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了结 “她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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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是安静的，滂沱大雨淅淅淋淋地洗刷着这座城市所有的嘈杂与喧嚣，仿佛要把它彻底浇淋干净，不留余地。
赵吟走进病房，怀里抱着一小盆单株茉莉，他扫了一圈病房，还是那扇没有阳光的窗子是落脚之处。
吴秀娟喜欢花，赵吟就从他家里带来了，明知十月是茉莉不会绽放的季节，它同旁边那住吊兰除了叶子形状不同外，也没有什么差别。
赵吟扭头往回望，病床上的吴秀娟这才醒来。
自从手术后，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
“花就放那吧。”吴秀娟说。
赵吟走近，在窗边坐下：“这种季节茉莉又不开花，何况最近阴雨天，太阳都没有。”
吴秀娟叹息：“总不能因为没有阳光，它就不生长了吧？”
“……”
噔噔，门被敲了两下。
推门而入的是齐佳嘉。
“齐姐？”赵吟有点诧异，“今天不是向言录专辑么？”
“奶奶就要手术了，我过来看看。”齐佳嘉笑着走到床头，“奶奶，最近还好吧？”
吴秀娟见到齐佳嘉，对于这个一直想要个孙女的老人来说，直接一个眉眼开花：“嘉佳啊，工作这么忙，也舍得来看我啦？”
“哪有什么舍不舍得，”齐佳嘉说，“这是必须的！”
奶奶和孙女两人聊了起来，赵吟退出房间，靠在门墙上呆了一会，掏了掏裤兜，抬头的时候看见头顶“禁止吸烟”的四个大字，转身走进了男洗手间。
齐佳嘉聊了约莫半小时，走出病房外时见赵吟正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还带着点焦味。
“你抽烟了？”齐佳嘉有些惊讶。
赵吟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好像是有点大，只好说：“嗯。”
齐佳嘉：“没想到啊……对了，奶奶的手术，有多少成功的概率？”
“一半吧。”赵吟说。
“这么……”
齐佳嘉把“低”字吞了回去。
赵吟说：“总不能因为没有百分之百的希望，就不去做吧？”
齐佳嘉悠悠一笑，说：“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场手术要是真的没有成功，你怎么办？”
“……”
他呆了几秒，嘴唇微张。
“我不知道。”
“你们在这呢？”
闻声，齐佳嘉和赵吟双双转头。
潮湿阴暗的走廊里，灰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薛宁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马丁靴沾着来时路上都雨水，手里领着一把磨砂透明伞，用塑料袋装着，没让水珠洒出来。
“呀，”齐佳嘉一挑眉，“某些人又来陪你了呢。”
赵吟笑了两下问道：“今天下午请假了？”
“嗯，奶奶要手术，我来陪你。”
说着，薛宁走到赵吟旁边放下伞，嗅到赵吟身上味道时，弯腰的动作一滞。
“你抽烟了？”
齐佳嘉往后悄咪咪地退了一步，哦豁，被抓到了。
“啊……”赵吟语塞，“是的吧……”
薛宁摊手：“烟呢？”
赵吟瘪瘪嘴，一双手在口袋外徘徊来徘徊去，最后伸进去，掏出了一盒芙蓉王。
薛宁强夺过去，没看一眼就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里。
赵吟：“……”
很贵的好不好！
薛宁全然不理会，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开始手术，我进去看看奶奶吧。”
赵吟点点头。
“你跟我一块。”薛宁仿佛在用眼神跟他说，你别想逃。
齐佳嘉推了赵吟一把：“去吧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啊？”赵吟一脸懵。
不等他反应，薛宁就牵着他的手，把他往病房里拽。
“我就……不去了吧……”
他不喜欢病房，不喜欢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甚至比衣角上的烟味还要让人厌恶。
所以他抽烟，想掩盖这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薛宁说：“你别再躲了，躲不掉的。”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生老病死是多么的人之常情，可没有人能在生离和死别之间保持逻辑与理智，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既然拦不住，自己就远远躲开。
“赵吟，”薛宁唤他的名，“走吧，别让自己后悔了。”
医院走廊里偶有路过探病的家属，齐佳嘉看了看手机，从他们进去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小时了，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她是打心里羡慕赵吟的，有个兜兜转转任然一如既往爱他的人，有一个敢拿未来下赌只想和他在一起的人。
她埋头笑了笑，心想：他这个弟弟啊，有别人美经历过的苦，却也有别人得不到的甜呢。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薛宁和赵吟坐在病床前，埋头望着床上睁不开眼，气息薄弱的老人。他们各自的鼻尖都有着股酸劲，各自的眼眶泛着粉色的红晕，只是彼此都没有拆穿。
“你小子……小兔崽子……”吴秀娟已经有些口齿不清，想说的言语最后和眼角的泪水混杂成一句，“奶奶对不起你……”
赵吟咬紧下唇：“说什么呢，是我对不起你才是……”
“你帮我，把抽屉里的那张照片拿来……”
“嗯……”
赵吟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老旧的全家福。他愣愣地盯着上头的男人，这个从他小时候就消失的男人，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他把照片递给吴秀娟，吴秀娟在光滑的平面上抚摸着男人的脸，呜咽道：“你别怨他不出现，他说来不了了。”
赵吟猛然一怔。
吴秀娟说：“十几年前，你还在读初二的时候，你爸爸他就在外头出了车祸，怪奶奶没告诉你……”
“……”
薛宁握紧他的手。
“没事，”赵吟笑笑，“我跟这个人没什么感情。”
薛宁仍然没有松手，他清楚，赵吟只是再说服自己。
亲情是没办法割舍的，这种感觉他再清楚不过。
吴秀娟说：“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却怨恨，为人子孙，为什么在最后都不来看看家里的老人。小也啊，不是他不来，是来不了了啊……”
赵吟猛地抽了口气，他憋住了，浑身都在抖。
他的确曾抱有过期待，那个在他记忆里消失的人会不会再此刻与自己重逢。
是他想多了。
不是所有的分离，都能画上一个圈，最后在顶点相遇。
吴秀娟握起赵吟的手，把他放在薛宁的掌心：“我这孙子就是嘴硬，心比什么都要软，小宁啊，以后就他一个人了，你好好陪着他。他如果生气了，你打也好骂也罢，就是不要丢下他。”
“好……”薛宁握紧他的手，像是一辈子也不舍得放开。
那扇小小的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被推进去的人，却再也没有出来。
是，手术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结局却是剩下百分之五十是失败率。
那是晚上二十点零一分四十六秒，吴秀娟，女，享年七十四岁。
没有哭没有闹，赵吟从医生那得知了这个结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在死亡宣布证明上签了名。
白纸黑字，了结光阴。
“姐，你们先回吧。”
齐佳嘉点点头，没有多留。
赵吟又望了会那扇门，吴秀娟进进出出过这么多次，他差点就以为她是随意往来的自由身。
李鸣也来了，站在一旁通薛宁静静望着发呆的赵吟，戳了戳他的胳膊：“他真的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薛宁说，“你先回吧，已经陪得够久了。”
李鸣还是不放心，但想了想赵吟身边有个盯着他的薛宁，应当也出不了什么事，这才肯离开。
走廊里空空荡荡，短暂驻足的人都已离去。
赵吟说：“薛宁，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外面下着雨，”薛宁说，“你要去哪，我跟你去。”
“我想，自己出去走走。”赵吟又重复了这句话。
薛宁缓了口气：“好，我在医院等你。”
赵吟转身就走，一声不吭。
雨声停了，他坐在长椅上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始终是重复不断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薛宁闭眼仰头，正在冰凉刺骨的墙面上，他最后打出的电话，是不愿打扰的曹文启。
“在吗？”
“老板？您今晚不是……”
“赵吟不见了，”薛宁说，“你能不能……”
“了解！我这就来！”
他没有想到曹文启会来的这么快，轻车熟路地问：“他有没有喜欢去的地方？”
薛宁思忖一会，赵吟这个平日里不出门的人，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吴秀娟的住所。
他们跑了一趟，把小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门也被敲烂了，听隔壁的领居说，根本没人来过。
他会去哪？
“老板，我说句不该说的。”曹文启开口道，“你们俩真是一对啊，动不动就玩消失。”
薛宁：“什么意思？”
“他没跟你说吗，上回您跟您后妈吃饭，喝多了酒人都没影了，我不知道找谁就找了他，最后……”
薛宁一愣，他好像知道赵吟还在哪了。
撞开门的那一刻，屋里是黑的。
薛宁打开灯，提着一颗心往里一步一步试探，忽然“喵”的一声吸引他的注意。循声看去，富婆正趴在沙发的一堆庞然大物旁边舔爪。
他松了口气。
薛宁小心翼翼地走近，在沙发边坐下，低头瞧着熟睡的人，伸手拨开他被雨水沾湿的发。
“我找到你了。”
赵吟懵懵懂懂地醒来，垂眉看见一个左摇右晃的身影立在自己跟前，他揉了揉眼说：“对不起啊，走着走着太困了，就想回家，还以为你会在家里等我呢……”
“赵吟，”薛宁抱住他，“别憋着了……”
赵吟靠在他肩头：“什么憋着啊？”
薛宁说：“你要是难过，不好受，就都说出来，我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还带着一些迫切。
入了秋的天这么冷，没留几度温，眼前人的怀里却拥有永恒的暖。
赵吟动了动嘴。
“薛宁，为什么呢？”
“明明都说好了……可是她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再等等我呢？”
夜空轰隆作响，呜咽与泪花，在雨中变得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