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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府养伤 “木头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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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府那夜灯火通明。木指挥使木尽忠一面差人去太医院请医女,一面在院中来回踱步,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他虽早知自家这孩子天赋异禀,可终究是个八岁的娃娃,又兼着那桩天大的秘密,如今受了伤,他心里哪能不慌。
深秋的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廊下一盏未熄的灯笼,昏黄的光在青石板地上晃来晃去。府中仆妇来来去去,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听得脚步一阵紧似一阵。檐角铁马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倒把这满院焦灼衬得愈发沉了。
“爹,不过皮肉伤,不妨事的。”木锦换下血衣,坐在榻上,白着脸冲他笑笑。她前世在晋州领兵时,比这重的伤不知受过多少,可如今这副小身板到底娇贵,胳膊上那道刀口深可见骨,扯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前世怀锦横刀立马,枪林弹雨里滚过几回,哪一次不是咬着牙自己扛过来的。如今这八岁的皮肉细得像嫩笋,才一道刀口便疼得指尖发颤。她强自忍着,面上不肯露怯——在老父亲跟前,不能再添一层忧。
“还嘴硬!”木尽忠压着嗓子呵斥,眼眶却红了,“那贼人也是大胆,皇城脚下竟敢劫掠孩童、伤我木家儿郎。待我奏明圣上,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木尽忠说到“连根拔起”四字,指节都因用力而泛了白。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氤氲的白气袅袅往上浮,模糊了他鬓角那几根白发。
木锦望着老父亲鬓角那几根掩不住的白发,心头一软。她前世十六岁便执掌怀家军,见过太多生死,可如今,却难得地生出几分少年的委屈来。她垂下眼,轻声道:“爹,孩儿知错了,往后定当小心些。”
木尽忠望着她这副模样,又哪里还舍得说重话,只长叹一声,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呀,从小便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爹只盼你平平安安,旁的都不要紧。”
那只抚过被角的手宽厚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木锦被这只手轻轻一掖,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前世没了家,后来在军中厮杀,身边尽是生死兄弟,却从没有一个长辈这样守着她、疼着她。此刻被老父亲护在榻上,她那颗从民国风云里飘过来的心,竟奇异地落了地。
正说着,门外小厮来报,说三公主的车驾到了府外,还带了一位太医院的女医来。木尽忠一怔,忙整衣出迎。玉瑶一身素色常服,身后跟着青竹和一位背着药箱、眉眼沉静的女医,正是太医院素有名望的医女沈晴。
夜色未散,三公主的车驾却来得这样急。玉瑶发髻上那支小小的珠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路从垂花门走到正屋,裙摆扫过青石台阶,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青竹跟在后头,跑得鬓边都散了几缕碎发。
“木指挥使不必多礼。”玉瑶轻声道,目光却径直往屋里飘,“本宫放心不下木锦,特意请了沈医女来,亲自给她瞧瞧。”
她嘴上说着“不必多礼”,那双眼睛却已经越过木尽忠,直直钉在屋里的榻上,隔着半掩的门帘一眼便望见了木锦苍白的脸,脚下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木尽忠心头一凛。他知道木锦女扮男装,寻常大夫把脉尚可蒙混,可若碰上真正精细的女医,探到脉象里那一丝女儿气,可就麻烦了。他正要寻个由头推辞,却见木锦已在里屋扬声道:“多谢公主记挂。沈医女既来了,便请进来罢。”
木尽忠心头一紧,正要阻拦,木锦让人低声传话道:“老爷,少爷说公主是金枝玉叶,又亲自带着医女来了,咱们木府若推三阻四,倒显得怠慢了。”木尽忠听出话里的笃定,虽满心担忧,却也只得侧身让开,请沈晴入内。
沈晴放下药箱,端详了木锦片刻,又搭上她的腕脉,眉梢极轻地一动。木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晴却什么也没说,只细细净了伤口,上药包扎,末了轻声对木锦道:“公子这伤养得仔细些,莫要沾水,三五日便无碍了。”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木锦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药箱打开,银针、药粉、布条分门别类摆得齐齐整整。沈晴三指搭上木锦腕脉,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木锦屏息凝神,心里飞速转着念头:若被瞧破,该如何遮掩。可沈晴探脉不过片刻便收回了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仿佛探的只是寻常少年人的脉。
木锦心头微凛,却见她并未点破,只当是沈晴医者仁心、守口如瓶,心里暗暗记下这份情。她拱手道:“多谢沈医女。”沈晴颔首,收了药箱,便由青竹领着去外间奉茶。
玉瑶待众人散去,才凑到榻边,鼓着腮帮子道:“木头,你可吓死本宫了。往后不许你再逞强,听见没有?”木锦望着她红红的眼眶,心头软了一角,忍不住伸手替她掖了掖散落的鬓发,“公主千金之躯,不该为微臣涉险。”
方才众人在时,玉瑶端着公主的体面,一直强撑着没露神色。此刻屋里只剩她二人,那股担心便全涌了上来。
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却还硬撑着鼓起腮帮子训人。木锦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尖,只觉那一处烫得惊人。玉瑶被这一碰,身子微微一僵,垂下眼去,长睫轻轻颤动,半天没敢抬眼看她。
“本宫偏要。”玉瑶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地盯着她,“木头在哪,本宫就在哪。你受伤,本宫便守着。”
木锦一滞,那句“公主不喜欢肢体接触”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口,只是耳根悄悄红了。她发现,自从八岁那年与玉瑶相识,自己那套前世练就的冷静自持,在玉瑶面前,便总是一点一点地崩塌。
这一夜,玉瑶竟破例不肯回宫,只遣了青竹回去报信,自己在木府住了下来。木尽忠吓得连连告罪,玉瑶却摆摆手,自小她要做的事,就连父皇也依着,无所谓的说道:“木指挥使不必惶恐,木锦是为本宫受的伤,本宫自该陪着她。”
木尽忠望着这位打小便黏着自家女儿的三公主,心头既是感动,又隐隐有些担忧——他总觉得,这位公主对木锦的亲近,似乎超出了寻常主仆情谊。可这话,他又不好明说,只得暗暗记在心里,寻思着回头要不要提醒木锦几句。
夜里,玉瑶抱了床被子,硬是挤到木锦榻边,躺下后凑过来,用气声道:“木头,你睡着没有?”木锦装睡不应。
玉瑶便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没睡。我同你说个秘密——我小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讲,人受了伤,只要有人陪着,心里暖了,伤就好得快。所以我特意来陪你。”
榻不宽,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只隔着一床薄薄的衾被。窗外月色从窗纸里透进来,白茫茫一片,把帐幔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玉瑶说话时,气息轻轻拂在木锦耳侧,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梅花与熏香混在一处的味道。木锦闭着眼,只觉那呼吸一下一下扫得自己耳尖发烫,连心跳都跟着乱了节拍。
木锦心头一震,喉头有些发紧。她睁眼看向玉瑶,见那小姑娘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她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低声道:“有公主陪着,微臣心里,确实暖得很。”玉瑶闻言,得意地弯起眼睛,又往她身边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地闭眼睡了。
木锦却久久没能入睡。她望着头顶的帐子,想起自己前世在晋州,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有人为她守过一盏灯、陪她度过一夜。而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小姑娘,却用她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
她侧过头,望着玉瑶恬静的睡颜,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春日的野草,又悄悄疯长了几分。
第二日,木尽忠入宫复命,将拐童案的前因后果细细奏明圣上。玉成熙闻听皇城脚下竟有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又兼牵扯到宫中,龙颜大怒,当场下旨严查,务要将那幕后之人绳之以法。木锦虽在养伤,心里却已暗暗盘算起追查六爷的事来。她前世领兵,最是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那拐童案背后既牵出宫闱,便绝非寻常毛贼,若不挖出根来,日后必成祸患。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一格一格落在榻边的地上。木锦半倚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把那夜潜入贼窝的情形又过了一遍:昏暗的地窖,发抖的孩童,一个嗓门粗粝的汉子自称六爷,还有那句隐约飘进耳朵里的、带着太监腔调的闲话。
她一条一条理过去,像前世在军中整理斥候探回来的军情。
玉瑶见她皱眉出神,便凑过来问:“木头,你又在琢磨什么?”木锦回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着,等伤好了,要陪公主去把那些被拐的孩子都安顿好。”
玉瑶眼睛一亮:“那本宫同你一起去。咱们把坏人揪出来,把孩子们都救出来,让他们都能回家。”她说着,又认真补充道,“木头,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个能护住百姓的公主,让他们再不受这样的苦。”
木锦望着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虽是金枝玉叶,却比许多大人,都要通透善良。
“好。”木锦望着她,认真应道。窗外晨光正好,照在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恰是青梅竹马最好的模样。只是那时的木锦还不知道,这份从一株小小的青梅开始的情谊,日后会长成怎样参天的藤蔓,将她们的一生,都紧紧缠绕在一起。
又过了几日,木锦的伤渐渐见好,已经能下地走动。
“好。”木锦望着她,认真应道。窗外晨光正好,照在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恰是青梅竹马最好的模样。只是那时的木锦还不知道,这份从一株小小的青梅开始的情谊,日后会长成怎样参天的藤蔓,将她们的一生,都紧紧缠绕在一起。
又过了几日,木锦的伤渐渐见好。
这一日午后,玉瑶又来看她,见她正立在院中,仰头望着院角那株老槐树,便悄悄绕到她身后,忽然“哇”地一声。
木锦被她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不由失笑:“公主怎的又吓唬微臣。”玉瑶得意地笑:“谁让你总发呆。木头,你方才在看什么?”
木锦指了指那株老槐树:“微臣在想,这树怕是有几十年了。当年栽它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
玉瑶闻言,歪着头想了想,道:“管它当年是谁栽的。木头,若你喜欢,我也替你栽一株树,就栽在这院角,日日看着它长。”
木锦心头一暖,"好。"木锦望着她,认真应道。玉瑶便又拉着她,坐到廊下,絮絮叨叨地讲起宫里的趣事来。她讲得眉飞色舞,木锦便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窗外晨光正好,照在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恰是青梅竹马最好的模样。只是那时的木锦还不知道,这份从一株小小的青梅开始的情谊,日后会长成怎样参天的藤蔓,将她们的一生,都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