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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被丧尸咬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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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冬天，旷野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望无际，似乎普天之下只余下了黑白两色。
大巴车里没有开灯，模模糊糊像挤着几十个幽灵。最前方座位的那位阿爷从上车就开始咳嗽，用尽全力以至于让人心惊肉跳担心他会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一个声音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啊？”妈妈的声音干涩，拼命掩饰着心底的恐慌，带着逗小孩特有的调子，安抚着，“快了，我们现在要去开南村。开村村知不知道呀，我们去过的呀。彤彤和妈妈一起去看过小羊的，还记不记得呀！”
尤琪伸手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铁丝，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漆黑发亮。
大巴车碾过了什么东西，颠簸了一下，又颠簸了一下，整个车摇摇晃晃。司机重重地拍着方向盘，红了眼，“妈的！老子碾死你们这些丧尸！”
大巴车突然加速，试图快速驶过这一段丧尸尸体铺就的路。颅内全是咯吱咯吱骨架碾碎的声音，尤琪收回视线，伸手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看向旁边的何长顺。
何长顺是她半个同事，两人年龄相仿，都住在单位安排的那栋楼里。丧尸爆发一周后，尤琪宿舍水资源枯竭，无奈之下，只好冒险前往避难所。何长顺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尤琪结伴而行的，两人认识两年多，也是从这时才熟悉起来。
“你之前来过——”
一句闲聊的话还没完整地说出口，耳边响起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由于惯性，尤琪砰一下往前撞，幸亏系上的安全带扣住了她。还没等她松口气，伴随着绝望的尖叫，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翻车了。
意识到这点，尤琪已经半悬空地吊在座位上，她摸摸自己的头，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躯干四肢。很幸运，除了一点擦伤，没有别的大问题。但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幸运，尤琪的脚下，堆积着不少从座位上被甩下，狠狠砸在车厢顶部的人。有的人痛苦地呻吟，有的人已经无声无息。车厢弥漫着血腥的味道，透过医用口罩，灌进尤琪的鼻腔。
“何长顺，何长顺。”
尤琪不断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对方应了她一声，自己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怎么办？”
话音刚落，湿的液体滴落在尤琪的脸上，尤琪伸手抹掉，但是上面源源不断，最后她只能扯下口罩，任由其流了一脸。
口罩是个好东西，在现在这个断绝补给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浪费。
口罩一摘，一股奇异的臭味瞬间灌进了鼻孔。不同于血腥味，这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胃部痉挛的一种味道。她很想呕吐，但想着脚下的不知死活的同类，生生忍住了。
外面有砸车的声音，尤琪心里又惊又喜，“有人来救我们了！有人来救——啊！”
尤琪从前总是看不起电视剧里一遇到事情就只会尖叫的女性，但当那张淌着蓝色黏稠液体，五官被削去一半的脸隔着一层脆弱的玻璃，以一种几乎紧贴的距离，撞进她眼前时，她本能地发出尖叫。
他们被丧尸包围了，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听声音，至少也是十只往上。
尤琪抓住旁边何长顺的手臂，清瘦的外表下，是紧实的肌肉。何长顺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尤琪陷入了一片温暖干燥的黑暗。
睫毛微曲，拂过手心，何长顺松开了手，丧尸已经走远，转而攻击其他部位。
有人惨叫，而后是大口大口咀嚼的声音。小孩压抑破碎的声音从妈妈的掌心里泄露，车厢开始剧烈摇晃，母亲开始反抗，然后是惨叫同时伴随着小孩放开的哭声。后来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大家都听天由命地控制住自己的恐惧。
“你走吧，也许你还有机会活下去。”
疏散时，尤琪没有挤进前几辆车，其实当时她也有机会挤上去的，但是她身边有一个小男孩，就连最后这一辆车，也还是何长顺向她伸出手，把她拉上来的。所以整个车厢几乎都是老弱病残，如果能活命，只有何长顺这位砍尸队的成员有可能。
何长顺朝尤琪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在半空中悬着，形成漂亮的剪影，微微颤抖着。手指一根根向内蜷缩，那只手伸了回去。尤琪心里像是被塞满了东西，又被一瞬间全部卸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何长顺说，“一定要把平安符戴好，不要离身，它会保佑你平安的。”
尤琪已经不会在心里嘲笑何长顺的迷信了。
如果这份迷信是最好的祝愿，那么她愿意相信。
“出去之后你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面跑，跑到开南镇。”
“你呢？”
“我跑不了，我脚断了。”
何长顺松开了安全带，踩着尚有余温的尸体，落在地上，上身越过尤琪，帮她把窗户拉开。
“要走一起走。”
“我腿断了。”何长顺平静地再一次陈述这一事实。
“我背你，我背不动拖也要把你拖到开南村。”
何长顺听到这话，浑身震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和她一起走的意愿，只是帮尤琪解开安全带。
“你踩在我肩膀上，爬出去。”
“我不要！”尤琪哭起来，“我爬出去也会死的！外面有丧尸，我不想被丧尸吃掉！”
何长顺的声音难得带上了愠怒，“你爬出去！”
尤琪带着哭腔，“如果一定要被吃的话，和你一起被吃掉，也算有个熟人，不那么害怕。”
“听我的，爬出去。我背后已经被一根钢管刺穿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尤琪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长顺一遍遍地强调，逐渐让尤琪丧失了立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害怕，但对方的话像是催眠一样，刻在了她脑子里，她手脚并用往外爬。
整个车身一震，尤琪没抓住，掉回了车厢。下面太黑，尤琪看不到何长顺，只能一边喊着他名字，一边伸手去摸，她摸到了好几双手，僵硬的，粗糙的，长的，短的。
外面不断有东西狠狠在车厢上，并伴随人杀红了眼的声音。
尤琪找不到何长顺，一个想法让她浑身激灵：是不是何长顺已经死了？
尤琪盘腿坐在一堆尸体里，等待最后的宣判，那些喊叫，厮杀，成了逐渐飘远的背景音，尤琪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流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听见脉搏有力跳动的声音。突然，她的世界被人破门而入，耳边响起玻璃砸碎的声音。而后，就像满屏雪花的滋滋电流声突然消失，一个男人的声音拨开嘈杂的背景音，无比清晰地来到她的身边，“里面还有活人吗？”
“有！”“有。”“有......”
除了尤琪，还有几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应。
尤琪擦了擦眼泪，踩着脚下的尸体，先把自己的包扔出去。
一只手从窗户外朝尤琪伸来。
那只手很大很长，戴着黑色的手套，让尤琪感到安心，看到希望。
她把手伸过去，外面的人很轻易的把她拉出了车厢，然后搂了下她的腰，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离了那个地狱。
尤琪手搭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对方戴着摩托车的头盔，黑夜里也看不清脸。对方弯下腰，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她发现对方很高，应该是一米八五以上。
“祺哥，”尤琪听见他的队友这样喊他，“有回应的人都拖出来了，其余的也不知死活了。说不定待会一大波丧尸又会赶来。”
那人顿了顿，“兄弟们都累了。”
祺哥挥了挥手，“收工。”
尤琪拿上包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那个......”
那位叫祺哥的人低着头看着她，半戏谑地说，“全车人都死的死伤的伤，你倒是毫发无损。”
尤琪听到这话，想起那一车人的惨状，心里很压抑，“也许是我运气好吧。”
“这话留着丧尸死绝，人类大获全胜那天再说吧，”祺哥迈着长腿往前走，尤琪边走边避开地上头身分离的丧尸，听见他说，“下一秒能不能活，谁都不知道。”
“我想说，我朋友还在里面，你们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祺哥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望着尤琪，尤琪感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你朋友已经死了，对吧？”
尤琪鼻子一酸，嗫嚅到，“也许......还没死呢？”
“大声点！现在还搞那一套扭扭捏捏做什么！你看我戴着头盔像是听得见你小声说话的样子吗？”
尤琪被吼的不敢吭声，虽然她很感激他把她救出来，但觉得眼前这位祺哥火气过于大了。
尤琪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脑子里全是何长顺的声音，“它会保佑你平安的”、“你踩在我肩膀上，爬出去”、“听我的，爬出去”......
“诶，你跑什么！”
倪佑祺听到曲文林的喊声，扭头一看，刚才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拔腿就往大巴车那跑。
“妈的！要作死谁也救不了她！那车汽油味那么重，指不定什么时候来点火星子就爆炸了！”曲文林啐了口痰，啐过之后才想起自己带着头盔。
倪佑祺带着一群队友往车的方向走，背后是那个女人不停呼唤的声音。
“何长顺！何长顺！何长顺你还活着吗？何长顺，你醒一醒！何长顺，何长顺......”
倪佑祺一阵烦躁，转身大迈步到大巴车边，抓住女人的胳膊就往回拖，女人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她还在喊着何长顺的名字。
“等等！等等！”尤琪喊着，但对方根本不理她，尤琪感到命运被别人控制的身不由己，她垂下头，“我的平安符掉了，那是何长顺送给我的。”
倪佑祺手一松，把她重重放在地上，然后头也没回大踏步继续走。
生死有命，仁至义尽。
尤琪看着他毫不留念的背影，那种被人抛弃的巨大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任性，我什么都听你们的，不要抛下我。
倪佑祺听见背后的惨叫，立马奔过去，可惜已经晚了，一只没有死透的丧尸，凭借着最后的本能，一口咬在女人的脚踝处。
倪佑祺一砍刀下去彻底斩断丧尸的脊柱，蹲下身想要捞起对方裤腿看看有没有伤口。
这个女人穿了一双黑色马丁靴，最外层穿了条夏天的阔腿牛仔裤，里面穿了大棉裤和紧身的打底裤，两双袜子把裤腿扎的结结实实。
倪佑祺叹口气，仰着头，磨花的透明玻璃罩下一双清亮的眼睛有些戏谑，尤琪觉得似曾相识，又始终想不起来。
“刚刚怎么就不知道惜命了？”
倪佑祺终于撩开了她的裤腿。
她的脚踝很细很白，纤弱地像是被雪地里微微颤抖的草茎，只需要风再大一点，就会被折断。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渗着血的牙印上，眉头紧蹙，三下两下把裤腿给她抹了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往车队的方向走了。
曲文林看着尤琪，倒退行走，“你这运气还真是好呢，出了这么多次任务都没碰到的事，被你碰到了。下辈子投胎去买彩票吧。”
倪佑祺拉着把手很轻巧地上了卡车的副驾，啪一下把门关上，“开车。”
曲文林过了几句嘴瘾，见车开了，吓得忙去追，跳上了后车厢。
倪佑祺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女人不哭不闹，只是望着他们离开的车辆，心里突然非常烦躁，几拳头砸在车门上。
开车的谭子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倪佑祺取下头盔，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他打开窗户，零下二十度的冬夜寒风灌进了车厢，吹得人眼睛疼。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能把那个女人救回来了。善良有错吗？不离不弃有错吗？”倪佑祺自言自语，摇摇头，“一点错都没有。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谭子已经习惯了祺哥每次执行完任务后有些神经质的自言自语了，但这次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祺哥，能不能把窗户关上，我手都冻僵了，方向盘握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