还高。莫庄那小子没少折腾你吧?”
有的人只要涉及男女,都要往那方面去想,好像除了那点事,天底下再没有其他事一样。尤琪忍住不适,回答,“我这积分一分还没到手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次就是问这事的,兰姐,你见多识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又该找谁解决呢?”
李翠兰朝走廊那边扬扬下巴,“你不是已经找到路子了吗?”
“没有,莫庄叔说他不知道张晓玲把总记分册放哪里了,找了几遍都没找到。”
“放屁!”李翠兰边说边往外走,走到人少的一处地方,“她张晓玲一个丫头片子,有能力管这么多人,她就是个啥都不懂的草包。能混到这位置,还不是靠了她爸。后勤方面的事,名义上是张晓玲在管,其实背后发号施令的全是莫庄。”
尤琪觉得脑子嗡嗡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烟雾重重后要出现了,但一眨眼,那东西又看不见了。
“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李翠兰斜着眼睛轻蔑地看了尤琪一眼,“想得到,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尤琪是在现在这个年头。你刚刚付出什么代价了?”
尤琪心里闷得慌,“没有。我是......应该送点东西。”
她从没把莫庄叔当成李翠兰这种庸俗市侩尖酸刻薄的小人,所以从来没想过要送礼。但求人做事,送礼是心意,是礼节。她怎么脑袋昏的,这个都忘记了呢?
李翠兰笑出了声,“你觉得他一个管理后勤的,会缺你那点物资?”
尤琪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刚刚和莫庄一起从地下室出来的女人的背影,还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一脸愁苦与决绝的女人。包括莫庄无意间搭在她身上的手,似乎此刻也有了另一种含义。
“你老实交代,你的工作是怎么得到的?别想蒙我,不要忘了在那个屋子里还是我说了算了。”
这问题,李翠兰已经问了几遍了,每次尤琪都嘻嘻哈哈蒙混过去。其实其中原因她也不敢肯定,她也是猜测。但这次既然李翠兰给她透露了信息,那礼尚往来,她也就老实说了,以免李翠兰老是感兴趣。
“倪佑祺和顾森是朋友,顾森托倪佑祺照顾我。”可能是这个原因。
李翠兰一惊,“顾森是你男朋友?!”
尤琪也是一惊,她从没想过在外人看来,还有这个解读角度。
还没等她开口,李翠兰就说,“怪不得,顾森是你男朋友,这就解释得通了。”
李翠兰声音本就尖锐,此时升高了音量说话,尤琪瞬间觉得她们挑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完全是多此一举。
砍尸队的人今天最后一波训练结束,一大群人经过,有几个人扭着头朝她们看着,也不知道听清了没。
尤琪立马央求李翠兰小声点。
李翠兰问,“你在这又勾搭上了谁,才不想让人知道。倪佑祺?”
“顾森现在人又不在,倪佑祺也就是念着一点情分照顾着我。现在避难所里谁心里都有怨气,觉得不公平,我不想说出来后成为大家的靶子。”尤琪说完,连自己都信了。她瞅了眼那边的人群,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有鬼,她觉得倪佑祺似乎看了她一眼。
幽深的目光穿过沉下来的夜色,带着冷眼看戏的戏谑和鄙视,压得尤琪自惭形秽,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