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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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尽的茶馆日记
“最近，还有人在跟着老板吗？”我见狄秋过来上工，接过他买的包子，顺口问了一句。
“有。”狄秋坐下来，解开包包子的油纸，说。
狄秋第一次跟我们说，有人在悄悄跟着老板时，我们都惊了。
也说不出，惊的是，狄秋竟能发现老板被人跟踪着这件事，还是老板被人跟踪着这件事本身。
“老板知道吗？”我问。
“应该不知道吧。”戚白羽说，“你看他那个心大的样子。自己的店都很少来。也不怕我们给他经营倒了。”
我：“会是什么人？狄秋有看清他的样貌吗？”
狄秋：“不知道。没看过。对方警惕心很强，我不想打草惊蛇，一直没表露出我发现了他。”
戚白羽说：“报官吧。”狄秋却摇了摇头。
“情况有些复杂，”他说，“对方目前看上去并没有要伤人的意思，只是监视。”
我也解开油纸，拿出包子，吃了起来。
“还是那个人？”
“是他。这人功夫确实不差。”
我之前有问过狄秋，如果他跟那人打起来，胜负会怎么样。他笑眯眯地答，六四开吧。
他六，对方四。
他说，寻常情况下是这样。
但双方若要拼了命去打，胜负还不好说。
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以狄秋的自负，他能说出六四开这种话，可见对方实力真的不容小觑了。
老板人挺不错的。
每每翻阅账本，都要问我，我们茶馆欠落袅的债，还差多少。
他说，欠人家的钱终归不好，万一人家有个急用，小姑娘对着我这个熟人，可能又会不好意思开口讨债。茶馆现下也有收入了，能还便要尽快还上。
把债务还清之后，挣了钱，他就请客，或是发工钱之外的奖金。他请客的时候不多，毕竟他本人出现在茶馆的时候都不是太多，多是直接发奖金，由我们自己决定怎么花。
他有时候对钱表现得很在意，有时候又好像也不是特别在意。
我在听雨居时，如果能遇到这么一个老板，大约也不会那么着急要走。
茶馆内，不加老板，有三个人。
我在听雨居待过。家中，往前数个几代，也是贵族。而今，我这一支，仅剩我一人。
狄秋的本名必然不叫狄秋。他身上有太多秘密。譬如，他的武功。譬如，他听得懂律安司的密语暗号。不过我们也没问过他到底叫什么，他的过往。以及，他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屈就在这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茶馆。
戚白羽，祖上做过大官，是那种名姓曾经广为人知的大官。后来卷入什么旋涡之中，差点给诛了三族。最后是革了职，且子孙后代不得为官。
我们三个，相处久了，慢慢也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也都是聪明人。可以问的，不可以问的。想说的，不想说的。彼此都会把握得刚好。
老板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把他的茶馆托付在了一群怎样的人手里吧。
不过老板自己，也是个谜就是了。
老板不是辰州本地人。也从未提及过他的身世。
至于他那次解释的，什么家中盼他科举，他却想要经商云云，我们三个，都并没有全信。
狄秋说，从老板第一次来这家茶馆察看的时候，身后就有人跟着了。
而且老板很年轻。看着像是刚刚及冠的年纪。身姿如玉，眉如墨画，气质温润而潇洒，谈吐温雅且随和。便是在听雨居，也少有见过这般翩翩人物。
“老板次次来茶馆，他次次都跟着。”我把油纸折成小块，“那老板请客，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的时候，他岂不是也跟着？”
“嗯。”狄秋应了声。
……跟得这般紧，对方又那般厉害，总觉得不是很放心的样子。
“若要有一天，他要对老板不利呢？”我看了狄秋一眼。
他挑起一边的眉。半晌，将手中的油纸团抛了一抛。
“那我便叫他，有来无回。”
用过早饭，接着便是晨间洒扫，整理桌椅，收拾柜台，各自无言。
狄秋去了后厨。我在柜台，核对着昨日的账目。
有脚步声渐近。
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伴随着环佩叮叮当当的轻响。
应着外面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吵闹，这声音的主人，行走间，仿佛自带了一方天地。
不是老板。
我抬头。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有些怔愣。
若说我们老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那么这个人，又是一种层面的不可多得了。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比之玉石，少了几分和煦温意。
比之松翠，又多了几分风雨将至的薄凉。
如山间雪，江心月。
看起来似乎和老板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却比老板要深沉得多。
他应该，是目前来过这家茶馆的所有人里，除了老板之外，最好看的人了。
甚至，与老板，不相上下。
“客官……可是有什么需要？”我问。
他道：“喝茶。”
声音好听，却也疏离。
我问：“大堂还是雅座？”
“雅座。”
狄秋还在后厨忙碌。我便离了柜台，引他去二楼雅座。
“这是茶单，请客官过目。”
他看毕，指尖在茶单边缘轻轻摩挲，却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沉吟道：“你们茶馆，有什么招牌吗？”
“招牌是凌霄茶，风花雪月酥。”我回道。
他点点头：“就这些吧。”
待安顿好他，刚回柜台，正看见戚白羽背着一只书篓过来。
他把书篓放下，抹了一把额间的汗，道：“昨天晚上忽然想起一句诗，怎么也找不到是哪本书上的，翻到半夜，觉都没睡好。今天一早又起来翻，可算叫我翻着了。”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有客人在。”
他惊了下，压低声音道：“我们才开门吧？大清早就来茶馆喝茶？”
我点点头。
“真是，什么人都有。”他小声嘟囔一句，自去忙碌了。
后来，日头渐移，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些客人。
今天戚白羽说的《片叶惊梦》，是他新写的梦境系列的第一篇。
快意恩仇，纵马天下，相濡以沫，所有的最后，皆是大梦一场。
戚白羽在台上说书，狄秋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去帮一下忙。
记下新来的一桌客人点的东西，正欲转身，那位一早就过来的客人叫住了我。
他指尖轻轻点了几下桌面。
“你们家老板，不在？”
“不在，”我说，“客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们。”
老板最近都在忙律安司的案子。好几天没来过茶馆了。
“没事，”他声音依旧沉稳，我却无端感觉他有些低落，“你们忙吧。”
日悬中天。店内的客人基本都离去了。狄秋和戚白羽讨论今天中午是吃阳春面还是鸡丝青菜面。
戚白羽：“可惜八珍街太远了。老板上次请客的那个馄饨还挺不错。”
我朝雅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位客人还坐在那里。
我再去雅座送东西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看旁边隔栏上，那个用鸡蛋壳做的盆栽。
他目光一错不错，似乎是很专注地在看，又似乎是在出神。
“那是我们老板做的。”我与他介绍了一句。
“嗯。”他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应了声。
下午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并且把茶单上所有的东西都点了一遍。
“有意思。”狄秋靠在楼梯扶手上，摸着下巴，道。
“刚刚有个人碰到了他的杏仁酥的碟子，衣角擦到了一下，”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了比，“那么一小下。他那一碟就再也没动过。”
狄秋不提，我也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大概是爱干净吧。”我随口道，重新低下头去记我的账本。
“不全是，”狄秋道，“我去给他送茶点添茶的时候，他每次都会不动声色地往里面避一下。”
我回忆了下：“我也给他送过，好像并没有啊。”
“掌柜是女子，无碍，”他肯定道，“他似乎——很厌恶和男人的接触。”
我们有时候，看似是在做事闲聊，其实时不时地瞟去一眼，偷偷观察他。
我们以前私底下总开玩笑说，若是老板能时常在店里出现，每天晃上几圈，不需要他做什么，生意也会好上很多。
这话放在这位身上，亦十分合适。
偷偷瞄过去的，显然不止我们。
一下午，有不下五六位客人，悄悄喊了我或者狄秋，想请那位客人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
男女皆有。
第一次端过去时，他看了一眼。
“那边的客人请您的。”我解释道。
他点点头，说：“不用请。我会付钱。”
他又说：“若是再有，不必送了。拒了吧。”
傍晚的时候，那位客人下楼，来到了柜台前。
“有酒吗？”他问。
我还没张口，一旁的狄秋答道：“不好意思，客官，我们是茶馆，不卖酒。”
“您若是想喝酒，出门左拐，另一条街上不远就有酒馆。”狄秋懒洋洋地笑道。
客人似乎微微皱了下眉。复又点点头，道：“罢了。”
天色逐渐暗沉了。
快到了平时打烊的时辰。茶馆内已经没什么客人。我们几人一边稍作收拾，一边小声闲聊。
狄秋道：“听你说书，我觉得我也可以。”
戚白羽嗤了声：“你？拉倒吧。”
狄秋摸摸下巴：“我怎么了？”
我淡淡道：“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打烊后你背着我们偷偷喝了酒，兴起，站那台子上来了一段。我也不知你都说了些什么，反正你一开口我就犯困，比小时候阿姐给我唱的小曲还好用。”
狄秋“啧”了一声。
我回忆了下：“那一回你还把戚白羽的折扇弄坏了。得亏老板后来没多问。估计老板到现在都以为那折扇是戚白羽摔的。”
戚白羽：“这倒无妨，那折扇轻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感觉。跟老板提过几次了，本也该换了。”
一直到倒数第二位客人离去，我们开始洒扫，做关店前的清理，那位客人终于下来了。
他在我们茶馆坐了整整一天。
他脚步依旧不疾不徐。走到柜台边，拿出一只荷包来：“结账。”
他离开后，狄秋去收拾二楼的桌子。自二楼传来一声惊叹：“乖乖。”
戚白羽在一楼擦他的说书台，闻言仰头问：“怎么了？”
狄秋：“你们过来看。”
只见那客人待过的桌子上，一桌子碗碟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最边上，一碟瓜子，一碟腌渍蜜果，一碟杏仁酥都是完全没有动过。至于茶水，他只将最初上的那壶凌霄茶喝尽了。茉莉茶动了一点。其余也没动过。碗碟杯盏之下，桌面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一样，一点碎渣和茶叶茶沫都没。
狄秋将碗碟撤去：“我留意过，我们每次闲聊，提到老板时，他都会看过来。”
“你们说，他会不会是老板说的那个兄弟？”
戚白羽抱着双臂立在一边：“不知道。单从外貌来看，他们两人并没有相似之处。”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总归不会没有关系。”
“这人倒是有意思，他若想借酒消愁，不该去酒楼么？”狄秋灭了二楼的烛火，“来茶馆做什么。”
“若不是老板的仇人……大约便真的是老板的弟弟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