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县老爷遭贼了!
平宁县匪盗猖獗,前后三十年经历了无数县令。
前几年确实有县令决心剿灭匪徒,他们有的县令是新科进士,初出茅庐、踌躇满志主动请缨来当县令,并立下军令状不灭匪患不离任;有的县令上头有人,仗着自己有靠山借势灭了贼人,收一波功劳;有的县令没权没势,也没有为民请命的壮志,匪徒来抢一次,他就出兵打一次,驴拉磨似的打一鞭走一步。
就这样衙门里县令的座位走马灯似的晃晃悠悠来了十几位县令,但除了二十年前的李县令,当今李丞相成功重创土匪,其他县令大都灰溜溜地收拾包袱离任。
匪患如此,小县城的治安自然不好,今天张员外家少了一百两金子,明天刘员外家丢了两斛珍珠,后天平安客栈老板娘没了一个簪子……小贼进了百姓家里几乎如入无人之境,珠宝首饰、真金白银任君取用。
只是没想到那小贼如此胆大妄为,竟偷到县老爷头上去了。听县令府的管事说从笔墨纸砚到玉佩发冠,那小贼什么都偷。
当今的县老爷是个好人,查案判刑从不偏袒,连匪盗最近都老实了不少,不再霍霍百姓。
没想到,现在改霍霍县老爷了。
“笔洗,你给我换墨条了?”
县令府书房围着书桌点了五六盏蜡烛,县令大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端坐在书桌前,右手执笔高高抬起,左手按着公文。县令大人平日用的墨里掺了香料,磨墨时会带出若有似无的香气,平时不显山漏水,今日忽的没了这股香气倒让县令大人不太习惯。
那个叫笔洗的小厮边磨墨边道:“少爷,您的墨条连带着狼毫笔都被那女贼偷完了,最后一块儿用完了,我写了信送去京城要墨条和狼毫笔,现在还没送来呢。”
他们少爷的外祖家是世代经商的,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不同,他们家主营文房四宝,是给皇帝造笔的商人,是带着股文人气质的皇商。老头子宠女儿,爱屋及乌也从外孙,从他们家少爷开蒙时便开了专门的生产线专供外孙家的笔墨纸砚。
那遭了瘟的女贼一下全把少爷有安神之效的墨条拿走了。
县令听闻也不恼,只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案头工作,边写字边想:“这墨汁真臭。”
能不臭吗?这墨条是最差的品类,拿京城家里的账房先生那里都只有被嫌弃的份儿。这县城以务农为主,满县城找不出二十个读书人,没人读书自然没什么人卖笔墨之类商品,能买的到墨条已是幸运之至。
“少爷,您上任前跟老爷夸口剿灭鸡公山上一众匪徒,现下匪徒都偷到您头上了,县里大狱还一个土匪都没有。”
笔洗磨完墨在一旁挑灯花,随着他的动作,火苗跟着跳动,县令公文上的影子也跟着一大一小的来回变换,晃得县令头晕。
县令大人起身一合公文,抬脚就走,边走边说:“我自有章程,走,去睡觉。”
笔洗扔下剪灯花的小剪刀快步追上,跟在县令半步远处道:“少爷,您的公务还没批完,昨日送来的案子也没理完,您要不再看会儿?”
笔洗时县令的母亲给他找的学童,比县令大三岁。县令的母亲一日三次地找笔洗问话,并要求笔洗敦促少爷刻苦读书,比给她的正经婆婆晨昏定省还勤快些。笔洗是个死心眼,夫人说了让自己敦促少爷读书,他就一眼不错地看着少爷,最后少爷是不是学堂读书最好的少爷不一定,笔洗确实是学堂读书最差的书童,十岁了千字文还背得错漏百出。
后来少爷中举登科,不用再点灯熬油地读书,自己没什么用了,整日害怕被夫人赶出府去。郁闷之下四处闲逛,远远地看到老爷的书房,听下人说老爷的书房规矩繁多,一片纸都不能被带出来,老爷书房中的下人是府上最好的,老爷也整日耽于公务。于是笔洗下定决心,日后敦促少爷努力工作,自己管好少爷书房的下人。这样一来自己也不算毫无用处。
就这样,笔洗在自己的随时失业的压力下一举接下敦促少爷工作的大任,并主动管理以前松散的书房。
只是,少爷并不领情,十次催促少爷批改公文、梳理案宗,有八次被少爷无视。
这不,少爷扯着长腿大踏步往卧室走,惹得笔洗赶紧跟上。
卧室不似书房,只在临窗的塌边放了一个灯架,灯架上一盏茜红色轻纱制的灯笼散着朦胧的光。县令大人借着灯光看书,脊背挺直,在地上拉出纤长的影子。
“少爷,您的药草枕头没了。”
笔洗借着县令看书的灯笼的光铺床,突然发现从家里带来的枕头没了。夫人请了御医开了方子,亲自做的药草软枕没了。
女贼忒可恶。
“没了就没了,再去拿一个便是,我记得我们还从家里带了一个陶瓷硬枕,天渐渐热了,该还硬枕了。”县令坐在榻上不动如山,头都没抬一下。
背着灯笼那一面的嘴角悄然弯起一个好看弧度。
“少爷,您的玉佩呢?”笔洗给县令整理脱下来的衣服,发现县令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没了,不会被偷了吧?”
“你走吧,我要睡了。”
少爷年纪越大主意也越大,干什么都不跟笔洗说,也不写信给老爷夫人说,自己一个把事沤在肚子里,连玉佩丢了都让问一句。
“成箱的的纸、一整盒墨条、《诗经》、《论语》、枕头手帕……我看我们县令府早晚得让那个女贼搬空,”笔洗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骂骂咧咧地走出去,走到门口还学着菜场骂街的中年妇女叉起了腰。
“不知女侠今日来偷些什么?”
女贼刚翻窗进屋还未站稳就听见这声询问,平静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戏谑与得意。
年轻的县令的大人穿一身白色寝衣端端正正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脚踏上。屋内并未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射进来,层层叠叠的床帐遮挡下让人看不清县令的面容。
女贼半年前来到县令府偷了一只烧鸡被县令逮了正着,谁知这女贼非但不怕,还时不时来偷东西,今日偷一方帕子,明日偷一个荷包,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县令像是逗弄老鼠耳朵。女贼甫一翻窗进来县令就把准备了半夜的话问了。
女贼并不惊慌,转身看向床榻的方向,一脚踩在身侧的圆凳上增长声势,眉毛一扬看着县令的眼睛道:“今日偷县令。”
县令听见此言不觉受到冒犯,反而一勾嘴角躺在床上,将自己摆成一个“大”字道:“劳烦姑娘。”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女贼上前拽住县令的衣领,一个用劲抱住县令盈盈一握的腰从窗户飞了出去。
“嚯~”倏地双脚离地,县令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县令府,卧室屋顶。
“县令大人,高处的月亮是不是比你那破亭子里的月亮好看?”
上月初五女贼潜入县令府,偷拿了小县令的墨条,正准备离开见小县令站在亭子里念“月有阴晴圆缺”,女贼跟家里长辈学过这句诗,张口接上:“人有悲欢离合”,说完赶紧跑了,边跑边喊:“小相公,我近日事多繁忙,下月今日带你看更好看的月亮。”
做贼做到她这地步也算是入了化境了……
柳叶似的弯月挂在夜幕并不抢眼,星辰漫天闪着微弱的光,像家里铺子卖的宝石,熠熠生辉。县令大人看着月亮道:“美~”
女贼一阵得意。
“你可知今日这月亮叫什么?”
“叫什么?”读书人怪异,一花一草都要给人家按上性格脾性、诨号雅号的。
“今日月亮纤细如美人弯眉,叫做……”县令大人把尾音拖长,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道:“蛾眉月。”
话音一落,手就到了女贼眼前——一支眉笔。
“给我的?”女贼伸手去拿,“谢谢,可惜我不会画眉。”
“姑娘不会,我给姑娘画。”县令灵巧地一晃手,眉笔还在自己手里,说着就拿着眉笔在女贼眉毛上比划。
女贼没读过多少书,但家里有个读了五车书的长辈,日子长了也知道三两句诗词、七八个轶事。她记得长辈给自己讲过“张敞画眉”的典故,称赞夫妻和睦的典型,长辈说要给女贼找个会画画的小相公,到时候让女贼的夫君给他们的小美人儿画眉。
所以,画眉是丈夫的工作,县令他……
“我回去学吧。”女贼抢过眉笔放进夜行衣里,在县令一动不动的目光中低头看脚尖,脸上飞过一丝红晕。
县令尴尬地甩甩并不存在的宽袖,干咳几声问:“姑娘,你们寨上就这么穷?”
女贼不解:“这话怎么说?”
县令:“姑娘七八日就来一趟,半年了,来来去去就穿这么一件夜行衣。你不会只有这么一件衣服吧?”言及此处,县令思绪飘然而出戏谑地问:“白天也穿夜行衣?”
大白天一个蒙面黑女子走街串巷,买个菜那黑衣女子一插腰问:“这白菜怎么卖?”
只怕那老板能吓得把摊子一并送给这位“女侠”。
只怕真到这个地步,他这个县令更难做。
“哎~”女贼揣好眉笔,一巴掌推在县令脑袋上,引得县令一阵娇呼。
“我们做贼的白天补觉。”
月色如水,婵娟晶莹。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县令一只手撑在屋脊上,左腿微屈,右腿伸直坐姿随意,不复卧室中正襟危坐的模样。
“罗袜?”女贼看向县令的脚,嘲笑道:“你光着……”
光着脚呢,哪来的袜子?
光着脚呢……
县令大人皮薄肉嫩,原本泛着粉色的脚趾微微泛白。虽然是夏天,昼夜温差还是挺大。
女贼自己疯跑疯跳摔打惯了,县令大人这种绫罗绸缎裹着长大的小少爷可不能受凉,思及此,女贼抱起县令的腰飞了出去。
“姑娘,在下姓海,海瑜,字瑕。”有了上次飞天遁地的经验,县令这次连惊呼都没有,借着女贼短暂的歉意套小姑娘的名字:“不知道姑娘您叫什么?”
“我叫张娴。”
“不知道姑娘有字吗?”
“没有,”读书人的话都这么多吗?
“姑娘不如叫‘小玉’?”读书人取的名字也难听得紧。
小玉姑娘带着县令从窗户跃进卧室,把县令放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仍在床上,正好落在叠起的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还你。”
县令借着月光拿起玉佩,跑到窗前冲着刚刚飞出去的小玉姑娘喊:“你喜欢吗?喜欢的话送你了。”
“玩几天玩腻,不喜欢了。”
“我的墨条明天就到了,跟着来的还有好几大箱纸和好几盒笔,你记得来拿。”
“好,这月十五我来拿,顺便带你去屋顶看满月~”
繁星漫天,两个人扯着嗓子喊,喊完睡觉,县令的嘴角一晚上都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