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木头锦衣卫》知识无聊

33、长相守 她想，往后

　　自那夜月下告白，木锦与玉瑶之间，再无隔阂。虽因着木锦女扮男装的身份，二人不便在人前过于亲近，可那份暗生的情意，却在无人处悄然滋长，一日浓似一日。

　　白日里，木锦依旧是那个随侍御前、出入朝堂的少年锦衣卫指挥使。上朝、当值、巡城、处置公务，一应规矩，半分不废。玉瑶也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不苟言笑的三公主，请安、读书、绣花、接见命妇，人前礼数周全。

　　可只要一到四下无人的所在，两人之间那股子黏糊劲儿，便怎么也藏不住了。廊下相遇，木锦会借着行礼的工夫，飞快地在玉瑶掌心轻轻一扣；玉瑶路过木锦当值的宫道，会放慢脚步，眼角余光往她那边扫上一扫，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各自耳根先热了起来。

　　青竹瞧出了端倪，却守口如瓶，只在公主夜里要出去见木大人的时候，悄悄把廊下的灯笼换好，又替两人望风。她跟着玉瑶多年，最懂自家公主的心思，心里早盼着公主能寻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如今见木大人终于捅破了窗户纸，只在背地里偷偷替自家公主欢喜。

　　二人约定了暗号：入夜之后，若见廊下那盏灯笼换了红色的灯罩，便知是对方在等自己。于是，每当夜色四合，木锦便会悄悄寻到玉瑶寝殿，二人或在殿中品茶谈心，或登上望月楼赏月，或并肩坐在荷塘边，说着那些说不尽的话。

　　这暗号也是玉瑶想出来的。那夜从望月亭回来之后，她便拉着木锦在殿中反复念叨，说宫里耳目众多，不能日日都约在一处，须得有个稳妥的法子。她想了半日，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廊下那盏白天挂的白纸灯罩道：“就用这个。白日是白的，夜里我想见你了，便让青竹把灯罩换成红的。你远远看见红的，便知道我在等你；若是白的，便是我今儿歇息了，你也别过来。”

　　木锦听着这孩子气的安排，心头软软的，点头应下：“好。臣记下了。”玉瑶又不放心，拉着她的手反复嘱咐：“可不许看错了。白的就是白的，红的就是红的。你若大着胆子闯进来，被人瞧见，本宫可不帮你圆谎。”

　　木锦低低笑了一声：“臣省得。”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春日里，院中桃花开了，二人趁着暮色，在树下并肩坐了半晌，玉瑶伸手折了一枝斜斜插在木锦鬓边，端详半日，笑道：“木头，你这模样，扮姑娘家，怕是比我还好看。”

　　木锦耳根一红，伸手要把花枝拔下来，却被玉瑶按住了手：“别动，让我看看。”

　　夏夜里，荷塘蛙鸣阵阵，两人坐在水榭之中，玉瑶把头枕在木锦腿上，仰着脸数天上的星子，数着数着便困了，迷迷糊糊地嘟囔几句梦话。入了秋，月色最好的时候，二人便登上望月楼，倚着栏杆看满城灯火。到了初冬，廊下风大，木锦便把玉瑶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牵着她在铺了薄霜的庭院里慢慢走一圈，便催她回殿暖着。

　　偶尔遇上宫中设宴，二人坐在同一张席上，也只能隔着满座宾客，远远递一个眼色。席上玉瑶被命妇们拉着说话，

　　木锦便立在她身后屏风之侧，目光不离她半步；玉瑶余光瞥见她那道笔挺的身影，心头便安稳下来，连杯中酒都喝得甜了几分。宴罢回宫，青竹在前头提着灯，两人落在后头，隔着半步的距离，肩与肩时不时轻轻一碰，谁也不说话，可那点温温热热的意思，却顺着这一碰，悄悄地漫到了心口。

　　有一回，玉瑶在御书房陪圣上读书，木锦在外间候着。太子玉成鸣进来，见木锦立在廊下，便笑着打趣：“木指挥使近来气色倒是好些了。”

　　木锦躬身行礼，耳尖微热，只称“殿下说笑”。太子何等通透，瞧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本宫瞧着，三妹这些年，也该有人疼了。你好好待她。”

　　木锦心头一震，忙应道：“臣省得。”太子这才颔首，掀帘进了御书房。木锦立在廊下，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看着仁厚，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一时又庆幸，又惶恐。

　　“木头，你过来些。”这一夜，玉瑶拉着木锦坐在窗前，忽然道。窗外是深秋的月亮，清辉透过窗纱，洒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窗台上摆着一盆新开的蟹爪菊，花瓣层层叠叠，黄白相间。案上一壶新沏的桂花茶，冒着细细的热气。木锦依言靠近。

　　玉瑶便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眉眼，笑道：“我从前总觉得，你这眉眼生得太好，好得不像个男子。如今才知道，原来真是个姑娘家。只是不知，你这般好模样，当初扮起男装来，可曾露过馅？”

　　她的指尖微凉，顺着木锦的眉骨慢慢滑下来，经过鼻梁，又停在唇边。木锦被她摸得心头微痒，呼吸都乱了几分，偏过脸低声道：“自小便扮着，早习惯了。只是那年温泉，险些被公主瞧出端倪。”

　　玉瑶想起那回，脸颊微红，嗔道：“你还好意思提！那回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是哪里不对劲。”木锦笑道：“公主后来，不是也没再问么？”玉瑶道：“我是不忍逼你。我知道你定有苦衷。”

　　她说着，收回手，却握住了木锦的手，翻过来，细细看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拉弓、握缰磨出来的，粗粝中带着力道。

　　玉瑶用指尖轻轻摸着那些茧子，低声道：“你看这手，看着是男子的手，可指节又比寻常男子细一些。从前我只当你生得纤细，如今才晓得，本就是女儿家的手。”木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来，却被她握得更紧。玉瑶又道：“那你从小练武，身上是不是也和男子不一样？”

　　木锦耳根腾地红了，急忙道：“公主！”玉瑶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晃着她的手道：“瞧你，一提这个就红脸。逗你玩呢。”

　　木锦无奈地看着她，心头却软得一塌糊涂。这种软乎乎的情意，比战场上任何一封捷报都让她踏实。

　　两人说着说着，玉瑶便靠进木锦怀里，仰头望着她：“木头，你扮了这么多年的男装，一定很辛苦罢？”木锦心头一暖，低头望着她，轻声道：“从前是辛苦的。可自打遇见了公主，便不觉得辛苦了。”

　　玉瑶闻言，眉眼弯弯，又往她怀里蹭了蹭：“那往后，我替你分担。你所有的苦，我都替你担着。”木锦环着她，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低声道：“好。
　　”
　　窗外风声簌簌，吹得窗纱轻轻鼓动。玉瑶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木头，你小时候……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我是说，在你认识我之前。”

　　木锦想了想，缓缓道：“微臣小时候，在木府后宅长大，跟着父亲请的先生读书，跟着师父练剑。府里上下都知道我是‘公子’，下人不敢怠慢，却也没人敢真正亲近我。我从小便学着男人说话、走路、行礼，连笑都不敢笑得太软。”她顿了顿，“每年生辰，都是一个人在房里过。父亲疼我，可他身为指挥使，府里公务繁忙，能陪我的时候不多。”

　　玉瑶听得心疼，伸手搂紧了她的腰：“那你不孤单么？”

　　木锦轻声道：“起先孤单。后来八岁那年，圣上把我指到公主身边做贴身侍卫，我头一回进这宫，头一回见着你——你那时候才那么小一点，穿着小红裙子，一见我就伸手要抱，还塞给我一块桂花糕。”

　　玉瑶“噗嗤”笑出来：“我不记得了。”木锦也笑：“微臣记得。那是我到这一世，头一回觉得，有人是真心亲近我的。从那以后，便不觉得孤单了。”

　　玉瑶在她怀里仰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以后也不会孤单了。有我呢。”

　　木锦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应道：“嗯。”

　　“木头，”玉瑶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道，“你说，咱们这样偷偷摸摸地相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木锦一怔，继而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心头那点一直悬着的念头，又浮了上来。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瑶的肩头。她低声道：“玉瑶，等我寻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禀明圣上。若圣上开恩，准我恢复女儿身，咱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相守了。”

　　玉瑶闻言，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便等你。”她说着，又往木锦怀里靠了靠，轻声道，“木头，我不怕等。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等多久，我都愿意。”

　　木锦低头看着她。灯下，玉瑶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心里清楚，这条路并不好走。

　　女儿身一旦公之于众，欺君之罪摆在那里，木家满门都要跟着受牵连；她与玉瑶的事，更是逾越了礼教规矩，朝堂上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可怀里这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她，说“等多久都愿意”，她便觉得，再难的路，也得走下去。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低声道：“玉瑶，你放心。我总会想到法子，给你一个名分，光明正大地娶你过门。”

　　玉瑶脸颊一红，却也没躲，只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道：“谁要你娶我过门了……”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却甜得像蜜一样。木锦望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只环着她，低低地笑。

　　“再说了，”玉瑶从她怀里抬起头，又小声嘟囔，“什么娶不娶的，本宫是公主，该是……该是你入赘才是。”木锦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入赘，入赘。”玉瑶这才满意，又把脸埋回去，耳尖却红得透亮。

　　“木头，”玉瑶靠在她怀里，忽然又低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木锦道：“你说。”玉瑶便道：“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难处，你都不许瞒我。咱们既已说开了，便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木锦望着她，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玉瑶这才满意地弯起眉眼，又往她怀里靠了靠。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你夜里当值晚了，不许一个人硬撑着不吃饭。我让小厨房给你留着点心，你回来就得吃。”

　　木锦无奈又好笑：“好。”玉瑶又道：“天冷了，不许为了耍帅少穿衣裳。你若是冻病了，我可饶不了你。”木锦一一应下。玉瑶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嘱咐，从吃饭穿衣，到当值小心，再到不许逞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倒像是个操心的小媳妇。木锦静静听着，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唠叨了。

　　这一夜，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说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说起木锦教玉瑶练剑时她笨手笨脚踩了木锦的脚，说起上元灯会上木锦替她赢回来的那只兔子灯，说起温泉那回的虚惊，一桩一桩，都是两人共同的旧事。

　　说着说着，玉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木锦低头一看，她已经困得在自己怀里睡着了，长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木锦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她从前是女扮男装的锦衣卫，是玉国的少年将军，是一肩挑起木家与国事的人。

　　可此刻，她只是个深爱着怀里这个姑娘的女子。她低头，在玉瑶额上极轻地落下一吻，低声道：“玉瑶，只要能与你相守，这一生，我便知足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那份暗生的情意，便在这长相守的日夜里，愈发绵长。

　　她小心翼翼地把玉瑶安置到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又在床边坐了许久，才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玉瑶睡得安稳，这才轻轻带上门。

　　廊下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木锦立在灯下，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想，往后这样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