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木头锦衣卫》知识无聊

29、借酒吐真言 “木头……

　　这一日，玉成熙在宫中设宴，宴请入京的几位藩王世子。

　　殿中灯火通明，红烛高烧，殿外檐下挂着成串的宫灯，晚风一吹，灯影摇曳。

　　丝竹乐声从殿角传来，舞姬们水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云珩坐在客席之首，一身华贵锦袍，言谈间进退有度；果盛世子坐在另一侧，仍是那副纨绔模样，自顾自地吃喝说笑。

　　太子玉成鸣陪在圣上身侧，二公主玉昕坐在女眷席上，目光不时往席间扫过。

　　木锦今日当值，按例立在殿角，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目不斜视。她的位置恰好能看清席间每一个人，也能看清玉瑶。

　　玉瑶坐在公主席上，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绯色披帛，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烛光下容色照人。她本不喜这种应酬，可父皇设宴，她不得不出席。

　　宴席一开始，木锦的目光便没怎么离开过玉瑶。她瞧见果盛世子凑过去搭话，玉瑶淡淡应付；又瞧见云珩端着酒杯，隔了几张席面，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往玉瑶那边飘。木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

　　前世她在营中赴宴，最懂这种席面上的眉眼往来，哪一句是客套，哪一句是试探，她一眼便能看穿。她暗自提防着，只盼这顿饭早些散了。

　　席间太子玉成鸣偶尔侧头，与木锦交换一个眼神。太子仁厚，却也并非全然不知藩王入京的用意，今夜他坐得端正，替圣上应酬着诸位世子，言谈间滴水不漏。木锦心中暗记，今夜若真出什么乱子，东宫那边，是可以信得过的。

　　酒过三巡，玉瑶也饮了几杯桂花酿。这桂花酿是今年新酿的，入口清甜，后劲却不小。

　　她平日不怎么沾酒，起初只浅尝辄止，架不住席上几位女眷相劝，又被果盛世子闹着敬了一杯，此刻酒意上涌，脸颊酡红，人也比平日大胆了几分。

　　她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眼前的烛火都像是笼了一层柔纱。

　　席间，云珩又寻机端着酒杯，绕到玉瑶席前敬酒。他言语间满是倾慕之意，先说公主今日容光焕发，又说自己在藩地时便常听人提起三公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尚不及万一。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周围几位官员也跟着附和。

　　玉瑶已有几分醉意，听了他这些绕来绕去的话，只觉得烦。她摆摆手，却忽然“噗嗤”一笑，摆摆手道：“世子，你别再说这些了。我这一生啊，早认定了人，非她不嫁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丝竹声都像是顿了一顿，席间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地起来。云珩脸色微变，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强笑道：“公主说笑了，不知是哪家儿郎，竟有这等福气？小王倒想见识见识。”

　　玉瑶醉眼朦胧，目光却越过人群，越过席间一张张或惊讶或探究的脸，直直落在立在殿角的木锦身上。她眼睛一亮，像是终于在满堂灯火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笑着抬手一指：“便是他啊。他叫木头，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人。”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木锦身上。有惊讶的，有探究的，有会意偷笑的，也有云珩身后那几个随从阴冷打量的。

　　木锦心头狂跳，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单膝行礼，拱手道：“公主醉了，还请回殿歇息。微臣这便送公主回去。”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

　　玉瑶却不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案几绕出席面，一步步走到木锦面前。裙摆扫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仰头望着木锦，醉眼迷蒙，脸颊红得像枝头熟透的桃子：“木头，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可知，我日日想见你，夜夜念着你。你若不信，你摸摸我的心，它跳得多快。”

　　她说着，竟抓起木锦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去。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襦裙，是一片温热柔软，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地传到木锦掌心里。

　　木锦吓得魂飞魄散，像是被火烫到一样，连忙缩回手，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道：“公主，你醉了，微臣送公主回殿。”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有人听去、看去。

　　玉瑶却赖在她怀里，不肯动，只喃喃道：“木头，你别走。你一走，我就找不到你了。”

　　她的额头抵着木锦的肩，发丝蹭着木锦的脖颈，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前几日你躲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夜里睡不着，就想着你什么时候肯来见我。”

　　她说着，又仰起头，醉眼迷蒙地望着木锦，睫毛湿漉漉的：“木头，你老实说，你心里……有没有我？”

　　木锦被她问得心头一颤，望着她那酡红的脸颊、迷蒙的醉眼，殿中灯火映在她眼底，像盛了一汪碎星。

　　那句“我心里自然有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余光扫到云珩正坐在席上，阴沉沉地盯着这边；又扫到二公主玉昕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低声道：“公主，这些事，待你清醒了再说。微臣先送公主回殿。”

　　玉瑶却不肯依，竟伸手环住她的脖颈，把脸埋进她颈间，闷声道：“我不清醒。我这一生，怕都要不清醒了。木头，你别推开我……”

　　她这一抱，力道不大，却像一把软刀子，直直扎进木锦心口。殿中倒抽冷气的声音隐约可闻，木锦只觉得后背都绷紧了。

　　她本该立刻把人扶开，守君臣之礼，可怀里这个人软乎乎地靠着她，气息温热，她竟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开。

　　木锦被她这一个动作，弄得心头又酸又软，那句“我不推开你”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她抬手，轻轻拢住玉瑶的肩，低声对身旁的青竹道：“扶公主起来。”

　　青竹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玉瑶。玉瑶却还黏在木锦身上，不肯松手。木锦只得半抱半扶着她，转身向圣上告退。

　　玉成熙坐在御座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木锦与玉瑶之间转了一圈，神色不明，只挥了挥手，准她们退下。

　　身后，满殿的目光与议论，木锦已无心去管，满心都是怀里这个说着真心话的姑娘。

　　出了正殿，夜风迎面一吹，玉瑶打了个寒颤，脑袋清醒了几分，却更黏人了。她把大半身子都靠在木锦身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木头”。

　　青竹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三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汉白玉栏杆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宫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探进来几株老槐，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玉瑶走几步便要停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含含糊糊地说：“木头，你看月亮，圆的……跟咱们小时候看的那回一样圆。”

　　“是，一样圆。”木锦扶着她，低声应着，生怕她脚下不稳。

　　“小时候上元节，你给我赢了那盏兔子灯。”玉瑶又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木锦心头一软，“微臣记着。”

　　“那你现在还会给我赢灯么？”

　　“会。”木锦道，“等过些日子，微臣再陪公主出宫，把整条街最好的灯都赢回来。”

　　玉瑶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嘴里念叨着“说话算话”。青竹在前头听着，抿嘴偷笑，也不敢回头。

　　走过一处转角，正巧有巡夜的禁军过来，见是木大人扶着三公主，连忙低头避让。

　　木锦不动声色地把玉瑶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衣袖遮住她半张醉脸，等禁军走远，才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清楚，今夜这一幕若被人瞧仔细了，明日宫里便又要生出许多闲话；可她护着玉瑶，已是本能，哪里顾得上这些。

　　回到寝殿，玉瑶已靠在她肩头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匀净。木锦将她安置在榻上，替她脱了外袍，盖好被子。

　　青竹端来醒酒汤，木锦喂她喝了小半碗，剩下的便搁在一旁。她正要起身，玉瑶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迷迷糊糊道：“木头……你别走……我喜欢你……”

　　木锦心头一震，俯下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望着她熟睡的侧脸。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那句“我也喜欢你”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她俯下身，在玉瑶额上极轻地落下一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低声道：“玉瑶，我也喜欢你。等我把一切都了了，我便亲口告诉你。”

　　说完，她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帐子轻轻放下，这才悄悄退了出去。青竹守在外间，见她出来，低声道：“木大人，公主睡熟了？”

　　木锦点头，嘱咐她好生照看，又叮嘱醒酒汤温在炉上，公主若醒了便给她喝。青竹一一应下。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瑶恬静的睡颜上，那份未说出口的心意，便在月色里，静静发酵。

　　木锦立在廊下，望着那轮渐升的明月，心头思绪万千。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想着玉瑶方才那句“我这一生，早认定了人，非她不嫁了”，想着满殿宾客那一道道目光，想着云珩阴沉的脸色，又想着自己那桩藏了多年的秘密，心头又酸又软，竟一时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担忧。

　　她靠在廊柱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头也跳得厉害。

　　她又想起方才殿上，玉瑶指着自己说出那番话时，云珩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

　　这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玉瑶当众拒了他，等于把脸面彻底扫在了地上，他回头必要寻机报复，而自己这个挡路的锦衣卫，首当其冲。

　　木锦在心里把云珩入京以来的一举一动又过了一遍，暗暗吩咐自己，明日便要把眼线再加一倍，绝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可念头转到玉瑶身上，那点紧绷的戒备又软了下来。她想起玉瑶方才在自己怀里嘟囔“你别走”，想起她按在自己掌心下那颗急跳的心，喉咙便发紧。

　　她活了两世，前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离别，玉瑶这样，把一颗心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不藏不掖，不问回报。这样的真心，她若辜负了，前世今生，她都饶不过自己。

　　“玉瑶，你待我这样掏心掏肺，我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同你说……”她低低道，声音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

　　她抬手，抹了一把发涩的眼角，又低低道，“你莫怪我。等我寻到法子，把这一切都了了，我定把真心，全数捧到你面前。”

　　廊下远处，二公主玉昕的身影在拐角处停了一瞬，她方才从正殿出来，恰好瞧见木锦独自立在廊下出神。她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只转身悄悄走了。

　　月华如水，却无人能应她。那份沉甸甸的情意与愧疚，便在这月色里，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牢牢缠住。

　　木锦在廊下又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的衣料，才转身离开。她走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玉瑶寝殿那扇亮着微光的窗，心里暗暗发誓：今日在殿上，让她受了那样的议论，是她这个做侍卫的失职；往后，她再不能让玉瑶这样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