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上司身体秘密后》绾山系岭

11、011 必须结婚

　　曲家老宅在山腰处，白天葱郁，夜晚阴森。

　　曲沉沿着石板路踏进穿山游廊，旁边格棂里人影幢幢，窸窸窣窣的笑声从窗缝里透出来，又颤颤绕在竹林假山间。

　　他放缓了步，抬眼看向廊外。月流照池，浮光幽香，一缕从天而来的皎光咬着住他的手指。

　　在这样的夜色，竟要走入那样腌臜的地方……

　　曲沉轻轻叹了口气。

　　门帘掀开，里头的光泽厚重温润，像搪在坑洼蛋糕坯上的霜粉，装饰得里头的人格外端正优雅。

　　只是这群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霜粉散去，笑声戛止，各异的眸光秃亮地扫过来。

　　轻飘飘的，却无比锐利。

　　唯有母亲起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曲沉垂了下眸，刚想迈步，竟被人抱住了腿。

　　低头看，一张奶呼呼的小脸仰着，冲他笑。

　　刚学会走路的家伙，即便抱着他也抱不稳。

　　“苏苏……”

　　唯有的两颗牙咬着手指，含糊不清地叫着，嘴角的口水凝成一团黏糊，竟拉长丝跌落下来，砸在他的鞋面上。

　　曲沉紧绷着脸。

　　“锦宝！”

　　一道人影飞快冲过来，掐着小肉团的咯吱窝，把人从曲沉腿上拔走，好似惧怕他一脚把孩子踢飞。

　　“锦宝乖，小叔不喜欢小孩，你别招惹他！”

　　陆思玥说完这话，脸色顿白，不敢抬头也不敢走，只能呆站在那里，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求助丈夫曲澄。

　　丈夫只顾着侧目冷笑，压根没看她。其他人也满意这精彩的一幕，笑里藏着讽意，自然认为她是故意的：身为曲澄的妻子，夫妻同体，有些话她来说最合适。

　　曲老爷子怀里抱着另一个同款小奶娃。

　　他半垂着眸，眼角弯起，慈眉善目的样子让人误以为只是闲赋在家的可亲长辈，然而，在他抬眸的那一刹，爱溺的光骤然收回，凌厉的眼刀瞬间甩了过来，所有人不自觉地低头肃坐。

　　“把锦宝抱过来。”

　　陆思玥得令，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抱着儿子从曲沉身边快速掠过。

　　她这般作态越发让人觉得曲沉是个“坏人”。

　　曲沉摩挲着指腹，停顿片刻，抬脚落座到母亲身边。

　　曲沉叫了声爷爷。

　　曲老爷子懒得搭理他，只顾着逗弄两个小重孙。

　　气氛颇为诡谲。

　　秦兰嘴巴颤了颤，还没憋出那个她说得最多的词，手背便被暖意笼住。

　　是儿子。

　　儿子握着她，眼神温软。

　　秦兰愣了愣，吊了一天的心，突然缓缓降落了些。

　　不管怎么说，她生出的儿子真的很好看。哪怕现在最招人爱的双胞胎也不及小时的他半分漂亮。

　　且儿子从小到大，没长残，没长丑，甚至随着年龄渐长，气质越发沉稳。

　　若只论表面，的确如此。

　　但论及……秦兰的心砰一下又冲上喉间，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曲沉垂下眸，指尖收缩，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秦兰被捏得生疼，恍惚乱飞的心神这才被硬扯了回来。

　　“爷爷，小玥给宝宝们起的小名，真是又好听又好记啊。”

　　曲澄无视凝重气氛，笑着起身给妻子盛了碗汤。

　　他英年早婚，又一举得男，且得两男。即便过去做了诸多荒唐事，单论这件，任谁也会高看他一眼，尤其爷爷。

　　果然，曲老爷子眉眼展开，“锦宝，泰宝，锦泰……之宝。有巧思，也有寓意。很不错！”

　　两个小家伙听到自己的名字，兴奋地宝宝椅里摇头晃脑。

　　“祖祖！祖祖！”

　　“乖！真乖！”

　　老爷子从陆思玥手中接过拨浪鼓，咚咚作响。谁能想到杀伐决断一辈子的人，此刻正夹着嗓音哄逗孩子。

　　“你们可是曲家的希望，曲家的未来！”老爷子敛了笑意，沉声道。

　　这话似有深意，让人不得不联想。

　　老爷子当即批给孙媳陆思玥一块地皮作为奖赏。曲澄喜出望外，赶紧推着妻子道谢。

　　陆思玥局促不安，想推辞却又不敢。宝宝小名分明是公公和丈夫彻夜商议才定下的。她本想叫孩子团团圆圆，没人问她，更不会听她的。

　　若连宝宝们的小名也能拿来作为一种争权夺利的“武器”，她即便有做豪门媳妇的自觉，也觉得太过了。

　　曲澄见妻子这般不灵光，强忍着不满，代笑道：“爷爷，您看，小玥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老爷子哈哈笑起来，众人皆跟着笑。

　　只是有人真喜，有人假喜。

　　老爷子迈入古稀之前，最看中子孙们开疆拓土的能力。然而，这几年所谓的商业版图、业绩增长、金钱数字，好似不那么重要了，唯有重孙绕膝，才能让他一展笑颜。

　　曲家庆瞥着对面大哥一家喜不自胜的样子，再看着儿子曲沉事不关己的淡默姿态，顿时郁闷塞心，气上心头。

　　大哥不仅抢先有了后代，还将集团名字公器私用按在自家孙子头上。

　　几十年如一日给他添堵，若用生意方面的竞争对手上，早独当一面了。

　　身为家中老么，费劲半生这才事事优于哥哥姐姐，没想到亲儿子如此拉跨。

　　他缓缓将手中茶杯放下。

　　在一众谈笑声中，这点碰撞声压根不入耳，但还是在秦兰心中猛然一震。

　　余波未平，主位上又传来呵斥声。

　　“秦兰，你怎么教孩子的？我安排那么多场相亲，他去都不去，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秦兰颤颤巍巍抬头，“爸爸，对，对不起……”

　　魔音一样的三个字又出现了。

　　曲沉睫毛在颤，眼皮在颤，牙齿在颤，浑身上下都在颤。

　　口腔里有铁腥味，他克制不住舔刮了几下，这才缓缓看向父亲。

　　父亲端正坐着，眉眼纹丝不动，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和遥远的那个晚上一样……

　　“怎么？说你母亲两句，你就不乐意了？这么孝敬她，你就赶紧找个人结婚。”

　　曲老爷子怒而拍桌，声音震得两个小宝嘴巴直瘪。

　　将哭未哭时，陆思玥竟瞥见丈夫的手伸向泰宝的腰后，下一秒哭嚎声骤然炸起，老爷子一边慌着哄孩子，一边怒意更盛，指着曲沉的脸骂。

　　劝慰声、呵斥声、阴阳怪气声集体爆出，化作无数道看不见的箭，扎向席间沉郁的年轻男人。

　　餐厅乱作一团，没人关心两个宝宝。

　　陆思玥慌里慌张抱起泰宝哄，一转身发现锦宝又不见了。

　　大人们斗法，何苦连累小孩？

　　作秀时逗两下，大用时掐两下，无用时立马甩在脑后。

　　陆思玥又气又恼，单手捂住泰宝的耳朵，勉力趴下，竟瞧见锦宝不知何时又在餐桌的掩护下爬去对面。

　　眨眼间，锦宝伸开双手箍住了曲沉的小腿，嘴里嘟囔着“苏苏”，肉乎乎的脸蛋擦碰着西裤，好似那是蜜一样的存在，必须尝尝才行。

　　陆思玥吓得魂飞魄散。这孩子怎么总招惹“风暴眼”啊。

　　下一秒，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抚在锦宝的头顶，随即滑至后脑勺，裹住了整个小脑袋。

　　锦宝不喜欢被禁锢，使劲扭着脑袋，试图挣脱出来。

　　陆思玥整颗心揪着，生怕曲沉攥疼孩子，谁知他的另一只大手也探下来，直接将小奶娃抱起来，搁在脚脖处，就这么翘腿晃动起来。

　　连带着两只小耳朵也被他捂着。

　　-

　　不要听。

　　不要听大人们昭然若揭的浑浊话，哪怕不懂其意，小朋友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怨气和卑劣。

　　-

　　台面上的斗法正在升级，台面下的小秋千却悠然自得。

　　陆思玥恍惚了片刻，这才缓缓抱着泰宝坐直了身体。

　　-

　　秦兰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淌出来的。是公公指责她教导无方？还是儿子被威胁？亦或是丈夫沉脸搁茶杯时？

　　不，她的泪从多年前丈夫勒令她不许在他面前提及儿子的病便开始了。

　　好似唯有这样，一切才安然无恙，不幸才从未发生。

　　此刻，公公的暴气，丈夫的冷脸，儿子的憋怒，以及对面大伯哥家的幸灾乐祸，二伯哥家的阴阳怪气……即便在这次聚餐前，在脑海里，想象演绎了无数次，待它们真实发生时，依然如海啸般冲垮了她的心堤。

　　她恍恍惚惚站起来，想求公公息怒，再给儿子一个机会，或者求丈夫稍微，稍微，放下脸面帮儿子说几个字的好话。

　　实在不行，她来求儿子低头认错……不，不，她没脸求儿子。

　　她身为母亲，本该给他一个完整的身体，却连最基本的职责也没做到。

　　灯刺眼极了，眼前的一切晃得厉害。

　　“小婶，嫁到曲家这么多年了，您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眼泪说来就来……”

　　曲澄冷笑着揶揄秦兰，眼神却扫过曲沉，藏了一晚的刀刃终于亮了出来。

　　众人皆不作声。

　　突然，咿咿呀呀的小奶音在不知处响起，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曲沉的怀里钻出来……像只可爱的小地鼠，满怀新奇地爬出地面冲人类嘟嘴笑。

　　这一幕如同强行插入的横截面，斩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有人乐见其成，有人暗叫可惜。

　　“锦宝！快来爸爸这里！”曲澄猛然起身，面色紧张，“曲沉你不要伤害我儿子！”

　　陆思玥整张脸咻的一下涨红了。

　　“曲沉，就算你讨厌我，嫉妒我，也不应该对我儿子动手吧。思玥怀他生他都不容易……”

　　曲澄一边厉声斥责，一边拽着陆思玥的手，试图拉她入局，增加谴责砝码。

　　曲沉瞬间被逗笑了。

　　他的手轻轻朝锦宝的头顶抚去。

　　曲澄惊呼着要来抢，谁知锦宝反手攥住曲沉的胳膊，像个小力士一样挂上去，甚至收起脚，把自己荡起来，然后极其精准地荡进曲沉的怀里，小手这么一扒拉，如愿攀上小叔的脖颈，吧唧一声亲了上去……不仅亲了好几口，还不停砸吧着濡湿的嘴巴，好似在品鉴终于啃到的美味是否名副其实？

　　快速，敏捷，出人意料。

　　曲澄喷薄的指责，瞬间被亲儿子的“叛变”亲亲搅得灰飞烟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几息后立马转脸斥责妻子，“你怎么连个孩子也看不住，让他到处乱跑！”

　　陆思玥死死咬着唇，低着头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曲沉身边。

　　她伸手小声叫锦宝，锦宝越发得意攥紧小叔的脖子。

　　这一幕让曲澄脸色更加难看，刚想发作，姑姑曲家嘉却像一股强劲的旋风，先是刮到曲沉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调笑他天生招小朋友喜欢，还不赶紧结婚生几个，紧接着眼疾手快把锦宝拔出来，塞回陆思玥的怀里，这还不算完，她搀起泪眼朦胧的秦兰，代向老爷子致歉，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求离席回房。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揽上面红耳赤的陆思玥，一并带走两个孩子……

　　不过几瞬，餐厅里只剩下曲家的男人们。

　　只是，装点所谓和睦亲情的女人和孩子一旦离场，男人们佯装的那点和善也随之消失，暗地里涌动的不甘和恨意立马翻上岸来，吞噬着，咆哮着，令人无法忽视。

　　-

　　曲老爷子面前摆着一碗杂面疙瘩汤。

　　这种圪塔汤最关键的一步是要搅出絮状颗粒，需手法精细，才能避免散不成型，或者坨成一团。

　　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还是这吃食让他舒坦。只是家里的厨师再怎么模仿，也没他亲自做来得地道。

　　今天他特地下厨做了一大锅，不多不少，恰好每人一小碗。

　　此刻原本热腾腾的汤，凉了，凝固了，细细的面疙瘩像人脸上的颗颗痦子，突兀且嚣张，面香味也孱弱得像被劫持改造过，溜入鼻息间，反倒生出重重的腻味。

　　他只想吃顿安生饭。

　　儿子、女儿、孙子、重孙们带来的年轻热闹和勃勃笑声，是燃烧着的香烛升腾的烟。

　　他端坐其后，就着，吸着，咂着，才能吃得舒坦，才能挨过剩余不多的灰暗日子。

　　每月两次。

　　才两次。

　　过分吗？

　　他们偏不随他的愿。

　　他抬眼看向大儿子曲家林，全家演技最烂、偏要装模作样的蠢货，今晚落座后便不停偷瞄手机，显然在等着什么。

　　恰这时手机响起，大儿子一把抓了起来，贴上耳朵，还没过三秒，就愤然冲他吼道：“爸，您儿媳妇晕倒了！”

　　大孙子曲澄零帧变脸，“真的假的？我妈怎么会突然晕过去呢？！”

　　显然大孙子演技要好一些，还知道把慌乱和震惊演出来。

　　曲老爷子抓起面前的筷子便甩了过去。

　　他只是老了，不是瞎了，失智了。

　　曲澄猝不及防，被筷子在脸上甩出条红印，疼得嗷一声叫出来。

　　他委屈捂脸，哼唧着试图喊冤，却被爷爷的雷霆之怒镇得不敢对视。

　　他悄悄瞥向父亲。父亲低头缩脖，像是触发了过往的某些恐怖记忆，身体抖得厉害，瞬间成了哑巴。来之前说好的那些计策刚开了个头，就这么偃旗息鼓哑火了。

　　曲澄愤怨不已，若是父亲强硬些，能耐些，他也不至于顶着曲家长孙的身份，碰不得曲家主业，沾不得曲家荣光，只能靠股息分红混日子。朋友们私下笑话他，因为有这样不中用的爹，他从出生就失败了。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滚回家去！”

　　曲老爷子抓着拐杖，撑起身来。

　　初夏起暖时节，入夜时屋内凉意依旧缠绵，渗得膝盖生疼。好在有拐杖辅助，才没在一众不省事的家伙们面前露弱。

　　“爷爷，您知道我妈为什么缺席今天家宴，为什么晕倒吗？”曲澄急慌慌撞开椅子，往前迈了两步。

　　曲老爷子缓缓转过身来，面色极为阴沉。

　　“因为他！”曲澄指着对面吼道，“这小子自打进了锦觅就看我舅舅不顺眼，今天竟然当着高管们的面让警察把他抓走了！”

　　在坐的唯有曲家老二曲家良极为震惊地叫了出来，“啊？出了什么事？都是自家人，怎么能报……”

　　曲沉抬起眼，眼底有一层波光，光很深，也很稳。

　　“待审计和法务调查清楚后才会报警处理。不过，”他瞥了眼手表，平静道：“警察这时候应该在来公司的路上。”

　　曲澄恨死了曲沉云淡风轻的模样。

　　从小到大，曲沉永远顶着张假脸，完美无缺履行着曲家未来继承人该有的一切美好品质……直到曲沉屡次拒绝爷爷安排的相亲。

　　这可是天大的不孝。

　　雪白的瓷器染上了洗不掉的污渍，该被彻底丢弃的，可爷爷只是把他从集团赶走，发配去了锦觅。

　　曲沉应该生气啊。闹一闹说不定爷爷就心软了，可这家伙依旧波澜不惊，不仅不躺平，还可着劲地折腾锦觅。

　　锦觅是父亲的资产，曲沉干的越好，他家分红越多，却也更显得他曲澄无能。再说舅舅戴策是他家在锦觅的门神，看护财产，增值资产，是绝对不可动摇的，曲沉说推倒就推倒。

　　没有事先知会不说，事发后轻飘飘给他和父亲发了条短信，说戴策正在被公司调查。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更没有任何歉意。

　　实在恶毒！

　　“舅舅为锦觅劳心劳力，大家有目共睹，曲沉你再看我舅舅不顺眼，也不应该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人抓起来。我爸工作忙，是舅舅把我带大的，我和他最亲……”

　　曲澄没想到自己会哽咽，多年来舅舅润物细无声的悉心照顾和温柔开解，积攒着，沉淀着，在今天的关键时刻终于有了实质。他的胸腔热乎乎的，自己俨然成了朝反派发出悲愤之吼的正义使者。

　　这种感觉新鲜又真实，他不由涌起更多的悲，努力让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再破碎些，“爷爷，您也一直教导我们要尊敬长辈，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重要……锦宝泰宝和他们的舅姥爷非常亲近，刚才两个宝贝还在吵着要舅姥爷……”

　　“闭嘴！”

　　曲老爷子的怒吼化作一记刀光，生生将曲澄的话斩断。

　　众人脸色一肃，均不敢抬眸。

　　曲澄的脸又僵又迷惑。“家和万事兴”这张牌今天竟然失效，甚至提及双胞胎儿子也没用了。

　　“曲沉，你说！”

　　曲老爷子知道曲沉从不干无把握的事，敢大张旗鼓地收拾戴策，一定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只是，瞧着曲沉年轻悠稳的脸，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生发出些许嫉妒。

　　幽微的，不能言说的，却真实存在的嫉妒。

　　他创造的商业帝国，巨构似的存在，他时时刻刻双手托举着，本该沉甸甸的，不知为何它最近好似变了心，总想从自己手心里飞走。

　　那些破除艰难险阻的东西才刚刚抓住，又要从指缝溜走吗？

　　老弱是把残忍的刀，用肉身硬扛，只有失败身死这条路。

　　无法言说的痛苦这一刻达到顶点。

　　这时，老么曲家庆打断了他暗涌的情绪。

　　“曲沉，我怎么教你的？做事要懂得分寸，懂得轻重。家里事，家里了。再说，天大的事也该先问问长辈们的意见！”

　　曲老爷子的脸色更沉了。

　　老大蠢笨，老二天真，老么倒是聪明，但又过于聪明。这时说这么一段话，表面发火责骂，实则是想把自己摘出去，摆出与我无关的姿态。

　　但父子同体，老么这么做，格局低了。自己百年后，老大和老二怕是处境艰难。

　　曲沉像是早料到父亲会这么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平静道：“我去锦觅之前，听人说锦觅以前日子好，现在惨，是因为集团发展滞缓才导致业绩下滑……”

　　曲家庆瞬间不悦，下一秒克制不住地瞥了一眼父亲。

　　果不其然，老爷子眉头皱得紧。

　　曲沉已然不耐烦了，他拿出三份报告推到桌上。

　　曲澄急不可耐拽过去。他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背着父亲和舅舅合伙从锦觅拿走不少钱，但他相信舅舅肯定不会出卖他。

　　然而，当他看到舅舅这些年从锦觅偷走的金额时，一时间非常恍惚。

　　这是几个零？怎么数不完啊。

　　不可能！一定是曲沉栽赃陷害！舅舅说了，他无儿无女，努力挣的钱都是他的。舅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不！

　　这时候不能再多说一个字，说不定曲沉已经知道舅舅还分了一小部分钱给他，要是被父亲和爷爷知道，他即便有双胞胎儿子做救命符，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只是这么转念一想，方才泛滥的所谓的正义感，顿时烟消云散，鼓着的胸腔瘪了，仰着的头也垂了。

　　曲家林对总是赖在他家的戴策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一看到他的钱被偷走这么多，顿时整张脸皱成一团。

　　曲老爷子瞧着老大父子蔫里吧唧的样子就来气。

　　他为什么把曲沉赶到锦觅？锦觅是老大家最值钱的资产，连年亏损，要是放任不管，这家人早晚要上街喝西北风。再说，集团目前陷入窠臼难掉头，他借着曲沉不愿结婚生子的由头，以惩罚的名义把他扔过去，看能不能折腾出什么新模式出来。

　　一年过去，确实闯了些名堂出来，扭亏为盈不说，今天这小子还打了签报给集团，要继续革新，再调方向。

　　肥肉塞到老大嘴里都吃不稳，幸好当年他力排众议，坚决把集团交给老么。

　　他敲了敲拐杖，“以后你们两个不准踏入锦觅一步，更不准插手集团任何事务。管好自己，管好你们身边那些狐朋狗友，再出现戴策这种事故，锦宝泰宝你们也别养了，再养出两个蠢货，再大的家业也不够赔的！”

　　曲澄顿时脸色一白。他二十出头就结婚，陷在好丈夫好爸爸的双重桎梏里，到哪都得守男德，守父德，玩不得，喝不得，连抽烟也得背着老婆孩子。跟其他富三代相比，他已经算不错的。爷爷怎么还能这么骂他？！

　　难道就曲沉冰清玉洁完美无瑕？？

　　心头的火蹭蹭上蹿，他脱口而出。

　　“爷爷您知道吗？曲沉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

　　全场一片寂静。

　　在座的除了年轻一代，其他人思想老派，观念保守，对于这种事，知道一二但从没想过会在身边人身上发生。

　　众人先是茫然张嘴，随即震惊，然后又依据曲澄做事风格，立马断定这人又胡乱攀扯，试图转移话题。

　　但一想曲沉孤寡多年，从未和任何女孩传绯闻，曲澄的暴言又变得靠谱了些。

　　这么些心思激荡走一遍，众人的沉默变得更长了。

　　曲澄又紧张又兴奋地盯着曲沉。

　　他不过是略施小计，派了个年轻貌美的男孩假扮酒店服务员勾引，曲沉便上钩了。

　　男孩说曲沉对他一见钟情，抱住他的那一瞬就硬了，缠着加他微信，早问候晚关心，没事都能扯出一长篇，一看就是想睡他。言而总之，没见过这么猴急的。

　　曲澄捧着男孩发来的聊天记录，简直笑破了肚皮。谁能想象，矜贵高冷的曲沉私底下竟然像狗一样黏人。看来特殊性癖真的很恐怖，完全不由意志控制。

　　曲沉这个多年来压在他身上的阴影因为见不得人的秘密自动消失了。从未觉得天如此蓝，树如此绿，空气也轻轻飘的，裹着他熏熏然。

　　当然他也不会傻到只听这个男孩的一面之词。

　　男孩收到的来自曲沉的昂贵礼物做不得假，他还偷偷跟踪过两人的约会，自然你侬我侬，黏黏糊糊。

　　他原本打算小情侣情到深处开房时再出手。彼时咔咔咔一顿拍照……曲沉的慌乱羞愤、不可告人的丢人嗜好，一定会反衬着他，成为他的人生高光。

　　然而他等不及了。

　　他要曲沉出丑。

　　现在！此刻！立马！

　　他甩出几张照片。

　　曲家庆瞥了一眼，便不愿再看第二眼。他整张脸呈猪肝色，谁能想到方才他还高兴儿子又在父亲面前大露脸，几秒后，儿子又让他父亲面前“大露脸”。

　　“这这这……”老二曲家良捂着眼，好似被歹毒的画面辣得睁不开眼。

　　老大曲家林想忍住笑但死嘴翘得压不住。看来还是要努力活得长一点，这才看到某些人的笑话。

　　曲老爷子本已迈出一条腿，此刻缓缓收了回来，转过身。

　　他不愿多看曲澄这个戳事篓子一眼。

　　瞥向照片，两个男人头碰着头，背影几乎融在一起。

　　这小子从小没有女性朋友，也没有男性朋友，独来独往，周身自动长了巨大的屏障，平等地厌恶并隔绝每一个人。还是头一次见他和人保持如此近的距离。

　　他早点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不用被这群不肖子孙折腾。

　　曲澄觉得自己像快要喷薄炸开的烟花，就差那一瞬的引火……他一定要居高临下看着从小压他一头的弟弟从四平八稳的装货变为暴怒的小丑，从清高傲慢的贵公子变成匍匐在地的可怜虫，哀求大家原谅他带给家族的耻辱，然后发毒誓再也不爱男人。

　　怎么可能呢？改正了也无济于事，从这一天起，他的继承权就被剥夺了。

　　然而，曲沉并没有让他如愿。

　　他还是那么平静，一张脸，皮是皮，骨是骨，没有坍塌，没有扭曲，即便被人爆出如此不堪秘密，也没有丝毫变化。

　　曲澄愣了又愣。

　　即便在爷爷眼里他很蠢笨，可多年的失败经验还是培养了他些许机敏，一定哪里出错了！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曲沉说话了。

　　“哥，都是自家人，你想知道我的性取向，直接问我就是。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勾结锦觅的合作对象，骗我去酒店谈合作？”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开，落在曲澄脸上，极淡地笑了下。

　　“再说，你好歹也是我的亲堂哥，怎么连我和我的秘书都分不清？”

　　曲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原来曲沉早都知道了！

　　一时间他掂量不清，是自己勾结外人坑陷自家人的后果严重，还是污蔑堂弟是同性恋的后果严重。

　　他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爷爷面前。

　　“爷爷，不是，我只是……”

　　曲老爷子举起拐杖敲着曲澄的脑袋，“你！锦宝泰宝别养了，放我身边，我亲自养！”

　　随即他指着曲沉，冷声道：“你明知道这个蠢货骗你去酒店，你还要去？”

　　曲沉垂眸，“只有去了，才能将计就计。”

　　老爷子盯着他的脸，满脸厉色。

　　“你知不知道，你不结婚不生孩子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三个月！要是三个月后你还不结婚，锦觅也别待了！滚去国外，我眼不见心不烦！”

　　_

　　从老宅出来，曲沉转了几圈，还是开回了锦觅。

　　路过公交站时，那道身影竟然还在。

　　垂首，缩肩，一动未动。

　　像是化作了冷硬雕塑，明天，明天的明天，还会出现在这里。

　　他无意窥视旁人隐私，但脚比大脑反应快，车就这么缓缓停在了不远处。

　　他没下车。

　　她也没抬头。

　　天黑得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