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41、第四十一章 人间啊 清晨的雾气

　　清晨的雾气正浓，笼罩着这片小小的树林，隐蔽着人族的行动。在这样的浓雾中，别说隐身，就算不隐身，也很难发现他们。这些人族军人的首领暗暗点头，天公作美，成功率便又大了几分。希望，这次行动能给妖族重创。
　　忽然有风吹来，凉丝丝的。他压低自己的身形以紧贴泥土，隐形在流动的雾气中会有破绽，即便几乎不可能在这个地方被人看见，他依然保持绝对的警惕。
　　怎么感觉有些冷呢？或许是因为红叶泽水多吧，即便夏天，在日出前也会有些寒冷。
　　只是这寒气……不对！
　　他猛然警醒，然而为时已晚，一层薄冰在他皮肤表面凝结，他感觉自己在迅速失温，甚至连体内的法力，也被这冰层迅速吸收，随后，便失去了意识。从他感觉到凉意，到他发现异常，再到寒气侵体而亡，短短两三秒而已。
　　这样诡异的现象，同时发生在脚还没迈出树林的全部两百人族身上。
　　确认一个不漏之后，羡歌才缓缓现身，在半空中飘了五六天，这下才算是脚踏实地，疲倦地坐在了地上。要催动流霞霜泉覆盖这么大的范围，仅仅三百年修为的羡歌差点被掏空了。果然，修为弱，不管给多逆天的宝物，也不可能天下无敌。
　　更重要的是……她颤抖地举起双手，杀人了……
　　调息片刻，羡歌终于恢复了一些，随后便起身，将死状各异的两百多人族拉到一起，又将他们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竟然连个空间盒都没有，只找到四百多袋粉末状的东西以及各式各样的兵器。不知道这些粉末是什么，带回去让师傅看吧。
　　全部完成时，阳光已高照。
　　眺望着不远处的风露岛，羡歌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师傅一定很担心吧？毕竟我都知道，想要再取出流霞霜泉只能把我烧了。师傅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她当时被李御刺了一刀，不知道严不严重，恢复没有？我活着回来，还拿回了阴珠，还弄死了一群企图对风露岛不轨的人，她会很高兴吧……
　　一个闪烁，就到了风露岛上。沿着道路行走，本该行人如织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而且路的两旁，有着羡歌从来没见过的布置——黑杆白幡迎风飘扬，所有的房屋都涂上了白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蜡油味，即便一个人都没有，羡歌也能但觉到弥漫整个风露岛的悲怆和凝重。
　　她忽然心慌了一下。她在书上看过，这样的布置，意味着有人去世，而去世后能让整个风露岛悲伤的人，很少，很少，很少。
　　比如……师傅？
　　想到这个可能，她一阵恍惚，跌跌撞撞地往木部长老院跑去。希望，不，一定！一定猜错了！转眼间，她就看到了长老院门前那个巨大的广场，终于看到了红叶泽的族人们——现在，这个巨大的广场上，连同周围的道路上，房顶上都站满了人，甚至这周围的空中，也飘满了人。连日光都被遮蔽了。虽然不太可能全部的妖族都在这里，但至少风露岛上的，全部都在了。
　　然而，这么多人站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各自气息都被压得极低，皆是面朝一个方向，静静望着。羡歌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广场中间，有一个高台，高台上停放了一个漆黑的棺椁，棺椁前面燃着一排白色的蜡烛，一些人围在棺椁周围，低头默哀。
　　羡歌忽然想到了红叶泽的一个传统，那便是如果有全妖族都敬佩的人去世了，所有人都会闭门七日不外出，以致哀悼。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这一路，才会一个人都没碰到。
　　可……她将视线投向那高台上的棺椁，那里，会是谁呢？
　　就在羡歌越想越不安时，高台上低头默哀的人缓缓转过身来，羡歌认出了站在中间的那人——妖王戈判。
　　戈判一身黑袍，一头简洁的短发，五官端正。他本体黑虎，与妖族先祖们一起经历过族人最艰苦的时刻，对妖族的独立和发展有着巨大的功劳，至于其修为，只知已是千年之上，却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可惜的是，妖族寿命也仅仅一千年左右，他如今虽是这大陆上首屈一指的高手，却也面临着寿终之危。这也是整个妖族的悲哀，年幼时力量羸弱，等终于强大了，却已经老了，天地公正，给了妖族悠长的寿命，这便是代价。
　　他对着高台外的族人们微微欠身，随后沉声发言：
　　“我妖族的同胞们，相信大家已经知晓，两个月前，我们红叶泽，失去了一位部主。便是第二代木部部主，枫妖镜离，同行的三百木部同胞和七百兽部同胞，一同陨难于人族之手。我们甚至都没有及时得到消息，直到我感觉不对，派人前去查看，才知道，她们糟了毒手……凶手也水落石出，人族！红沙大漠之行，我们本是与人族合作探访……”
　　没有再听进去戈判后面所说的，羡歌扶着墙，缓缓蹲在了地上。师傅……师傅……真的是师傅……怎会……
　　“你明白对人间失望的感觉吗？”
　　那句呓语般的呢喃，再次涌上心头，本来回转一些温度的心，再次冷下去，冷下去，以至于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阻止这种冷却了。人间？这该死的人间。
　　对人间失望的感觉？我明白了，现在，我明白了。师傅的死因？只能是李御那一剑，李御虽说过只要不用力那一剑就不致命，但自己被李御带走，师傅不可能坐视不理。她忽然想起，数日前在南枫城，自己问起章茶的死因，李御避而不谈。她了然，章茶的死是师傅为了救自己，奋起反抗时，李御付出的代价。
　　明白了……明白了……这就是对这人间失望的感觉。甚至是，憎恨人间的感觉。
　　这人间，不值得。
　　缓缓抬头，若有羡歌熟悉的人来观察羡歌，便一定会发现，她那最吸引人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混乱。她从未显露过迹象的欲望，贪婪，杀戮被不知名的内心力量翻涌出来，最后再连同善良，纯洁，真诚一起被镇压。再看是，那从前宛如灵泉的眼睛，如今已是一潭死水。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离的棺椁，身影一晃，没了影子……
　　……
　　随着镜离入葬，连续七日的大丧，也结束了。族人们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道上，毕竟无论镜离生前生后多么受人尊重，妖族的未来，都在尚还活着的族人手中。
　　从往生院一路走回来，初岸一直低着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老院门前。
　　初岸恍惚了一下，四周一看，已是黄昏了。上午还满是人的广场上，现在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站在大门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无力地坐在台阶上，初岸抱住膝盖，不知道第几次垂泪。
　　“师傅，师妹……”
　　“师傅还找回了尸身，那师妹也不知道被那群人族怎么样了，连个尸体都找不到……以她那微弱的修为，肯定已经碎成渣渣了吧……呜呜……师妹！你死得好惨啊……师傅师妹你们放心，等我修为有成，就拿整个南枫城给你们陪葬！还有那个章茶李御！到时候他们就算死了我一定刨了他们的坟！呜呜呜……可是长老院里面那些人根本不听我的，人族也是大军压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攻进来了……我会不会也死了啊？我不想死啊呜呜呜呜……”
　　嘎吱——
　　忽然，初岸背后的门开了，把她吓了一大跳，一回头，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师姐，进来吧。”门内，羡歌淡淡地看着初岸。
　　“哦……”初岸木头人似的跟着羡歌走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镜离曾经的房间，羡歌一言不发地走到镜离的桌案后面，将堆积成山的各种文件整理归类。
　　“师妹！！！”初岸这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羡歌，放声大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到底去哪了？你怎么活下来的？红沙大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羡歌死水般的眼睛中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却也仅仅是涟漪，随风起，随风散。
　　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再将初岸铁箍般的手掰开，缓缓转身，看着哭得花容失色的初岸：“让师姐担心了。师傅不在，木部的事情，要委托你来接手。”
　　“啊……什么？”这话题转变地貌似有些突然。
　　羡歌刚要说话，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骷寂前辈？”初岸认出了来人，正是兽部骷寂。
　　骷寂一愣，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视线越过初岸，他更是大吃一惊：“羡歌？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羡歌看了骷寂一眼，继续低头收拾文件：“前辈来，所为何事？”
　　骷寂一窒，一肚子疑问问不出来，他感受到羡歌的异常，只当是因为百年陪伴的师傅去世伤心所致。
　　“羡歌？！”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羡歌一看，正是业炼，跟着涌进来的，还有一大群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但羡歌知道她们都是木部兽部的长老。看见羡歌，有的人惊喜，有的人不屑，有的人绷紧了神经，有的人幸灾乐祸。
　　只是看了一眼，羡歌便将这些情绪捕捉到了，于是，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全场无人动作，只有她一人悉悉索索地做事。
　　就这么沉默了约一分钟，骷寂首先打破了沉默：“羡歌，我们呢，就不绕弯子了。镜离先生离世，木部不能群龙无首，尤其是在这人族大举进攻的关键时候，就在刚刚，我们还在红叶泽的树林里发现了两百多具人族探子的尸首……族内呢，就决定，由我来担这部主之任，此行来，也是要了解一下木部事务。”
　　羡歌收拾文件的手忽然停住：“了解木部事宜，那你们兽部的人来干什么？而且，师傅定的三代部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