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木头锦衣卫》知识无聊

32、月下告白 我不管你是

　　自那日醉酒吐真言，木锦与玉瑶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虽未彻底捅破，却已心照不宣。白日里，二人依旧是规矩的公主与贴身侍卫，廊下相遇，拱手问安，眉眼之间却多了一层旁人瞧不真切的暖意；夜里借着送茶、回禀差事的由头，在偏殿匆匆说上几句话，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都要各自怔上一怔。可木锦心里那桩女儿身的秘密，却始终压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这几日，她夜夜辗转。一闭眼，便是玉瑶那日醉眼朦胧抓着她手腕的模样，是她红着脸说“我这一生，早认定了人”的模样。

　　她前世是晋州怀家军的少帅怀锦，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曾皱眉，可面对一个玉瑶，却反倒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胆怯。

　　她怕一旦说出口，玉瑶眼里的光便灭了；怕这桩欺瞒十几年的事，连累木家满门；更怕自己这副女扮男装的身子，配不上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她也曾独自去寻过沈晴。沈晴放下药箱，叹道：“木大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三公主待你之心，满宫上下谁瞧不出来？你若真心待她，便该给她一个明白。”

　　木锦沉默良久，低声道：“沈医女，我怕她知道之后，会厌弃我。”沈晴摇头：“公主若厌弃你，这些年早厌弃了。她等的，不过是你亲口一句话。”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木锦心上。她终于想明白了——再瞒下去，才是真的负了她。

　　她思虑再三，终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将玉瑶约到御花园深处的望月亭。

　　这一夜的月色极好。天高云淡，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清辉如洗，把整座御花园照得朦朦胧胧。廊下羊角灯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一明一暗。桂花开得正盛，甜香阵阵漫过来。望月亭建在假山顶上，六角飞檐，檐角悬着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亭外几竿翠竹，被月光筛下细碎的影子。木锦早早就候在亭中，一身玄色锦衣卫常服，腰间悬着佩剑，背脊挺得笔直，可握着石桌边缘的手指，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望着那条蜿蜒而上的石子路，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演练了不知多少遍。她在心里低低骂了自己一句：怀锦啊怀锦，你当年带着残兵守孤城，何等痛快，怎么今日倒像个初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骂归骂，心跳却还是压不住地快，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木头，大半夜的，你拉我来这儿做什么？”玉瑶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走进亭子。她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的披风，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青竹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盏灯笼，到了亭外便识趣地停下，垂首立在竹影里。

　　玉瑶走得急，披风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淡淡的兰香。她见木锦立在亭中，神色凝重得反常，不由得收了揉眼睛的手，“咦”了一声，“木头，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木锦却面色凝重，忽然单膝跪了下去：“公主，微臣有一桩天大的秘密，今日要说与公主听。说完之后，公主是打是杀，木锦绝无怨言。”

　　这一跪又快又沉，膝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玉瑶被她这副郑重模样惊住了，忙上前扶她：“你起来说话。天大的事，还有本宫替你担着。”她的手碰到木锦的胳膊，只觉那胳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玉瑶心头一紧，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木头，你别吓我。”

　　木锦却不肯起，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公主，微臣……实则并非男子。木锦本是女儿身，只因高僧一言‘女装示人恐遭血光之灾’，自幼便以男装示人。此事天下知晓者，唯木指挥使、太医院沈医女，与……如今与公主耳。”

　　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说到“女儿身”三个字时，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月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甚至不敢去看玉瑶的脸色，只盯着自己膝前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青砖，等着那声预料之中的惊呼、怒斥，或是长久的沉默。

　　亭外的铜铃不知被哪一阵风拂过，叮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园中静得落针可闻。

　　玉瑶怔在原地，脸色几经变幻。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没听明白，眨了眨眼；再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翻检这些年的种种——温泉那回险些露的破绽，习武时偶尔过于纤细的腕骨，沐浴更衣时总是避开旁人的谨慎，还有她看自己时，那种既温柔又克制的眼神。一桩一桩，原本模糊的疑点，此刻忽然都串了起来。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木锦心头又酸又痛，只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想，完了。她闭上眼睛，正准备磕头请罪，把这十几年的欺君之罪一力担下，听凭公主处置，却听玉瑶颤声道：“你……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木锦抬起头，却见玉瑶眼中并无惧意，反而滚下泪来。那眼泪一颗一颗，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她月白披风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却不是恼怒，不是嫌恶，而是一种又惊又喜、又疼又惜的复杂神色。

　　她上前一步，猛地抱住木锦，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你这个木头！你可知我方才有多怕……我怕你同我说，你要娶旁的女子了。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只要你还是你，只要你心里装着本宫，便够了！”

　　这一抱来得又急又紧，玉瑶整个人扑进木锦怀里，手臂死死环着她的脖颈，脸埋在她肩头，泪水很快浸透了木锦玄色衣料的肩头。

　　木锦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好几下，那句“公主恕罪”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怀里温热的泪水烫得再也说不出口。她眼眶瞬间红了，反手紧紧抱住玉瑶，把脸埋进她颈间，哑声道：“公主……玉瑶……我这一生，只愿与你一人相守。无论天塌地陷，我木锦的心，只属于你。”

　　玉瑶哭着又笑，抬手捶了她一拳：“那你不早说！害本宫惦记了这许多年，还以为自己当真喜欢上了个女扮男装的小爷们儿，天天担心父皇知道了要砍你脑袋！”木锦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泪水却也跟着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玉瑶的发间。两人相拥良久，谁也没有先松手，只任由那月光把彼此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亭中的青砖地上。

　　亭外，青竹垂首立在竹影里，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哭声与笑声，悄悄把灯笼往身后藏了藏，又往远处退了几步，替自家公主与木大人守着这一方清净。

　　“玉瑶，”木锦握着她的手，认真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是你的。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绝不让任何人欺你、伤你。”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自己这双手常年握剑，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玉瑶的手却柔软纤细，被她紧紧裹在掌心里。

　　玉瑶望着她，眼里泪光与笑意交织，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木头，我也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命。不论刀山火海，我都与你同去。”月光洒在两人相扣的指尖上，那份跨越了女扮男装、身份悬殊的深情，便在这月下，郑重地许下了一生。

　　两人在亭中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气袅袅。玉瑶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忽然抬眸看着她：“木头，你方才说的高僧，是什么高僧？还有你这一身男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与本宫听。”

　　木锦便从头说起。高僧留下一句谶语，说此女与玉国有一段未了情缘，命格系在一位公主身上。木尽忠夫妇虽有万般不舍，却为了女儿性命，只得依言行事。

　　玉瑶静静地听着，听到“命格系在一位公主身上”时，脸颊微微一热。她轻声道：“那位高僧，可曾说了那位公主是谁？”木锦摇头：“高僧只说是‘朗玉瑶’三个字，臣幼时不解其意，直到后来公主降生，圣上赐名玉瑶，臣才隐隐觉得，这三个字，说的便是公主。”

　　玉瑶怔怔望着她，半晌，低声道：“原来……从你出生那日起，咱们便是注定了的。”木锦望着她，心头一暖，又一酸。她还有一桩更大的秘密——她并非这玉国人氏，魂魄来自千百年后的另一个世道。前世她叫怀锦，是晋州怀家军的少帅，十七岁披甲上阵，最后战死沙场。这桩事，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全说。

　　她只握着玉瑶的手，低声道：“玉瑶，我还有一桩事，此刻不敢尽数说与你听，怕吓着你。等日后我立得住脚，能给你一个周全的时候，我再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好不好？”玉瑶虽好奇，却也不追问，只点头道：“好。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本宫不催你。反正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只是……”木锦忽然又有些犹豫，低声道，“玉瑶，我毕竟是女儿身。咱们这样，你当真……不后悔么？”

　　玉瑶闻言，却认真地望着她。亭中月光正好，落在她眼底，像盛了一汪清泉。她放下茶盏，伸手捧住木锦的脸，逼着她与自己对视：“木头，我若在意你是男是女，方才便不会抱住你了。我玉瑶这一生，认定的，只是你这个人。你是男是女，是将军还是农夫，我都认了。”她说着，又轻轻握住木锦的手，温声道，“倒是你，木头。你扮了这么多年的男装，一定很辛苦罢？往后有我在，你再不必一个人扛着了。”

　　木锦望着她，喉头一哽，那句“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她环着怀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终于以女儿身相许的姑娘，心头那点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风又起了，吹得亭外竹影沙沙作响，檐角铜铃轻摇，一声一声，倒像是在为这桩月下私定的终身，悄悄地敲着贺喜的节拍。

　　“木头，”玉瑶靠回她肩头，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鼻音，“你以前一个人在府里，是不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木锦怔了一下，低声道：“也不是。小时候挨了师父的罚，也偷偷躲在柴房里掉过眼泪。只是后来长大了，习惯了，便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

　　玉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以后不许了。难过的时候，就来找本宫，哭也好，说也好，本宫都听着。”

　　那一夜，二人在望月亭中坐了许久。夜渐渐深了，露气重起来，玉瑶只披着一件披风，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木锦察觉，当即解下自己外罩的玄色大氅，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大氅上带着木锦身上淡淡的体温与皂角香气，玉瑶裹在其中，心里说不出的安稳。她把头往木锦肩上又靠了靠，忽然问道：“木头，你说，若父皇知道了咱们的事，会怎样？”

　　木锦一怔，沉默片刻，才道：“圣上素来疼你。只要我能立下功业，让圣上看到我对你的真心，或许……能得圣上成全。只是女儿身一事，欺君在先，圣上未必肯轻易饶恕。微臣必须在这之前，做出足够的功绩来，将功折罪。”玉瑶闻言，点了点头，又坚定道：“木头，不管父皇如何，我都是要与你在一处的。若父皇不允，我便求到他允为止。”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轻轻环住她，低声道：“玉瑶，有你这番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月色如水，照在望月亭中相拥的两人身上，那份历经试探、拉扯、吃醋与和好的深情，终于在这一夜，觅得了它的归宿。远处宫城的更鼓敲了三下，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