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39、第三十九章 焚灭 “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幻境？还是……”不知为什么，羡歌明白这是梦境，虽然这种感觉相当真实，但她就知道，这是梦。
　　跟随着行色匆匆的人们，羡歌也站在了水边。很神奇，没有人能感知到她，但她却能触碰到别人，不小心撞到人，那人还奇怪地四周望一望。如果是师姐在，一定会把这里搅地天翻地覆吧？羡歌悠悠想着。
　　不知不觉，她已经站在了水中，细浪很快地沁润鞋子，脚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羡歌下意识踏出一步。很神奇，她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却能漂浮在这水面上。
　　于是她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就发现了令人费解的事情——随着渐渐深入，周围的人身上的蓝色光线越来越亮，照在水中，羡歌能看到有什么斑驳的东西从人身上褪下去，如同墨水一样融入水中。羡歌再看自己，却是一切如常。
　　愈加深入了，羡歌已经看到了那颗参天而立的大树，一道道光点萦绕四周。而周围的人们，身上的光线也越来越亮，直至完全被光线淹没。最后，当过了某个分界线，光线瞬间收敛，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成了一个个萤火虫般的光点，飘忽而起，向那大树飞去。
　　羡歌再看自己，还是一切如常。回头，看着源源不断朝自己走来，幻化成光点的人们，羡歌忽然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无生无灭，源源不息。
　　“嗯？”绝对安静的环境中，忽然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羡歌下意识回头，便看到那幽暗的树下，竟然站着一个男子，正抬眼看着自己。
　　羡歌正要认真观察那人时，周围的景物却徒然破灭，她再次跌入了天旋地转之中。
　　醒了吗？
　　再次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羡歌便知道，这是重回现实了。真是个奇怪的梦。她缓缓睁开眼——环境的光线依然十分幽暗。她稍稍动一下身体，脖颈徒然传来剧痛。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锁骨上竟然挂着两把锁，观察锁上的铭文法阵，她便明白了锁的作用——封印法力的。再观察周围环境——温度冰冷，地面潮湿，光线昏暗，羡歌则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这是个地牢？
　　昏迷前的记忆涌来，羡歌才想起来——哦，我这是被章茶抓回来了？所以师傅他们，还是输了吧？对了，师傅好像受伤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都怪我……太没用了，只会惹麻烦……
　　李御……
　　羡歌低下头，看着锁骨上的两把锁。以前，她觉得李御是那么简单，现在，她才发现，李御就是这么简单。这二者究竟有什么区别？他总是雄心勃勃，懂取舍，真诚，她一直都懂，事到如今，他依然是这样。可是如果将他们换成贪婪，善变，以及和真诚完全相对的虚伪，也可以严丝合缝地安在李御头上。
　　五味杂陈，羡歌不知道该如何说对李御的感情，一切都只剩疲倦，为什么会刚一化形就遇到李御？要是不遇到他，就不会有这么多事……要是能忘了他，该多好啊……定点删除记忆的法术是存在的，并且羡歌自己就会。
　　可是，好舍不得啊……
　　说是要绝对理智地“报复”，但连“报复”二字都是基于内心情感的，何来的绝对理智呢？
　　注意力重新回到挂在身上的两把锁上。羡歌有印象，书上说，这叫困灵锁，专门针对法力的封印。即便是千年修为的大妖，若是战败被抓，两把锁锁住，也难提起丝毫妖气。若是拿手去碰锁，更会触发法阵，生死不能。
　　但羡歌这该死的好奇心，还是驱使她抬起手指，微微犹豫后，轻轻点在锁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嗯……”剧痛传来。
　　然而却只是锁骨上的洞穿伤传来的伤痛，想象中的困灵锁传来的法术伤害，却并没有出现。
　　羡歌稍稍皱眉。
　　叮——
　　用力更重一点，接触时间更久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羡歌干脆一把将锁握住。
　　还是没有反应。
　　她尝试运转妖力，竟然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坏了？羡歌又戳了两下困灵锁，便要将它拧下来，现在这形象——灰头土脸，披头散发，脖子上还傻乎乎地挂着两把锁，着实算不得好。握住困灵锁，只要一用力，她就可以将这锁捏碎，但她停住了。埋藏在刘海下面的眼睛微微一闪，她将手松开。
　　感受到自己身体力流淌着的，全新的力量，羡歌忽然明悟，这是流霞霜泉——我把它吸收了？这么简单吗？这时，她回忆到先前在赶往红沙大漠途中，她莫名其妙地把师傅收集到的那些虚空之中滴落的水喝掉，之后就隐隐有一些特别的感应。现在想来，那水珠，应该正是流霞霜泉沁过空间的能量造就的。或许，是它帮自己把流霞霜泉吸收了？不得而知。
　　“流霞霜泉的特性，总结起来就只有一点，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绝对的冰点，不为任何力量所动摇。”这是师傅对流霞霜泉的介绍。“终极力量，是讲究缘法的……”师傅的声音，萦绕耳边。
　　于是，我有缘了？
　　沉神略微感悟，羡歌勾起了嘴角。或许，可以给李御一个惊喜。
　　“踏踏……”
　　这时，脚步声传来。
　　羡歌抬头——是李御。
　　看到羡歌已经醒来，李御只是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便移开了眼神，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他搬过来一个巨大的鼎。
　　那口子，刚好可以把羡歌连同笼子一起放进去。
　　很快将鼎安置好，加上碳，李御手指凭空一点，火，便升了起来，这才回头，看向注视着自己的羡歌。
　　“你——这是要把我烧了？”羡歌早已不是一无所知了。现在流霞霜泉融入到她体内，李御想要再拿出来，再看到那个刚好比她高出一截的大鼎，她便明白，李御是要一把火把她烧了。流霞霜泉不是凡物，即便她烧地骨灰都不剩，流霞霜泉也不会蒸发半滴。
　　“是。”李御在羡歌面前盘坐着。
　　羡歌也坐下，隔着笼子，跟李御面对面，笑着捧着脸蛋，黑发一撒，脖子上的两把锁微微一晃，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章茶呢？这么残忍的事情，居然让你亲手来。”
　　李御微愣，想不明白羡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是要撩自己的心，求活路？羡歌有了前科，李御已经不信她这副模样了。
　　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收敛，李御看着羡歌的眼睛：“章茶死了。”
　　“什么？嘶……”羡歌猛地坐起来，却扯到了困灵锁的伤口，疼地吸冷气，许久才缓过来，看向李御，“她怎么……走的？”
　　李御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只是说：“她遗言之一，就是要我一定拿到流霞霜泉。”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集齐终极力量，我也才有机会得到更多的……你有没有办法将它逼出来？如果可以，我便放你走。”
　　羡歌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着从伤口上留下来的血，却反而搞得浑身血迹，看着更加凄惨：“没办法呢……那你没事吧？毕竟，她也是你的未婚妻。”
　　李御只说一句：“还好。”想了想，他又道，“你有什么话要说？或者有什么事要做？可以交给我。”
　　羡歌总算把血迹擦干了，忽然抬起头：“骂你一顿？嘿，本来挺想的，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难。无论你如何否认，你是爱我的，你现在亲手杀我，以后半生的痛苦作为惩罚，我想，够了。”
　　李御手微微一颤，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经不了解羡歌了，至少，那时的羡歌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百年时间，果真是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
　　“你也不必再怀疑我现在是不是又在耍花招，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认命了，想死得体面点。”羡歌张开双臂，看看自己染红的衣衫，笑着补充道，“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嗯，我也觉得，感觉，很棒。”
　　李御没有再说什么，缓缓站起来，将羡歌连同整个笼子放到大鼎上面。火焰已经旺盛地燃起，将整个大鼎烧得通红。现在只要李御放手，一分钟时间，就足够将天生惧怕火焰的羡歌烧死。
　　“对不起……”
　　该下的决定在来之前就下好了，李御没有犹豫，直接放手。一瞬间，李御感觉自己迅速衰老过去。值得吗？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为了那无休止的野心，将自己最爱的人亲手烧死，真的值得吗？往昔那一幕幕一种种浮现心头。羡歌从空中掉到炼金炉中不过呼吸之间的事情，而李御却遍历了自己这百年半生。
　　好累……
　　“哐！”金铁碰撞的声音传来，李御知道，到底了。他一拳锤在地上，石板地面霎那间便裂成了蜘蛛网，眼泪从鼻尖滴落。
　　我李御立誓，若有来世，必给羡歌当牛做马，一生以偿……
　　“轰！”
　　突然，火炉毫无预兆地直接炸开，滚烫的碎片四射，李御毫无准备，霎那间变得灰头土脸。
　　李御刚回过神来，脖子便是一凉——是羡歌的妖纹抵了过来。果然是天道好循环，这么快，同样的场景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你还真要杀我啊？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羡歌嗤笑出声。演这么久的戏，不过就是想看看，李御是否会稍稍顾及往日的情谊。呵……果然还是想多了……
　　李御轻叹一声：“我犹豫了的好吗……”
　　“你没有！”
　　“我有的，在来之前……”
　　“你没有你没有你就是没有！”
　　李御果断闭嘴，结束了这白痴一样的对话。
　　“无心无情，果然不愧是你……算了……”羡歌将妖纹收起，竟然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之后，你我也算彻底恩断义绝了。章茶去世，人族和妖族也该打起来了吧？所以以后见面就是敌军了？那就都不必留手了吧……”
　　“你先等等，”李御揉着太阳穴，“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一件事？你今天根本就出不了这地牢的。”
　　羡歌轻笑一声：“那要试过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