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女儿》安盐

9、第七章（1） 和乌衣的较量 九凤用荷叶

　　九凤用荷叶抱着一堆鸟蛋和蘑菇到达金边河边的苹果林时，宴会已经开始了，烟雾袅袅地飘浮在上空，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香味和木柴燃烧的好闻的烟香味。树林下面人声鼎沸，尖叫声和喧闹声此起彼伏，几乎把空气都给刺激得抖动起来。这个地方是野外宴会的绝妙之地，一边是宽阔缓慢的河流，一边是比较矮的苹果林，河流在这里划了一个大圆弧，于是天然形成了一块平坦的林地，使这里景色既优美又阴凉宜人，烟雾也很容易散尽。香蜜森林的居民经常在这里举办烧烤野宴，除了大雪覆盖的冬季，差不多每半个月就举办一次，所以地上的火坑常年黑乎乎的。刚刚有翠嫩的小草小野花从焦黑的木炭中冒出来，就被无情的篝火燃烧成了痛苦的卷曲状，很快化为灰烬。此时各个火坑的木架上已经被穿插上了各种肉类，被跳动的炭火炙烤着，肥美的肉汁滴滴答答地滴到火坑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就有一股股小火苗伴随着这声音腾地蹿起来，使火势更加热烈。
　　林精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时有人从空中落下，有的三两个结队说说笑笑地从林中走出来，大家提着即将被烧烤的食物，带着饮料和酒、调料等，彼此打着招呼，寻找着自己中意的群体。平日不怎么相见的人现在纷纷现身了：强壮的白韦和泽松、君莲、钟口等站在一起大声说笑；夕飞提着一坛核桃酒，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最终加入了朝阳那一伙；山苍和他的好朋友地金在一起……九凤看见秀秀坐在一根当凳子用的树干的凹处，和华朱、伊升等围坐在一个火坑边，已经开始动手烧烤了。秀秀很兴奋，脸上因为充分的血液以及炭火的热量而红扑扑的。很多人和九凤打招呼，大声邀请她加入他们的一伙。森林里的小孩实在太少了，九凤和秀秀一贯受到大家的共同喜爱。九凤一边和大家招呼着，一边眼珠骨碌碌地在人群中寻找乌衣。从大家对她的态度看，乌衣还没有到处乱说，谢天谢地，今天一定要找到她。
　　木精们也来了，他们其实不喜欢野宴，烧烤的东西他们难以消化，只有甘甜的泉水和果汁才能赢得他们的青睐，他们的生存只要有阳光和水分就足够了。不过这里喧闹得这么厉害，附近的木精都被吵醒了，他们走出树身，要么摇着头去远处躲避，嘴里嘟囔着：“又来了！”，要么来到场地上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河里的水精带着蛤蜊、鱼、青虾等也爬上来，相比较水底生活，他们很喜欢上岸换换口味，林精们也都很乐意和他们搭伙，以便吃到更多的东西。森林小仙人从空中扔下大量的果子和点心，这是毛喜安排的，每次宴会小仙人都来助兴，点心这种精致的东西小仙人做的最好吃。
　　九凤找了一阵，终于看到了乌衣，她和杜且、立农在一起，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芒。九凤的眉头皱起来，她一心想堵住乌衣的嘴，可是见到乌衣之后，才意识到情况没那么好办，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求她保守秘密，那等于不打自招。“我先看着她，不让她有机会说出我的事。”她心想，抱着鸟蛋和蘑菇来到他们的火坑旁。
　　立农看见九凤不请自来，立即高兴地和她招呼：“九凤，今天真是赏光啊！哈，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太好了！看我烤的野鸡，已经流油了，我们把鸟蛋和蘑菇塞到鸡肚子里怎么样？这是绝妙的搭配。我们去把蘑菇洗一下，走！”他捧起荷叶站起来。
　　“你自己去吧，你瞧我的衣服都湿了，我要在这里烤烤干。”九凤说，她采蘑菇的时候把裤脚和衣袖都打湿了。
　　“你的长爪子干这活再合适不过了，快去吧，洗干净点，九凤这么赏光，我们要好好款待她，你怎么能让她去洗呢。九凤，晚上和我们一起跳舞吧，你很久没和我们跳舞了。”杜且笑嘻嘻地说。
　　“好的。”九凤说。
　　“也和我一起跳。”立农说。
　　“当然。”九凤很大方。
　　“好吧，看在跳舞的份儿上，我去洗。”立农说，抱着荷叶去了河边。
　　九凤一过来乌衣的脸就拉下去了，“你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她冷淡地说。
　　“怎么，你们认识？我还以为是我最先认识你的。”杜且说。
　　“没人比我更先，她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九凤说，眼光噗噗乱飞。
　　乌衣的眉头挑起来，眼睛里含着厌恶：“你对你的事情都喜欢这么炫耀吗？”
　　九凤笑嘻嘻的，存心要压乌衣一头：“这个名字很好听，又很配你，是不是，杜且？”
　　“嗯，是不错。”
　　“你们刚才在谈什么，那么津津有味？”九凤说，岔开话题，她不能让乌衣讲起昨天的事情。
　　“嗯，是蛇杖，乌衣想要一根蛇杖，向我们请教怎么避开根叶蛇。”杜且说。
　　“是吗，你有什么方法？”
　　“说实话，太凶险了，除了小心翼翼，还得有好运气。”
　　“你当年是怎么避开的？”
　　杜且的脸上立刻呈现出骄傲：“我在蛇根木上空放了一把火，把根叶蛇都吓得都乖乖地伏在树上，我趁机冲下去，唤醒了蛇根老树。”
　　“你敢对蛇根木放火？”乌衣很吃惊。
　　“我当然是有信心的，我控制得很好，半点火星也没落下来。”杜且很得意。
　　“这方法不太好。”乌衣努着嘴说，认为这个方法太偏激太危险，如果不小心把蛇根木烧了罪责就太大了，后果也很严重，那么多根叶蛇一下子全跑出来，会引起很大的混乱。
　　“我记得你中毒了，就在你的腿上，膝盖的上面。”九凤闪着眼说，故意捉弄杜且。
　　杜且有点尴尬，但强要面子地说：“就这么一个小伤，已经很不错了。喂，你撞着我了，小心点，把东西放在这里。”他对回来的立农叫道。
　　“还在说蛇杖的事儿？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雄黄，不过不能现在去，要冬天，根叶蛇怕冷，冬天僵硬，那时候撒一大包雄黄上去，十有八九会成功。”立农说，小心地转着木架，用火钳夹着蘑菇塞到鸡肚子里。
　　蛇杖是蛇根木上的根叶蛇变化而成的。蛇根木是一株非动物非植物的怪诞老树，已经生存了数十万年，生长在山洞的底部，那里阴暗潮湿，阳光终年透不进去。蛇根木的叶子不是普通的树叶，不知何年何月变化成了数万条墨绿的毒蛇——根叶蛇。这些根叶蛇的尾部生长在树枝上，它们的毒牙会喷射毒液，如果谁靠近蛇根木，哪怕是一只蚊子经过，根叶蛇也会向它喷射毒液。蛇根木以这种方式免受各种侵害，成功地存活下来。而他之所以得不到阳光还能够生存那么长时间，是因为他和林精的共生关系。蛇杖是林精最得心应手的武器，握手为杖，撒手为蛇，蛇杖能够在杖和蛇之间随意变化，随身携带蛇杖的时间越长，这条蛇杖就越跟主人心意相通，使用起来就越得心应手，在某些危难的时候甚至会先发出警戒信号，所以林精们都期盼能够得到一根蛇杖。获得蛇杖需要以自身的灵力去交换，蛇根木就以林精的灵力作为养分，从而使他在得不到灵气的情况下也能够获得灵力。林精和蛇根木成功交换之后，蛇根木就会送林精一条根叶蛇，根叶蛇变成蛇杖被林精携带出去，从而有机会吸收到森林里的灵气。当林精死后，根叶蛇就自由了，成了一个独立的生命。
　　取得蛇杖非常危险，蛇根木常年沉睡，需要把他唤醒才能够以自身灵力进行交换，这就需要避开盘踞在巨大树冠上的数万条根叶蛇。当根叶蛇的毒液如暴雨般喷射而来时，能够安全地避开每一滴毒液绝非易事。而且根叶蛇的毒性非常强，如果不及时解毒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就会毙命。解毒只能用蛇根木的汁液。好在蛇根木无意要人的性命，拥有蛇杖的人就可以去取他的汁液，所以虽然有很多林精中过他的毒但最后总能安然无恙。历年来林精们为了取得蛇杖采用的方法五花八门，用雄黄麻痹根叶蛇、用盾牌遮挡毒液、用飞沙吸引根叶蛇先喷射毒液、把蛇灭门的花枝和叶片插满全身自我保护等，但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根叶蛇的数量太庞大了。即便想办法隐形也不管用，根叶蛇的眼睛是热眼，能看到隐形的物体。
　　但是九凤知道一个安全的方法。她七岁的时候就取得了蛇杖，以她当时的本领，要避开数万条根叶蛇的毒液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做到了。这其中有一个诀窍，是九彩帮她达成的。而且，她后来也学会了这个诀窍。
　　“乌衣姐姐，你要等冬天再去吗？现在是五月份，离冬天还有大半年，不过，其实没有蛇杖也算不了什么，总比冒险丢了性命好，你还是等等吧。”九凤说，知道乌衣性格乖张，故意刺激她，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我什么时候去是我的事，今天晚上我就去。”乌衣冷淡地说。
　　“今天晚上？不，这个季节不要去，”立农急忙劝说，“这个季节是根叶蛇最贪婪的时候，而且它们也都很灵活了。翻云就是五月份去的，他涂了蛇灭门的汁液，仗着自己身体灵活，以为能靠快速腾挪冲过蛇阵，结果他的脑袋摆得慢了点儿，被毒液喷中了，亏得百方给他治疗及时，才没有变成傻子，不过他头上那块地方永远长不出头发来了。”
　　“是啊，我们都避免春夏天去，你不用这么着急，很多林精都是三四年之后才得到蛇杖的。”杜且也劝解。
　　“不一定啊，我就是春天去的，没你们说得那么可怕。”九凤说，怀着她的心机，但是一脸天真。
　　“你那次真是个奇迹，你怎么做到的？你那时还那么小，居然一点都没受伤，真是不可思议。说说看，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这么多年了你不用再保密了。”立农说。
　　九凤炫耀地微笑着，大眼睛在立农和杜且脸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她才不会把她的方法公之于众，那样的话以后森林里就少了很多趣味的故事，岂不太扫兴了。
　　“你是不是碰到了根叶蛇集体打盹的时候，还是给它们撒了□□？”杜且笑着问。
　　“嗯，差不多，就是把它们迷幻了。乌衣姐姐，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说来听听，谁不定我们能给你提供点建议。”九凤说。
　　“不用了，我天生不怕蛇。”乌衣说，眼睛里现出凶狠来。
　　“你是雕，天生不怕蛇，可是根叶蛇可不是你当野兽时吃的蛇，你见了就知道了。”九凤在心里说，想到自己乍见到蛇根木时的毛骨悚然，认定乌衣肯定也会被吓得大惊失色的。她知道她的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实现了，内心狂喜，表面上却很平淡，说道：“我们不要谈蛇杖了，让那些根叶蛇去睡觉吧。乌衣姐姐，你现在千万不能去啊，冬天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现在我们不想这个问题了，太遥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想。真香啊，饿死了，我们吃东西吧。立农，野鸡烤好了没？”
　　整个下午，九凤都紧紧盯着乌衣。乌衣开始时既冷淡又沉默，似乎若有所思，九凤很高兴看到她这幅神态，这说明她还在想着蛇杖的事。后来乌衣的脸色缓和下来，开始和大家有说有笑。乌衣不冷着一张脸的时候还是蛮有风情的，九凤觉着她比九彩好说话，她给乌衣指点着每一个林精，说着他们的趣事和丑事，惹来杜且和立农的一阵阵大笑。她们去别的火坑串门，九凤给乌衣介绍别人，一起寻找好吃的，和大家玩游戏，还怂恿杜且和立农把烟雾吹来吹去吹出圆圈花儿等各种形状，相互把对方吹得灰头土脸。
　　“看来她已经胸有成竹了，不知道她打算用什么方法？不管怎样，我白送她一个大好处就有理由让她闭嘴了。”九凤心想，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
　　一只只烤得油灿灿的野鸡、野鸭、野猪、野牛、鹿、狍子等被陆续切割撕扯着进了大家的肚子，一罐罐的泉水、酒和果汁也渐渐见底了，火坑里火光开始暗淡下来，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小火和忽明忽暗的灰烬。众人吃饱喝足后的困乏劲儿上来了，有的聚成一堆聊天，有的打起盹来，躺在河边的草地上，卧在树上的树丫间，或者石板上。精力旺盛的人们聚成几堆，玩着弹石子和扑克牌等游戏，有的跳进河里游泳去了。有一部分人离开了，但是大部分还留在林地，等待着晚上的狂欢。

　　当朦胧的夜色像轻纱一样笼罩了森林时，暖洋洋的空气跟着凉润下来，睡觉的人们纷纷从困意中醒过来。经过短暂休息，大家重新焕发出充沛的精神，相互招呼挑衅着，跃跃欲试地准备宣泄养精蓄锐后的旺盛精力。火坑里被重新添置上了大量木柴，剩余的酒被哗啦哗啦地倒进去，火焰猛烈地蹿起来，在半空中跳跃飞舞，把林地照得明晃晃的，闪烁着蜿蜒起伏的影子。跳火舞会开始了，大家手拉着手围拢在最大的几个火坑边，嘴里哈哎哈哎地大叫着，踏着拍子扭着腰身一圈圈转动，轮流从一堆堆火焰上跳过去，跳得又高姿式又优美的获得阵阵喝彩。人们为了获得称赞而争相翻新花样：夕飞像一个球一样滚了几圈后背跃过去；朝阳围着火焰的尖顶跳了一段舞步漂亮地落到对面；杜且像鱼儿滑行一样贴着火焰过去，差点被烧了衣服；地金玩得凶险，在空中突然转身头朝下面对火焰冲下去，但是安然无恙，博得大家的尖叫……人们彼此交换着火坑，如游龙一样在火焰中穿插游走，交换着伙伴，踏着舞步，歌唱着高亢的歌曲。有人喜欢单独玩，他们挥舞着燃烧的火棒自蹦自跳着，不断变换花样，如表演一样，赢得不少观看者、模仿者和阵阵喝彩。有人伸着火棒，让挑战者们一次次地从上面跃过去，或者旋转出花样让别人钻。有的大喝着举着火把相互碰撞，直到把对方的撞灭。水精举着一团团水流和林精碰撞，在一堆堆红色火焰中像幽暗的鬼火一样摇摆，砰的一片水花之后对方的火把上就腾起一大股烟雾，被熄灭了或者摇摆着又重新燃烧起来。大家都尽情地跳跃着、欢笑着、玩耍着、戏弄着。跳火舞会是林精们最喜欢的活动，是每一次野宴之后的纵情狂欢，每个人都豪迈地宣泄着本性中的狂野成分。就连秀秀那样羞怯的女孩子都发出尖锐的唿哨声，脸色红涨得跟一个西红柿似的，黑亮的眼睛在闪烁的火焰中焕发着炽热的光彩。在悠长的岁月中林精们进化出了独有的文明，拥有充满智慧的生活方式，但是他们的骨子里仍旧潜伏着野性、危险和狂暴，在适当的时候就会爆发出来。林地上充满了哈哎哈哎的有节奏的叫喊、突然的喝彩、尖叫和大笑等，声音穿透树林飘到空中，很远就能听到这里惊人的喧闹。宴会中经常会发生一些不和谐的事情，因为一点小事而起的斗殴、争吵、撕扯、扭打等，在每次宴会中都会出现。不过宴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中止，既然有人精力太旺盛，就让他们去宣泄好了，但是美好的生活绝对不能被中断。
　　九凤很喜欢跳火，跳火的狂热和粗放很合她的本性，令她每一次都非常兴奋，痛快淋漓。因为喜欢，她跳火的姿势也就不断地花样翻新，从最初的简单跳跃到在半空中连扭五六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型，她在这方面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是林精里跳得最好的人之一。九凤每次不玩到精疲力竭不会罢休，但是这次她有所保留，她一心二用，跳火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也没忘记观察乌衣。乌衣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么热闹的场面，自从夜晚降临之后，她就始终只是坐在树上看着下面的人群狂欢，脸色又变得冷沉沉的。当弯月高挂到树梢顶上时，她突然飞身离开，消失在朦朦夜色中。
　　九凤松开两边人的手，悄悄走出林地。她跃上树梢，看见乌衣轻飘飘的身影正在往西飞。九凤的脸上露出喜悦。不过她并没有追赶，她抬头望望月亮，心中遗憾今晚只有一轮弯月，不过应该也够了。她掠向最近的一个山头，落到山顶上。
　　“哩多偌罗徕！”九凤伸出左手，让灵力在手心顺时针团绕，轻声念道。手中出现闪亮的小点，九凤持续念咒，手中的光点越来越多，没多一会，凝成了一个小球。这是九彩教给她的凝聚星光月光的方法，她认真学习了好几天才掌握要领，刚开始的时候手心的灵力很难呈顺滑的顺时针，要非常镇静细心才能做得到，不过现在她早已经驾轻就熟了。她不断凝聚着月光，月光球越来越大，大约一刻钟之后，月光球有一个手掌那么大了，晶莹通透闪着淡淡的光晕，她才住手。她长吁了一口气，捧着月光球站起来，满意地一笑，自言自语道：“死乌衣，今天是你运气好，不该被蛇咬死！”由于耽搁了一些时间，她赶紧向蛇根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