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34、最后的考核 送考核队员

　　送考核队员离开的车已经开进了研究所的院子，宋安鸿，乔欣，还有十二个准备参加考核的军官已经整装待发。按照传统，依旧是研究所的领导亲自出来送别，虽然他知道这当中的不少人最后还是得回到研究所，但他还是会去送别，因为只要参加了，代表的就是所里的脸面。
　　军车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来到了一个驻所。同样的操场，同样的楼房，让宋安鸿不禁觉得是不是中国海军的驻所都长一个样。
　　唯独跟研究所不同的是，这个地方的体能训练场特别大，那些一个接着一个的体能训练设施使人心里不免有些慎得慌。
　　宋安鸿跳下军车，然后回身接了乔欣一把。队员们一个接着一个下了车。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少校，带着他们一路走到了训练场前。
　　还没到训练场时，大家就听到了要命般的嘶吼声，就像那些电影里演的魔鬼训练时的声音一样。本以为这些声音是从训练场发出来的，训练场上应该有队员正在搞体能训练。可是等一行人到了训练场，却并没有看到他们预想的场景。
　　训练场上确实有兵在训练，但他们显然没有在接受那样高强度的训练，也就拉拉单杠，做做俯卧撑。
　　仔细分辨了一下，大家才知道声音是哪里的。宋安鸿和乔欣各自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训练场尽头的围墙。围墙那边的建筑也是军队的建筑，那边的人像是正在训练，隔着围墙看不到人，却能听得见声音。至于为什么要那样吼出来，宋安鸿和乔欣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少校走到了队伍的前面，拿起了一个小喇叭。
　　“各位，我叫何亮，目前是你们的总指挥，你们可以叫我何少校，但我不希望你们叫我全名。这队伍里，不管你是中尉还是上尉，既然来到了这，你们就都是我的学员。听到这是什么声音了吗？”少校指了指训练场尽头的那面围墙。“墙的那头，跟你们一样，也是两栖侦查连在进行考核训练。但是你们放心，你们都是军官，我不会像墙那头的教官那样对待你们。我这人，不愿意发脾气，也不喜欢吼。先给你们打一针预防针，你们的训练量和训练强度不会比他们小。我不会吼你们，因为如果看你们谁不顺眼我会直接让你们回去。”
　　说的倒是好听，后来宋安鸿和乔欣才明白，要是信了他的鬼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先来五公里吧。”
　　“报告！”
　　“说！”
　　“想上厕所！”打报告的队员是雷达部门的一个中尉，之前宋安鸿在新训三个月时跟他打过交道，人挺老实的，他打的报告也没有问题，宋安鸿也有些想上厕所。
　　“什么？你想回去上厕所？需要我给你安排车吗！”少校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吼把宋安鸿和乔欣都吓了一跳，宋安鸿不禁心里暗骂，刚才说的话都是放屁吗，这才刚说完就变卦了？
　　宋安鸿在旁边小小声地跟乔欣嘟囔。“欣，别怕，怕咱就输了。”
　　乔欣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被少校察觉。
　　没有什么开营仪式，训练，就从这个五公里开始了。
　　队里就只有乔欣一个女生，训练的时候她就站在宋安鸿旁边，两个人在训练时还能偷偷说会话。这个何少校是个顾得上队伍前头，顾不上队伍屁股的马虎教官，讲小话这种事情，在队伍里还是经常发生的。
　　一开始两个人是能聊天，但是随着训练强度的增加，两个人也不再聊天了，只剩下了一些鼓励的话。
　　两栖侦察连的训练就拿陈筠的训练来说，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是有一套流程的，什么时候该练什么，强度多大，陈筠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少校随心所欲的，他不知道，其实这些训练和强度都是训练清单上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少校仅仅只算一个执行者。虽然偶尔少校也会没掌握住分寸，但是他自己定的训练强度也并没有比规定的强度大多少，都在一个趋近于极限的范围。因此，宋安鸿和乔欣他们这一对学员，用的也是这一套训练，陈筠这些天经历了什么，宋安鸿和乔欣也得经历，考核标准也是一样的严苛，不会因为他们是军官就降低，训练强度也不会因为乔欣是女兵而下调。
　　乔欣是女兵，尽管他再怎么有毅力，再怎么坚强，她的身体素质和体能上还是和男兵有很大的差距。她也是全队学员最有可能第一个被淘汰的。翻轮胎，扛木桩的时候，宋安鸿在她的身边，会使出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力气，但是到了武装越野的时候，宋安鸿就没法再帮助她了，只能跟着她一样放慢速度，在她旁边给她鼓励。尤其是到最后，乔欣累得脸通红，跑几步都摇摇晃晃的时候，宋安鸿看得阵阵心疼，他恨不得自己再多跑五公里，让乔欣歇一歇，可是他没法那么做。
　　宋安鸿累吗？他们接受的训练强度不比陈筠小。像陈筠那样身体素质的人都感觉那是绝望的轮回，宋安鸿的身体素质没比陈筠强多少，他能不累吗。可他必须得撑着乔欣，因为他是因为乔欣才来到这儿的，如果乔欣撑不住了，那他再撑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宋安鸿心里想过，想让乔欣退出，然后他也跟着退出。因为那个训练强度本身就是给男人设定的，乔欣那样下去只会吃更多的苦，最后在考核的时候被淘汰。
　　可他又知道，那是乔欣真正喜欢的东西，他说不出口。他既然喜欢她，他就必须得全力支持她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然他不配喜欢上她。
　　那天下午，队伍里第一个被淘汰的士兵诞生了，不是乔欣，也不是宋安鸿。接着几天，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出来了，依然不是乔欣。
　　阳光依旧是那么猛烈，手上，脸上的伤口，被海风撕裂着，被沙石摩擦着，有时都没有了知觉。乔欣终于不再那么白了，但她的体质像是天生就不会黑，那样爆晒她也就和正常的女孩一样的肤色。
　　一天训练中唯一的休息时间应该就是出营区行军途中的休整了，累得要死要活的队员往往是一听到休整的口令就直接摊在了地上，不会管地上有什么，也没精力管地上有什么。而每到这个时候，宋安鸿都会做出一些天真的事情，例如帮乔欣挡着太阳。每当宋安鸿做这些的时候，乔欣总会笑一笑，摸着宋安鸿的手，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能笑着，她知道宋安鸿最喜欢她笑，她一笑，宋安鸿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用手背上干净的地方，去蹭蹭乔欣的脸，擦掉她脸上的灰土。
　　在这什么娱乐都没有的训练，在这个每天除了服从命令还是服从命令的兽营，这应该是宋安鸿能给乔欣的最浪漫的东西吧。
　　日复一日，最开始的十四个人只剩下了六个，宋安鸿和乔欣也是这六个之一，他们熬了下来，并迎来了最终的考核。
　　说实话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每天的咬牙切齿，每天都在数着一秒又一秒，一天天，两个人竟然挺了过来。队员们想不到，教官们想不到，他们两个也想不到。
　　其实这些天训练淘汰的这么多战士，自然有体质不达标的，但是在教官看来，更多的是心里不达标。这些人思想上遇到一点困难就想着退却，最终□□没能支撑起他们的意志这是必然的。一个人的态度出现裂纹，比一个人的体质不好要严重得多的多。所以也就是为什么乔欣这样的姑娘家最后挺了下来，而多少“男子汉”却拎包走人了。
　　跟宋安鸿与乔欣一样，陈筠的连队经过这么多天的淘汰，只剩下了十二个人。在这同一片土地上，他也迎来了最终的考核。
　　那天下午，何少校出人意料般的没有安排任何训练，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寝室休整了一个下午。宋安鸿本以为那个下午会被一阵紧急集合的哨音惊醒，结果并没有，那一觉是宋安鸿那几个月以来睡过的最长的，最安稳的一觉，一觉醒来，已经要天黑了。宋安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兽营的生活快要结束了。
　　晚饭后，六个人被要求带上所有装备，在训练场集合。何少校手里拿着一叠白色文件，翻看了许久。
　　在讲话之前，何亮少校非常罕见地跟宋安鸿他们的队列敬了个军礼。
　　“孩子们，恭喜你们，熬完了这几个月。你们的勇敢，你们的努力，我看得到。当机枪在你们头顶扫射，当你们被捆住双脚在水底挣扎，你们都没有退缩，你们是好样的。今天大家站在这里，整装待发，想必你们都猜到了是为什么。没猜到的，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们的新训就要结束了，你们马上就可以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两栖侦察连的士兵了，成为中国海军陆战队的一把利刃，成为骄傲。你们的生活，也将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但是，别高兴，坏消息是，今晚，你们将迎来你们的最后考核。而这最后考核，才是你们最难过的一关。你们可能全都通过，可能三四个通过，但是更大可能你们只有一两个人能够通过，甚至是，你们六个全军覆没。
　　孩子们，我不希望你们这几个月吃过的苦，流过的血汗都白费了，我不希望你们之前的努力在这几天功亏一篑，真的。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一切的一切全靠你们自己。
　　待会你们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张地图，但是你们能得到的，仅此一张地图而已。等会出发时会有专门的人把你们分开，这次你们只能单独行动，不能成对行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达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就算最后的考核通过。如果明早八点，在终点没见到你们，很遗憾，你们在最后一关被淘汰了。别想着在行进途中能看见自己的战友，因为，在行进中，你们还会受到常规部队的阻隔，兵力，一个营。
　　也就是说你们会和一个营的陆军作战部队在大山里有交手。至于交手几次，看你们的造化了。”
　　当何亮少校说一个营的时候，六个人都惊了一跳。路途艰险，还有一个营的阻挠？但因还不知道具体的详细规则，队员们也不敢妄下断论。
　　少校接着说。“没错，一个营。你们放心，这个营不是专门抓你们六个的，和你们一起参加考核的还有另一个两栖侦察连的新训连，那个连队好像还有十几个人。你们当中通过考核的人和他们通过考核的人将来会在一个队伍里作战友。这是一场考核，也是一场演习。你们将携带空包弹，演习的规矩你们都懂吧，挂彩冒烟就出局了，和你们交手的部队也一样，你们可以在没得到命令的情况下攻击他们，淘汰他们。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说话了，过了今晚，你们不管是通过考核也好，被淘汰了也罢，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最后，祝你们成功吧。”
　　何少校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然后合上了那叠白色的文件，又对着队员们敬了一个礼。所有队员军姿端正，行注目礼。何少校给了他们五分钟的时间整顿，五分钟后出发。
　　乔欣抬起头，看了看宋安鸿，宋安鸿也看着她。无边的夜色马上就要笼罩整个苍穹，天边的一点光亮还在挣扎着。
　　没错，过了今晚，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不用再遭受这样的痛苦了，都不用再在这个地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时不时在深夜还会来两个催泪瓦斯整个紧急集合了。不管怎样，这么多个月的考核就要结束了。人总是贱的，训练的时候不管多么累，不管多么绝望，在结束的时候总会开始怀念，但这也有情可原，因为这段时光真的可能不会再有了，就像高三备考的那段时光一样，一旦过去，就很难再体会到了。
　　宋安鸿悄悄地牵起了乔欣的手，两个人沉默了好久，只是紧紧地牵着手，十指相扣，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内心。这些天训练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双手曾在乔欣无数次崩溃的边缘给予她力量，给予她支持，支撑着他走下去，他爱她，她也爱他。
　　“欣儿，今晚我不能陪着你了，你要加油。”
　　乔欣点了点头。“你也是。你怎么，这么紧张？”乔欣能感觉到宋安鸿的手心全是汗水。
　　“我怕。”
　　“怕什么？”
　　“怕咱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明天到了终点。”
　　这真的是宋安鸿最怕的，他不怕两个人都被淘汰，更不会怕两个人都通过了考核，他就怕他们两个人当中只有一个通过了，而一个被淘汰了。当然，乔欣也怕，在她的世界里，两个人都通过了考核，才是她唯一愿意去想的事情。
　　乔欣渐渐低下了头，垂下了眼帘。
　　“安鸿，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宋安鸿摇了摇头。
　　乔欣再一次抬起了头。
　　“我，怕最初不能遇见你。”
　　这句话说的很坚定，宋安鸿听的很清楚。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就像那本小说里写的，怕不能遇见。
　　宋安鸿也怕啊，怕不能遇见她。
　　乔欣踮起脚，在宋安鸿的脸颊处亲了了一下。宋安鸿想让那个吻在脸上停留的更久一些，可是他做不到，她也做不到。因为他们是军人，军营里的爱，注定无法缠绵。
　　“既然遇到了，那还怕什么呢？明早我们会再见的。”乔欣微笑着，还是那个笑容，犹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笑容，经过这么多天的风霜洗礼，乔欣依旧一笑倾城，倾倒了宋安鸿心里的城。
　　隔壁营区，陈筠和另外十一个人也整装待发。徐少校说的内容跟何亮少校说的大致相同，只是没有隔壁何亮少校那么煽情，因为这些兵，如果最后通过了考核，也还是他的兵，至于没通过考核，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自己带出来的兵通不过考核，就算没通过，也就是被分到海军陆战队普通的连队，跟他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毕竟这十二个兵当中，他只看重陈筠一个，只有陈筠被淘汰了，他才会感到可惜。再怎么说，这最后一次考核也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毕竟三更半夜的在这深山里，你要是往敌方的人堆里钻，再好的身体素质也难以逃过被淘汰的命运。回想起他当年的那场考核，也是一个不小心就落到了对面的一个小队手里，要不是当年把背囊一卸就开始拼了命地跑，他可能也通不过考核。
　　时间到了，一辆辆军用越野车也准备好了。每辆车载一个人，各自驶向各自的投放点。陈筠，宋安鸿和乔欣，还有其他参加演习考核的队员都被戴上了头套，山路七拐八弯，他们也无法记住汽车行走的路线。黑暗中，车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陈筠下车，车上的考核官把地图交给了陈筠，越野车便离开了，渐渐远去没了声音，最后周围恢复了森林本该有的安静。
　　宋安鸿乔欣跟陈筠一样，各自在一个山中的小路下了车，他们根本无法辨认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两个也是各自拿到了一张地图。
　　那条小路幽静，路辙不深，平时肯定没什么车走过。况且能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行车的，也就只有军车了。周围有些过于幽静，怕有埋伏，陈筠一头钻进了树林，在一颗树下拿出了手电筒，开始分析考核官给的那张地图。
　　一看地图，陈筠傻眼了。
　　本以为是一张军事地图，可是打开手电筒一看，就是一张简陋的类似手绘的地图。上面形象地表示了山，河流，简单的标注了海拔。让陈筠有些意外的是，地图上尽然还标注出了陈筠的位置，还有山里哨所的位置。这让陈筠真的没想到，他们手里都有指南针，找出行进方向不是什么难事。如果连哨所的位置和他自己的位置都指明了，那他需要应付的就只有路上的敌军了。
　　大致计算了一下直线距离，陈筠略有一惊，但是马上又觉得再正常不过了。直线距离是五十多公里，要是这五十多公里跑平地，那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是在这深夜需要翻山越岭，又要规避敌军袭击，难度会骤然提升。
　　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周围实在是幽静的吓人。找好方位，收好地图，陈筠就出发了。其实陈筠还是有一点纳闷的，他们从营区被戴上头套，送到起点处，总共花了也就一个来小时，按理来说车跑不太远，至少在地图上还能看见海，可是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出海在哪里，这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还是没想那么多，因为方位明确，他用不着想那么多。
　　无边夜色笼罩着森林。今天的天气算好，有月光，不至于在这森林当中伸手不见五指。周围都是虫鸣，时不时灌木里就淅淅索索的，不是有蛇就是有一些小动物。对这些陈筠早习以为常了，平时训练也都是这样的环境，那四脚蛇他几乎每天都能见着，要说他哪天外出训练没碰着四脚蛇那都算是稀奇的一天了。
　　乔欣和宋安鸿被投放到各自的地点，同样是有一张简单标注过的地图，有起点，有终点。漆黑的丛林了，没有宋安鸿在身边，乔欣心里还真有些害怕，但是仅仅是有些，机动起来以后，她也没再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