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一 4 ...
-
此时正值黄昏，暮光在万物之上勾起晕黄的光边，让忍足一头蓝发看来是泛青的乌黑。
青合国祚已延绵近一百五十年。在这之前，是战火连天的群雄争霸。中陆的各路诸侯、蛮夷部落，都对这大片中原沃土虎视眈眈，于是大动干戈要一统天下。想做真龙天子的人多了，苦的，是天下手无寸铁的黎民，还有背井离乡的征夫。遍野的荒原上，无名的尸骸，折断的长戟，染成褚红的黄土。所谓物极必反，被贵胄们视为草芥的小民揭竿而起，期间种种艰辛不说，终成一统大业。那就是当朝的开国大帝。
也正因如此，各族从战国时期就开始相互联姻，所以青合国民主要有着各类发色，也不足为奇。像当今圣上的长发就是琥珀色的。迹部的金发是极少有，但想想还是合理；反而是忍足的蓝发，显得特立独行，让人想起遥远的异邦。
老花匠看着这样的忍足，竟不好再语。那样微笑着，却有与少爷不相伯仲的气势一闪而过，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忍足问清了去路就独自一人回到客楼。进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楼也是有名字的，爱晴楼。他四周打量，此楼虽只有两层，就着山势却也有开阔的视野，加之面朝西方，一室的菱纱上似有金沙流动。的确是个欣赏晚晴的好地方，艳而不俗。
难怪那个华丽的大少爷喜欢这院子，想来各处的题字也是出自他手。家世、才情、相貌，每一样都是一流的，偏偏又有孤傲的性子，难道他想当世外仙株？
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凭栏望着熔金落日，忍足牵牵嘴角让自己忘掉这个可笑的想法。迹部家世代经营的广隆行，日进斗金，精明的生意人岂会这般遗世独立？
正在不着边际地乱想着，身后传来了丫鬟的提醒：“忍足少爷，晚膳准备好了。”
忍足回头，正是管家为自己安排的侍女。想起管家，难免有些愧疚，又见眼前之人脸带不安，不禁失笑：“姑娘若是有所顾忌尽管离开，我也不需要有人贴身侍候。”那人丝毫不念多年的主仆情谊把管家遣走，想来也让下人不敢接近自己。
没想那丫鬟更是惶恐，连退几步：“不行的，忍足少爷！少爷吩咐了，谁要是侍奉您不周的话，谁就自己掂量着后果。还请少爷让奴婢在身边伺候着。”
忍足何等聪明，当下明了：迹部这一着暗招，就是为了逼着自己离开。视作上宾招待，无损家声，却通过下人向自己施压。谁也自己亲近，他随便找个别的借口，不，连借口也不用，就将人扫出家门。看吧，这一个个可怜之人就是因为你受到牵连的。忍足你忍心吗？反正他奴仆如云的大少爷是没所谓的。
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忍足冷笑起来。迹部景吾是吧，实在是……狠！
心中已有了怒意，忍足冷着脸把手伸进柠檬水中用暗劲搓着。他是将军之子，却心性和善，少有架子，平素家奴下人都乐意亲近他这个二公子。他也知颐指气使是纨绔子弟的通病，他也管不了；只是这次却因他而起，他不得不插手。
接过丫鬟递上的锦帕拭净双手，他沉声问道：“你家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丫鬟一怔，“扑通”就跪下了：“奴婢该死，少爷还说了，忍足少爷不必拘泥前言，随意走动也无妨。”
不出所料。见下人们都诚惶诚恐的，忍足也不好熟络，想来这少爷积威已久。他向后一扬手，不以为然道：“起来吧，没有什么该不该死的。你去告诉你家少爷，我，借宿一晚，明朝当即离去。”
丫鬟闻言，满脸掩饰不了的喜悦，点头如捣蒜：“是是！奴婢马上去禀告！”然后脚步生风似地要离去。
“等等，”忍足叫住飞般离去的丫鬟，“你可知你家少爷今夜的行踪……”想想问得不妥，转而改口，“你家少爷今晚有要紧的事吗？”
怕他改变主意的丫鬟明显松了一口气，皱眉想了想，答道：“少爷这次是为花圃的月季而来……对了，奴婢在厨房听说少爷今晚要在玲珑翠玉轩下棋，家人已经在布置了。”
他夹起一箸碧玉菜胆送进口，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含糊：“嗯，知道了。你回头告诉我方向，但不得告知旁人。”
丫鬟睁着大眼，点头。
是夜正是四月之望，苍穹之上，一轮明月当空，繁星数点。
按着丫鬟的指点，忍足立于暗影中注视那人，就像不久之前那样，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了。
玲珑翠玉轩，其实是一座临水的榭台。之所以有此命名，是因为水榭后植满了亭亭翠竹，春日时分已觉盎然。水池边的花岗石上则是葱茏的茳芏，显得清新。加上高扬的飞檐，别致的倒影，不负美名。
此时水榭的四角皆摆上了大如鹅卵的夜明珠。那烁烁荧光，虽不及白昼，也让天上瑶台显得黯淡了。唯一接连陆地的一面摆着数叶缎画屏风，水榭自成一片天地。坐于当中的人则换上了一身淡紫，看来似在专注地摆弄棋局。而他正对着的位子则是空的。忍足知道，这个虚位不待自己，或者他人；它本该是空着的。有点空虚，有点……可怜。
其实他也奈何不了迹部。不似其他商号要巴结官府，富甲天下的广隆行，连京中大臣也要暗自笼络，可知其举足轻重的地位。况且他作为圣上的谋士，明日的重臣，更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而与迹部家为敌。
人在权势面前都很无力，就是那主宰众生的天子，都不过是权力的幌子。若不是出生于将相之家，忍足只怕终身也不会涉足朝堂；去做一个山间隐士，芭蕉叶下煮酒会友，吟诗作赋；那反而正应了他的名字，侑士，劝君进酒，乐得清闲。不过，出身总是无从选择的。
忍足不再看他，走到水榭对面的一方大石旁，敛衣坐下。越过一湾池面，夜明珠的幽光照亮了粼粼微波，忍足也不顾昏暗，就这样旁若无人吹起了竹箫。
缓缓箫声，让执着白子的指尖一丝轻颤。
《懊侬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一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