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吉祥天母（二） 宗教沾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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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沈家香烛铺】。
大门开了条缝儿，昏暗的室内仅有一根白烛透出微弱的幽光，笼罩两个紧挨的身影，瞪大眼睛盯住木桌的手帕。
手帕中央躺着一串不同寻常的念珠，一百零八枚扁圆念珠呈现黑白相杂的不规则颜色，非玉非木非宝石，隐隐散出一股膻臭味。
唐与鸣好奇地戳了戳念珠表面，“这是嘛呀？”
沈丈三复杂地看着他的手指，“嘎巴拉。”
唐与鸣道：“那是什么？”
沈丈三道，“据说是高僧眉骨或指骨所制的念珠。”
“什么骨？”
唐与鸣眨眼愣了片刻，看看念珠手串，又看看触摸的指尖，登时跳了起来退出老远，痛心地掐住自己的手指，大有当场剁了它的气势。
“脏了！”
沈丈三安慰道，“至于么？鸣哥儿你本职可是杀手。”
唐与鸣崩溃道，“不一样！杀人和虐尸有本质区别，杀手也有职业道德！”
沈丈三捂笑递去抹布给他擦手，“外行不懂藏传佛教的修行密法，我也不好评论。就事实来说，这些人骨法器在朝中权贵间很是流行。”
这家店铺表面做香烛生意，实际上从能仁寺的格鲁派番僧手中收购法器，再高价卖给达官贵人。
据说因为藏传佛教的番僧也分成几派，互有摩擦，能仁寺不便出面售卖，于是暗中委托香烛铺子。
店铺老板原是沈家宗族的叔叔，近日回乡朝拜妈祖娘娘去了，让沈丈三代为管理。
一切事项和契书不变，沈丈三也不好私自改变。
眼瞧鸣哥儿渐渐缓了过来，沈丈三笑着补了一句，“还有嘎巴拉碗和嘎巴拉鼓，想看吗？”
鸣哥儿急忙捂住耳朵，疯狂大吼，“我听不到听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锵咚锵——
街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顿时没了，紧接着响起一道懒散的男声。
“锦衣卫巡查，希望诸位全权配合，不要让鄙人难做。”
“不满意就去衙门投诉，锦衣卫定会回访，不会落下一个。”
沈丈三和唐与鸣同时望向外面，这懒洋洋的声音，这贱嗖嗖的语气，不就是...
一只大手按住大门，来人已经推门而入，“搜房！”
南镇抚使抬头瞧见两人，愣了愣笑道，“哟，原来是你俩，大白天不开张，偷摸干啥坏事？”
沈丈三也笑了，“还能干嘛，杀人放火呗。”
南镇抚使眉眼一挑，“正好加上鄙人一个。”他拎起柜台的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直灌下去。
唐与鸣问道，“外面出什么事儿了，劳烦你亲自出马。”
南镇抚使烦躁咂舌，“最近城外好多坟堆被刨了。”
沈丈三惊道，“偷东西偷到死人头上了？”
“要是偷东西就好了，贼人没动陪葬品，光盯着尸体嚯嚯，头盖骨眉骨大腿蛊全被撅了。至于那些还没皮肉腐烂的尸体，贼人全用刀子给剮了，碎皮烂肉掉了一棺材，啧啧啧...”
南镇抚使拧着脸庞咂舌，“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鄙人当场就吐了，千户恶心得三天没吃饭。”
由于场面过于惨烈，想来那贼人必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东西，县里衙门不敢接，推到锦衣卫这儿。
南镇抚使也不是很想接，但这个锅没法往上推了。
沈丈三和唐与鸣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眼神慢慢落在嘎巴拉念珠，不会吧？
南镇抚使敏锐捕捉两人的神色变化，眯缝眼睛踱步走起，“你俩身后藏着什么？”
两人分开让出条道来。
南镇抚使瞅眼念珠，“这是...狗骨头？”低头细看，腥臭的膻味扑面而来，他不禁嘶了一声，“人骨！这打哪儿来的？”
沈丈三如实说出店铺的供货商，目前暂居能仁寺的番僧。
南镇抚使沉吟片刻，“鄙人也听说乌斯藏的佛教邪门得很，但是应该和案件无关。”
唐与鸣道，“好歹是个线索，不深入查查？”
“要是真查出点什么咋整？”南镇抚使低声嘟哝。
唐与鸣问道，“你说什么？”
南镇抚使瞪他一眼，提高声音道，“人家高僧大德，能干出掘坟这种缺德事儿？”
*
西郊。
荒林深处传来一道道铁锹声，坟包刨开大半，露出朽败的棺材。
年轻的红袍僧人弯着脊背奋力挥动铁锹，深红色的坎肩随之摆动，时不时抚过黝黑粗粝的脸庞。
小沙弥掀开棺盖，朝白骨合十作揖才着手捡拾，捡到一半顿了顿，用安多话道，“座主，事儿越闹越大，咱们是不是该停一阵子等风头过去。”
墓碑前方立着一位藏传佛教僧人，红袍比小沙弥的布料好些，也旧些，头戴明黄色的班霞僧帽，尖顶代表通达三藏的三线缝得有些歪扭。
五十出头的脸庞却遍布深刻的褶皱，仿佛每条横沟都填满黄沙，乍一听小沙弥的话，皱纹疏落落抖出沙粒来。
“停一阵子？卫藏的僧团怎么办，宗喀巴上师传召大法会不要花钱，噶举派的小活佛不会来催债，你留在安多的一大家子人不要吃饭了？”
比起小沙弥，身居高位的尼玛扎吉更明白金钱的重要性，以及此时获取钱财的急迫性。
小沙弥似懂非懂点头，“一直挖坟也太招眼了，不如去乱葬岗扒一些。”
尼玛扎吉摇头，“乱葬岗的残骸怨气冲天，一般百姓镇不住。”
小沙弥问道，“这儿的尸骨就没怨气？”
“坟墓的主人大多超度转世，做成法器顶多没用，倒不会危害持有者。”
尼玛扎吉解释完，怒目斥责小沙弥，“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怎么老想些邪魔外道的玩意儿，还不快做事儿！”
平白挨顿臭骂的小沙弥不敢再问，心里默默给座主打上印象——有点良心，但不多。
这时不远处响起草丛拨开的声音，脚步声逐渐逼近，一声质问如利箭般射了过来。
“谁——谁在那儿！”
小沙弥怕得浑身颤抖，悄摸矮下身子。
尼玛扎吉双掌合十，平静地念诵藏经。
脚步声停住，那人嘟囔着“超度么”“超度还请番僧”，渐渐走远。
小沙弥吓出一身冷汗，暗道还是座主的办法好，与其大晚上阴着来，不如光天化日明着来，谁也想不到僧人会一边念经一边偷骨头。
待那人走远，小沙弥蹲在棺材边缘，娴熟地分开尸体的白骨。
头盖骨做嘎巴拉碗，大腿骨做笛子，胫骨做小号喇叭，眉心骨和指骨做念珠......可惜皮肤化了，不然还能做一张鼓皮。
骨头分门别类，浸入酥油桶泡上一会儿，然后涂抹特制的藏药擦干做旧，最后简单打磨一下制成法器。
一切弄完，搬到车上，驾着牛车往回赶去。
临近三山门，途经外秦淮河，乍一看就见雕塑般直挺挺杵在岸边。
两人心觉有异，走近一瞧，肤色分明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半蹲腰身仿佛在扎马步，怒目圆睁，面容狰狞，张牙舞爪。
小沙弥纳闷，“中邪？”
伸指一探鼻息，讶异发现没了呼吸，而胸膛的起伏分明表示这人的心脏还在跳动。
细细探查，骇然发觉这具肉身没了魂灵，却没有死去。
半死不活，又死又活。
小沙弥还没想清怎么回事，就听得一声惊呼，座主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朝肉身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尼玛扎吉边拜便嚎，“吉祥天母——降世显灵——”
约莫四百年前，噶当派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具熏干的女孩尸身，传闻生前曾有恩于阿底峡尊者，尸身经藏药浸泡处理，专门修建一座谢珠林寺用于供奉。
后来经各家各派上头的高僧大德们确认，这个女孩是吉祥天母的化身。
女孩十二岁圆寂，此后身体自然收缩，至今只剩两肘高。
身体呈度母坐姿，度母是大慈大悲的本尊神，而慈祥天母是绿度母的忿怒身像。
小沙弥曾近距离见过一眼，确实和岸边的这副身体有几分相像。
多亏吉祥天母的肉身像，谢珠林寺得了不少施主供奉，寺庙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小沙弥悄摸瞅眼座主，跟着跪了下来，边拜边嚎。
管她是不是，先跪了再说。
是肉身佛最好，不是也得是。
两人在河岸唱了一阵，小心翼翼把肉身搬上牛车，用红色披肩罩住。
*
傍晚，【沈家香烛铺】。
沈丈三愣愣盯着手心的人骨笛，酥油特有的醇厚气味扑面而来，湿漉漉的触感透过皮肤深入心脏，瘆得慌。
眼皮子抖了抖，不动声色放下骨笛，手掌背在腰后擦了擦。
小沙弥低头露出谦卑的模样，操着一口安多口音的中原官话道，“按照契约我寺将法器交由施主代为供奉，结个善缘。”
前面的话沈丈三都没听懂，就听清最后的“结缘”。
在所有行业，买卖就是卖卖，拿钱换货。
但凡和神佛宗教沾边的买卖，谈钱伤信仰，总要用“结缘”二字加以粉饰，仿佛这样说就能文雅些、诚心些。
另一方面作为生意人的沈丈三也明白，对方用了“结缘”二字，自个儿这边便不好往下压价，不然显得自己市侩粗俗。
他一面在心底骂叔父的生意，一面笑吟吟递去钱袋。
眼神一转，落在门外的牛车罩布。
沈丈三问道，“那也要卖...呸‘结缘’吗？”
尼玛扎吉上前挡住，一口中原官话比小沙弥标准些。
“不不，那是下凡救济众生的吉祥天母。”
沈丈三没有听懂，但他明智地没有继续追问。
尼玛扎吉眯缝眼睛打谅沈丈三，视线从价值千金的宝石发冠到剔透罕见的玉佩，浑浊的眼神迸放金光，仿佛看到一尊财神爷。
再次开口，说话客气不少。
“明日能仁寺法会，将会公开供养吉祥天母肉身像，施主若有诚心，不妨前来参拜。”
沈丈三久久望着牛车红色罩布，随口应了一声。
屋外，唐与鸣倚着木门，眼神跃过牛车远眺街道，焦急道，“这么晚了，苍苍怎么还不回来？”
沈丈三道，“午后大呲花来说瞧见苍苍寻葵姐去了，她们凑在一起兴许已经玩疯了。”
唐与鸣担忧道，“不会出事吧。”
沈丈三想起葵姐兴风作浪的模样，顿了顿道，“谁这么不要命？”
两人转念一想，世间真没有比葵姐更安全的，便合门回家了。
*
另一边，白苍苍和葵姐浪了一整日，天色刚黑葵姐便被折岳拽走了，她自个儿去魂灵入体。
上岸一看，空空荡荡，别说肉身，连一条胳膊肘子都没有。
白苍苍傻眼了。
不是，我的身体呢？
难道被野狗叼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吉祥天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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