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徽玖

3、第 3 章 万一他教着

　　顾屿拎着一袋水果停在一扇门前，楼梯间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地循环着。

　　水果的重量不轻，拉着他的手有些发酸。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的有些忐忑，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他跟奶奶以及近六年没有见了，其实老人家在他记忆中的面庞都有些模糊了，而他更清楚自己也变了挺多的。太遥远的陌生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顾屿叹了口气，在头顶的灯再一次要暗下去前抬手按了门铃。

　　“来啦！”门内传来响亮的一声应答，一声“旺”也随之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他突然觉得内心平静了些，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也随之压了回去。

　　里面的人拉开了里面的那扇门，隔着防盗门顾屿看到一人一狗出现在了眼前，一如许多年前的场景。

　　他认真地看了一会，人与狗的面庞与记忆中的模样一一重叠。他有些轻松地笑了一下，“奶奶，我是小屿。”

　　奶奶也盯着门外地他看了许久，嘴角勾起了熟悉的慈祥的笑容。

　　“小屿啊，回来了呀。”

　　连开口的第一句都一如从前放学后拉开门时一模一样。

　　奶奶开了门让他进去，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子打进来，显得屋子分外的明亮干净。
　　一入目便是贴了满墙的奖状和证书，只是年代久远早已有些发黄。墙角放着一把鸡毛掸子，上面沾了些许灰。

　　奶奶顺着顾屿的目光看到他望的方向，笑道：“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你爷爷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你打呢？”

　　鲜活的场面一下子浮现在眼前，顾屿也跟着笑了一下，鼻子有点发酸。

　　“记得，奶奶这儿什么都没变。”

　　奶奶扯着他坐了下来，掐了掐他的脸。

　　“变啦，奶奶老了。你这个小屁孩都长这么大啦。”

　　顾屿感觉到脸上有些刺刺的，低眸看了一眼奶奶的手，果然是干裂起皮的样子。

　　“哪能老呢，奶奶这气色好的，再捞个鸡毛掸子追我都不成问题。”

　　“哎”，奶奶被他逗地笑了起来，手上的劲加大了些捏了一下顾屿的脸，“小屁孩嘴真甜。”

　　“不过，算一算时间你该读大学了吧，现在在哪个学校？”

　　顾屿沉默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没有，开学是高三。”

　　奶奶注意到他片刻的停顿，没有多说什么，转而接着问道：“是回S市这边读了吗？”

　　顾屿点了点头。

　　“那以后来奶奶这边吃饭吧，全给你做好吃的。”奶奶眼睛亮了起来，旁边的狗也蹭了过来，趴到了顾屿脚边，摇着尾巴想帮主人讨得同意的模样。

　　他笑了一下，摸了摸狗的头，“多多比以前乖了。”停顿了几秒，顾屿开口道：“我在食堂吃就好了，而且我现在也会做饭了，奶奶就别折腾了，还像原来那样就行。”

　　顾屿抬头看了眼奶奶，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哑然了几秒，“我有空就过来，到时候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好。”奶奶笑弯了眼睛，“且等着呢。”

　　两个人后来又拉家常闲聊了几句，因为还要去见那个林先生，所以顾屿就向奶奶道了别出了门。

　　约的地方是一家装修得挺别致的咖啡馆，推门而入就被咖啡的香气扑了满鼻。里面的服务生道了声“欢迎光临”，周围传来了细细的交谈声，跟咖啡机运转的声音一起交杂着响起。

　　顾屿点了杯果汁，找了个离门不远的地方坐下。

　　奶奶刚刚避开了很多东西来跟他聊天，他能听出很多句话都在差点脱口而出之前打了个转收了回去。他为奶奶的细心而感动的同时，也有些疲惫。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捉回他的思绪。他看了一眼，又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中年模样的人捧着手机，目光在四处打转。顾屿站起身，抬手朝他招了招。

　　那人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站定。

　　“顾屿同学？”

　　顾屿也笑了一下以示回应，朝他伸出手去，“林先生您好。”

　　林先生回握了他的手，“我是林岳成。”

　　林岳成拿着手机看了遍顾屿发来的简历，直入主题问道：“你今年开学是高三？虽然我看你几次模拟考的成绩都很好，但一般来说家教都是招的大学生，你觉得你在这方面会存在困难吗？”

　　顾屿想了想，答道：“首先我简历里面有写，我之前一直有家教经验，也有辅导同龄人的经验。然后呢在学校里面，为了提高整体均分，有些老师会将成绩好一些的和成绩次一些的安排成同桌，这从一方面反映了不存在因为是同龄人而没有能力进行辅导和教学的情况。最后我个人觉得如果是同龄人，就更加能跟学生在同一层级进行换位思考，更加了解学生的薄弱点在哪里吧。”

　　林岳成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继续问道：“我看你之前的学校不是本市的，那边的教学内容应该跟这边的不太一样，据我所知是比这边的简单一些，你在这种新情况下是怎么处理的呢？或者说你对这边的高考有了解吗？”

　　“因为我自己也是要在这边高考的，所以来的时候就把这边的高考制度之类的都过了一遍。然后其实两个省的教材用的都是一样的，我这个暑假也有买一些题来刷，所以对于我而言这种难度都还是能接受的。”

　　林岳成听完脸上终于泛出了笑容，对他道：“我要问的就是这些了，下面就随便聊聊吧。”

　　顾屿松了口气，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这好像就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面试，也不知道刚刚语无伦次答得怎么样。以前靠着徐叔的吹捧轻易就能上门教别人，这会只能随机应变乱扯一通。

　　他瞄了一眼林岳成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摸摸鼻子笑道：“我差点忘了，”他招呼了一下服务生，“林先生喝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林岳成笑了笑，又开口道：“叫我林叔就好了，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叫林先生让我怪别扭的。”

　　“也是，叫林先生有点占您儿子便宜的意思。”顾屿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林叔。”

　　林岳成笑着“哎”了一声，看着顾屿满意地道：“我看你成绩特别好，倒是没想到长得这么好，果然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成绩好又好看，配予婕倒是正好，林岳成暗自在心里点头。

　　“林叔您这夸得我都要飘了，太不敢当了。”

　　林岳成接过服务生端来的果汁，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当着吧，飘了就到我家盯着那两个小孩去。”

　　“不过，我以为找不到年轻点的家教来着，没想到能找到跟我儿子同一级的。”他看了顾屿一眼，犹豫了几秒，开口问道：“怎么这么小就出来找兼职了，是……家里有困难吗？”

　　“倒也不是。”顾屿顿了一下，想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直接道，“我父母过世了。”

　　林岳成眼里闪过讶异，有些抱歉自己揭了别人的伤疤，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屿摆了摆手，“您别在意，已经过去挺久了，”他转了话题，问道：“可以问一下您两个孩子的学习情况吗？”

　　林岳成回过神来，看向顾屿的眼神里带了些意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跟个小孩聊天，都要靠人自己转移话题了。

　　林岳成转念一想，未来都不用担心什么婆媳问题，也可以少跟一个跟头疼的亲家打交道，他更满意了，不由得暗自给顾屿加了分。

　　“我儿子现在是高三，成绩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有点偏科，他自己虽然没有下太大功夫，但还挺聪明的。”他想了想，打算让谈话氛围轻松一点，开了个玩笑拉踩了一下自己的儿子。“所以这朽木还是能雕的，你也不用有很大压力。”

　　顾屿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女儿的话成绩倒是挺好的，她又选了理科，女生嘛，我主要怕她会学的吃力，所以你只要给她讲一些难点就够了。”

　　顾屿思索了一下，这两种情况都算正常的，那种朽木不可雕的学生他也教过。看来，在这方面就没什么问题了。

　　主要问题就在备注的那个要求里。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的林岳成，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林岳成就坐直了些，双手交握着摩挲着。他看到林岳成自嘲地笑了笑，复而看向他开了口。

　　“我的两个孩子，不是一个妈生的。哥哥的妈妈在她生下儿子以后就走了，然后妹妹的妈妈生下她没几年以后也去世了。”

　　顾屿轻轻蹙了下眉，简单的几句话就已经能让他拼凑出完整的关系了。只不过两个兄妹一个高二一个高三，这也太无缝衔接了吧。

　　这种情况还真挺难搞的，万一他教着教着这两兄妹打起来怎么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画面想想就可怕。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林岳成赶紧补充道：“我们家不是电视剧那种狗血的走向，他们两个也没有水火不容，就是……特别特别陌生而已。”

　　顾屿看了他一眼，踌躇着道：“给他们上课什么的我都没问题，但他们两个的情况，我也不能说能帮上什么。他们两个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互相心里有没有芥蒂，这芥蒂有多深，这都是没办法把握的。”他停顿了几秒，“可能您想要有人能拉着他们走近一点，这个只能治标。要让他们两个自己放下心结，才能治本的。”

　　林岳成有一瞬间的怔愣，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搓了一下脸，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点了点头，“你不用有太大负担，就平时像跟交朋友一样处就行了，我就想让他们两个能有个共同朋友，能不要那么疏远就够了。”

　　“这个倒是不难，本来我做家教也需要跟学生处好关系的。”顾屿想了一下，“那您还是把给的价格调低一点吧，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也不好意思收您这么高的报酬。”

　　林岳成挑了挑眉，看着他突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孩也太实在了。”他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价格是一开始定好的，再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你就多上心就行了。”

　　顾屿点了点头，没再跟他推脱。

　　林岳成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带你去见见那两孩子吧，先打个招呼认识一下，也让他们听听你讲的课。”

　　他们出了咖啡馆，穿过几条街道后进了一个小区。

　　林岳成带着顾屿在一栋高楼前停下，他抬手指了指里面，“直走右转就是电梯，房号是701。”

　　顾屿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纳闷，“您不进去吗？”

　　林岳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顾屿想说些什么，看到他眼睛里的无奈，也就没再开口。

　　他走进电梯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没一会儿就跳到了七。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上的灯应声亮了起来，顾屿仅走了几步就找到了701房。

　　他抬手按下门铃，在看到里面的人拉开门后愣了愣，瞪大了眼睛。

　　顾屿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头顶的门牌号，上面确确实实印着701。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