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起点 生死连在一 ...
-
银杏落了第一片泛黄的叶子,秋风不再爽朗,变得嗖凉。
霜降,这是秋高气爽的积累里的最后一天。
今天过后便是深秋,今天过后,赵吟再也瞧不见吴秀娟的面容。
火化结束,工作人员把骨灰盒交到他手里,开始介绍存放服务。
赵吟端详着骨灰盒,在手里癫了癫,是那么轻又那么沉。
他说:“薛宁,你看那些活了十几年和几十年的人,最后都会装在这小小的盒子里,他们有差别么?”
薛宁错愕地看向他。
赵吟笑笑:“你这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会想不开一样。”
薛宁无语,你这话说得不就很像自己想不开了吗?
“还是有的,”薛宁说,“生是初,死是命,生死连在一起,中间的才是生命。”
赵吟愣了愣:“哟,还挺哲学的。”他嘴角浮现的笑容没有超过三秒,很快就没了,又说:“可是这中间,让人走得也太苦了。”
薛宁挑眉:“你跟我在一起,很苦?”
“不是这个意思,”赵吟说,“你还是甜的。”
“那不就好了。”
赵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只是在想,人活着好像总是想要点什么,可现实总让你等,让你憋足了耐心,然后再慢慢地把你想要的东西分成瓣,一点一点的给你。到最后等到给完了,自己眼睛一闭,又是什么都没了。”
“所以啊,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薛宁说,“哪条路的尽头都是一样的,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赵吟笑道:“也是。”
他走到工作人员身前说:“就租五十年吧,五十年后我们也七老八十了,该差不差。”
工作人员连忙赔笑:“这话不能这么说的,日后医学技术发达,都会长寿的。”
赵吟只是笑了笑,欠下了合同。
他们踏出门,眼前是雨后初晴的沥青路。
赵吟抬头看了眼艳阳,恰好被连片的白云遮得一滴不露,但即便如此,云团的边沿被染成了金黄,那是它的倔强。
“薛宁,”赵吟牵住他的手,“我们搬家吧。”
“去哪?”
阳光拨开层云,撒在赵吟的脸上,他说:“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老板啊,你真的就这么走了啊呜呜呜呜。”
薛宁瞥了眼眼泪鼻涕滚成一把的曹文启,哭笑不得:“半个月前就该走了,你在人事部好好干。”
曹文启擤鼻涕,朝着薛宁一鞠躬:“没有老板,就没有我的今天。”
薛宁一愣:“倒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薛总,”黎贺走进来,“都整理好了。”
相比于哭哭啼啼的曹文启,黎贺就显得冷静许多,虽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一开口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就暴露了。
薛宁说:“财务部也不轻松,好好干。”
黎贺点点头。
薛宁抱着纸箱走出门,越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
他以前不喜欢这里是真的,但用心去经营一家公司也是真的,自己在这里的成长也是真的。
“老板,”曹文启说,“我送你吧。”
“好。”薛宁没有拒绝。
嘉兴楼外种了一排梧桐,金灿灿的阳光附上星光,一片一片,一闪一闪的,偶有几片叶子飘落。满堂无人扫,积少成多。
赵吟记得,一年前他来这的时候,是东奔西走的小透明。即便在街上大喊自己的名字,也没几个人会认识他的。
如今他出门得戴口罩,必须把帽沿往下压,才不会被人逮住。
他还记得,自己一年前在这里与薛宁相逢,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他们还打了赌,现在看来是自己赌赢了。
偶有清风,赵吟抬头扬起嘴角,在风与叶的秋中,望见向他走来的人。
赵吟接过薛宁手里端着杂物的纸箱,放进了后备箱,听薛宁问:“工作室装修得怎么样了?”
赵吟说:“半个月后,就能完成了。”
薛宁又问:“你下一个经纪人,还没有谈好。”
赵吟摇头又叹气:“难呀。”
“不急,”薛宁说,“慢慢来。”
车子摇摇晃晃,好在没有堵车,一切都很顺畅。
“对了,”赵吟开口道,“齐姐晚上说请我们去聚餐,你去的吧。”
“你去我就去。”
赵吟笑笑:“那咱们先回去收拾一下。”
等折腾结束,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天彻底无光。
赵吟站在酒吧门口愣了愣。
齐佳嘉叫他们来喝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间酒吧怎么这么眼熟呢?
不会是,陈乔月的吧?
就在赵吟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时,齐佳嘉和陈乔月推门走了出来。
“哎,来了怎么不进来,就等你们俩了。”齐佳嘉赶忙绕到赵吟身后,推了他一把。
“等会!”赵吟左看看陈乔月,右看看齐佳嘉,大呼,“你们这是和好了?”
齐佳嘉与陈乔月对视一眼,相继而笑:“进去说,进去再说。”
一进门,“FIX”里的是空空荡荡的一片地,显然是被清过场了。
“我滴哥,你们总算来了!”
赵吟闻声一抬头,就见李鸣从隔断墙后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然后“突”的一下,又冒出一个脑袋。
“偶像!”
那是好久未见的苏妙言。
赵吟本以为来的人就此了,等绕过隔断墙后,他才真的呆住了。
“孟冬?”赵吟瞪圆眼差一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
“我联系的,”齐佳嘉坐下说,“废了我不少劲。”
“这不是听说你要开工作室了,来道个喜嘛!”孟冬上前一步,一手揽过赵吟的肩,眉飞色舞然后地问:“你们俩,什么时候成的?”
赵吟看了看一旁的薛宁,挡着嘴说:“差不多是决赛开始之前。”
孟冬竖起大拇指,目光里全是在说:兄弟,牛鼻。
“啊啾!”薛宁揉了揉鼻子。
奇了怪了,他没有鼻炎啊。
“大家坐大家坐!”齐佳嘉招呼着一众人坐下,举起酒杯说,“今天呢主要是情绪咱们家小吟马上就要心想事成了,来干一杯吧!”
“心想事成!”
零零碎碎的几声,是酒杯与酒杯的碰撞,是岁月与岁月的磕绊。当烈酒入喉,载着往昔悠悠,还有未来可期。
干喝酒不是事,孟冬主动提议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至于决定谁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方法,就是总数鸭子的游戏。
一向数学不太好脑子不太灵光的齐佳嘉第一个在游戏上栽了跟头,毅然决然选择了真心话。
“你跟陈乔月怎么回事?”赵吟率先开口,“不会和好了吧。”
齐佳嘉笑着抿抿嘴,过了好半天才点头。
赵吟:“???”
“这么瞒着家人们是不是太过分了?”赵吟说,“赶紧的,什么时候的事,如实招来。”
齐佳嘉没想瞒着,清了清嗓子说:“半个月前吧,从医院回来,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酒吧门口。”
她特意没有提到那是吴秀娟去世的一天。
齐佳嘉那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走进这条街角,好像在人难过之时,所有的行为都来源于冲动,都是下意识的。
她在门前停了很久,想起以前自己常常来这,常常有个人在门口等着自己。
齐佳嘉做了个深呼吸,右脚刚往外迈出一步,听咿呀一声响,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女人,穿着墨绿色的风衣配红色碎花裙。
“看来我的直觉挺准的,”陈乔月说,“猜到你好像会来。”
齐佳嘉惊诧地看向她:“你……在等我?”
“嗯,”陈乔月说,“我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她记得那天之后又下了场雨,在雨中,陈乔月问她:“如果我想跟你在一起,还有没有机会了?”
她记得自己最后还是没有绷住情绪,所有的难过的,压抑着的,无法释然的,在雷雨声中,顷刻之间,如洪流骤然渲涌。
众人听完了故事开始啧嘴,真是大半夜塞狗粮,撑够了。
下一场游戏继续开始,赵吟斜睨,心里琢磨着薛宁这家伙什么时候能输一把。结果这这小子脑子太灵光了,这点游戏根本拦不住他。
薛宁发现赵吟在看自己,望向他说:“别这么看我,这点游戏难不倒我。”
赵吟瘪嘴。
啧,这就是来着一个成绩优秀的理科生的自信?
突然,周遭陷入沉默。
赵吟愣愣地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然后就听薛宁说:“真心话和大冒险,你选一个吧。”
“……”
他算是明白了,薛宁刚是故意扯开话题的!
赵吟认栽:“真心话吧。”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几秒李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薛宁的。”
赵吟没多想,回答说:“高一的篮球赛,从茫茫人海里一眼就看到他的时候。”
“你高中毕业跟薛宁分开后,有没有跟人谈恋爱?”
齐佳嘉挑眉,好家伙,当着薛宁面问这种死亡问题,是真滴勇。
赵吟没想到他就问这些,淡淡定定地回答说:“没有。”
孟冬不信了:“连喜欢也没有?动一点点小心思也没有?”
“真没有。” 他说。
自始至终,那个一见倾心,尽心所爱的人,只有薛宁一个。
孟冬砸了下桌子:“那你小子算是虚度年华了啊!”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那个阴晴不定琢磨不透的薛宁,但是人家好像就是静静地看着你们玩闹,也没什么不爽的表情。
赵吟靠在墙边,眼里落着斑斓的光线,嘴角有些醉意,他托着下巴看向薛宁,抿下一口小酒:“所以说啊,有些人不能遇见得太早。”
在场众人吃了波狗粮,一阵唏嘘,连薛宁也不好意思地躲开了目光。
刚一喝完,赵吟好不潇洒地放下杯子,突然听见当的一声。
薛宁与他碰杯。
薛宁想,要是没遇见赵吟,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学生时代的成绩,工作时期的业绩,那都是他做给别人看的。
他走得这么快,走得这么远,甚至步入沙漠,在那挣扎翻涌,被海市蜃楼扰乱了双目,却忘了,有时候只需一个回头,眼前便是绿洲。
还好,赵吟拉住了他的脚步,让他慢了下来,低下头瞧见了脚下的影子,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