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木头锦衣卫》知识无聊

28、别扭纠缠 “木头，你

　　自那日御花园吃醋风波后，木锦与玉瑶之间，却莫名地别扭了起来。

　　那日在夹道里，玉瑶一句“我这辈子只认你”，说得她心头滚烫，可回到住处，夜深人静之时，那股子滚烫便一点点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木锦心里既欢喜玉瑶心里有她，又因自己女儿身的秘密而暗自煎熬——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般若即若离地吊着玉瑶，对她不公；可若要她此刻便坦白一切，她又深怕那一句“你是女子”说出口，眼前这个人便再也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思来想去，她便有意无意地躲着玉瑶。

　　玉瑶寻她，她不是说公务繁忙，便是推说身子不适，不肯多与她亲近。

　　起初几日，她还能寻些说得过去的由头。今日说锦衣卫衙门有一桩卷宗要连夜整理，明日说父亲木指挥使唤她回府议事，后日又说要去城门口巡查。可借口用得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

　　玉瑶何等聪慧，很快便察觉到木锦的疏远。头一日，她只当木锦当真忙；第二日，她便觉出不对；到第三日，她遣青竹去锦衣卫衙门打听，回话说木大人今日当值得好好的，并不曾忙到脱不开身。

　　玉瑶心里又气又急，偏生又不知木锦为何如此。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么，夹道里那句“微臣心里有公主”还热乎着，怎么转脸就冷了下来？

　　她想来想去，只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或是那日御花园里自己同云珩多说了两句，惹她还在别扭。可偏生木锦不肯说，她便也赌起气来，不再主动去寻木锦。两人就这样，你不理我、我不理你，一连僵持了好几日。

　　这几日宫里的天气也像是跟着人心情走，阴沉沉的，落了两场冷雨，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玉瑶寝殿里烧着炭盆，可她坐在窗边，只觉得手脚都是凉的。

　　青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偷偷劝玉瑶：“公主，木大人这几日许是当真公务繁忙，您何必与她置气？奴婢瞧着，木大人平日里待公主，那是掏心掏肺的。”

　　玉瑶却气鼓鼓地扒拉着碗里的羹，勺子碰得瓷碗叮当作响：“她分明就是在躲我！我问她，她也不肯说！前几日我亲自去锦衣卫衙门门口等她，她见了我，只匆匆行了个礼，说一句‘公务在身’，转身就走。本宫偏不惯她这毛病！”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却一日比一日想见木锦。她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帐外的更鼓一声一声地敲，敲得人心头发慌。

　　满脑子都是木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她耳根发红的样子，想起她替自己别开鬓发时指尖的温度。

　　她越想越气，又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抱着枕头，闷声嘟囔：“木头，你这个木头，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连我都不肯说……你要是真嫌我烦了，你便明说，别这样冷着我，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青竹在外间听见，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敢进去劝。

　　而木锦这边，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她虽有意躲着玉瑶，可一闲下来，满脑子便都是玉瑶的身影。白日里当值，她路过玉瑶寝殿所在的那条宫道，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下来；夜里回到住处，桌上还摆着前日玉瑶送来的那盅莲子羹的空碗，她洗干净了，却一直没舍得叫人送回去。

　　她想起玉瑶含笑的眉眼，想起她靠在自己肩头的温度，想起她挽着自己胳膊时软软的力道，心头又酸又软，恨不得立时就去找她。可她一想到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又想起高僧那句“男装避血光”的叮嘱，想起木家满门的安危，又生生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又一点点暗成灰蓝。她心头那点纠结，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我到底……该怎么办？”木锦低低道。

　　她抬手，望着自己那双因常年习武而略显粗糙的手，指节上还有练剑磨出的薄茧。这双手，前世握过枪、骑过马、签过军令状，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犹豫。可如今，她望着这双手，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茫然。

　　她前世是怀家军少帅，一生杀伐果决，从不曾为何事这样犹豫过。军营里再难的仗，列个阵势、定个计策，打便是了；可眼前这个人、这份情，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她既舍不得放弃，又不敢坦白，只能这样一日一日地煎熬着。

　　她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枚旧旧的平安符，那是当年高僧赐下的，这些年她一直贴身带着。符纸上的字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她摩挲着符角，心里头乱糟糟的。她想起前世临终前，高僧说她在玉国有一桩未了情缘，说的便是玉瑶。

　　可这情缘要怎么了，高僧没说，她自己也摸不着头绪。若是瞒一辈子，玉瑶终究是要嫁人的；若是说破，万一玉瑶受不住，或是圣上知晓，木家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她把平安符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直到外头更鼓敲过二更，才和衣躺下，一夜也没睡踏实。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这一日午后，雨停了，天稍稍放晴。木锦在演武场练剑，想借着一身大汗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一柄长剑使得呼呼生风，剑光在秋日淡淡的日色里划出一道道银弧，收势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她正准备再练一趟，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木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躲着本宫！”

　　木锦回头，见玉瑶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身后跟着青竹。她今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腰束玉带，发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叉着腰，气鼓鼓地望着她，脸颊因为走得急，泛着一层薄红。

　　木锦心头一跳，忙收了剑，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公主，微臣没有躲着公主……”

　　“还说没有！”玉瑶却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扔到地上，剑身在青石板上滑出老远，“你还敢说没有？我寻了你五日，你回回都说公务繁忙！我叫青竹去衙门问，你今日压根就没当值！你分明就是不想见我！”

　　演武场边上几个锦衣卫听见动静，偷偷往这边看。木锦脸上一热，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公主，有话咱们换个地方说，别在这儿……”

　　“在哪儿说都一样！”玉瑶却不肯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木头，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我改便是。你别这样一声不吭地躲着我，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我心里有多难受？”

　　木锦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她望着玉瑶那委屈又气愤的模样，睫毛上已经沾了水汽，却还强撑着不肯掉泪，心头又疼又愧。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剑，插回鞘中，半晌才低声道：“公主，微臣……微臣是有苦衷的。”

　　“苦衷？”玉瑶眼眶一红，声音都发颤了，“你有什么苦衷？你说！你若再瞒我，我便……我便再也不理你了！”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当着木锦的眼泪先掉下来。

　　木锦望着她，心头一横，那桩压了多年的秘密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她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可话到嘴边，触到玉瑶那双又惊又盼的眼睛，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沈晴私下里劝过她的话：“木大人，此事急不得。公主年纪尚轻，骤然知晓，未必受得住；且一旦走漏风声，木家满门都要担罪。”

　　她闭了闭眼，只低声道：“公主，再等等微臣。等微臣把该了的事都了了，微臣便把一切都告诉公主。”

　　“该了的事？什么事？”玉瑶追问。

　　木锦却只是摇头，不肯再说。

　　演武场边的风穿过兵器架，吹得挂着的刀剑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玉瑶望着她，见她眼里的隐忍与痛色，那不是敷衍，不是厌烦，倒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在心里，压得自己都难受。她心头那股气，竟渐渐消了。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木锦的手。木锦的手因为刚练过剑，还带着汗意，掌心温热。

　　“木头，”玉瑶声音低下来，“你有苦衷，我可以等。可你别躲着我。你躲着我，我心里，比什么都不好受。”

　　木锦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手背，哑声道：“微臣记着了。往后，微臣再不躲着公主。”

　　玉瑶这才破涕为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轻轻捶了她一拳：“这可是你说的。你若再躲我，我定饶不了你。到时候我就天天去演武场堵你，去你住处门口等你，看你往哪儿躲。”

　　木锦望着她，点头应下：“好，微臣不躲了。”

　　两人在演武场边站了一会儿，青竹识趣地退到了远处。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玉瑶吸了吸鼻子，又道：“木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罢？我方才瞧你，脸都瘦了一圈。”

　　木锦一怔，她自己倒没留意，只低声道：“微臣无碍。”

　　“什么无碍。”玉瑶皱着眉，“等会儿跟我回殿里，我叫小厨房给你炖只鸡。你不许再推三阻四。”

　　“是。”木锦应着，心头那几日堵得慌的郁气，被她这几句嗔怪，熨帖得化开了大半。

　　回殿的路上，两人经过那株小时候一同种下的桃树。这时节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玉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瞧，树都落光叶子了，可根还在地底下扎着，等来年春天，又会发芽。”

　　木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

　　玉瑶转过头，望着她：“咱们之间，也跟这树一样。闹别扭归闹别扭，根没断，就不怕。”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挽紧木锦的胳膊，“走吧，喝汤去。”

　　“木头，你发什么呆？”玉瑶拽了拽她的袖子。

　　“没什么。”木锦回过神，低声道，“微臣在想，公主说得对。”

　　“那你往后还躲不躲我了？”

　　“不躲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两人一路斗着嘴，走到殿门口时，玉瑶脸上那点委屈的神色已经散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又恢复了平日的灵动。青竹早把炭盆烧得旺旺的，小厨房的鸡汤也炖上了，满殿都是暖融融的香气。

　　“木头，”玉瑶握着她的手，忽然又低声道，“我知道你有难处。你不说，我也不逼你。可你得答应我，无论那难处是什么，都不能是一个人扛着。我虽帮不上什么忙，可至少……至少能陪着你。”

　　木锦心头一颤，望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喉头一哽，哑声道：“好。”

　　那一刻，她望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心头那点纠结了许久的犹豫，忽然便松动了几分。她忽然觉得，或许，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可那句“我其实是女儿身”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她只反握住玉瑶的手，低低道：“玉瑶，再等等我。等我准备好了，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

　　玉瑶望着她，虽不解，却仍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两人并肩往玉瑶寝殿走去，一路都没再说话，可握着的手却一直没松开。走到殿门口，青竹先进去张罗，玉瑶在门槛边停下，回头看了木锦一眼，轻声道：“木头，不管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我都接着。你别怕。”

　　木锦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日之后，二人之间的别扭，便悄然化解。可木锦心里，却始终横着一根刺——她既盼着能与玉瑶坦诚相待，又深怕坦诚之后，会失去她。

　　这份纠结，便像一根细细的藤，缠在她心头，越收越紧。夜里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一遍一遍地想：等再过些日子，等云珩的事了了，等自己在圣上跟前再立些功劳，是不是就可以说了？可每想到“说了之后”，她心里那点慌，又怎么也压不下去。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敲得她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