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原镖局》白云泉

3、初次见面

　　一行人回城，陆续进入在丰宁当属第一的丰原镖局。
　　“你先四处转转，”刘元柏对沈旻道，“等我见完汤叔再一起回家。”
　　“我们找裴曜去。”陈隽永时刻不忘讨好沈旻，拉着他手臂就往后院走，“他平时很少住镖局，这时间应该在——”
　　“哎，裴曜！”陈隽永话说一半碰见人了，高兴的大声招呼。
　　落日熔金下，长长的走廊中，背对二人的裴曜转过身来，金色余晖洒在他大半边身子上，乍一看，如梦似幻。
　　陈隽永拉着沈旻快步向前，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沈旻看清了这个人，这个初次见面却早在别人话语中得出他武艺高强，喜静，还擅木雕的人。
　　只见他一身玄色衣袍，剑眉之下目光淡漠，鼻峰高挺，双唇微抿，下颌有一道浅浅伤疤，像是利剑划伤所致，若非角度正好且眼尖并不能一眼瞧见。
　　之前不曾听闻，原来这人不仅武艺高强，面相也颇为俊朗，要不是一脸漠然又疏离倒让人十分愿意与之相交。
　　“这位就是元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沈旻，表字孟秋。”陈隽永显然习惯了裴曜的冷漠，丝毫不介意的介绍，“沈兄，这便是裴曜。”
　　沈旻朝他拱手：“幸会。”
　　裴曜微一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哎哎哎——”陈隽永忙拉住他，“先别急着走，找你有正事呢！”
　　裴曜只能转回来，简短道：“何事？”
　　陈隽永便形容了一番沈旻想要的那个木制镂空球，见他说完裴曜仍是面无表情，沈旻拱手道：“在下愿出资十两订购。”
　　这可是花了重金了，一个普通小木雕能值几个钱，沈旻也没几回像这样败家过。
　　然裴曜完全不给面子，只道：“技艺生疏，做不了。”
　　沈旻：“……”
　　“我还有事，先走了。”裴曜不欲多言。
　　“裴曜——”陈隽永想拉他，伸了手又不敢抓他手臂，人走了才讪讪收回来，对沈旻道，“你放心，我再找他磨磨，总会让他做的，十两哪，太不懂做生意了这人……”说着突然道，“沈兄出手如此大方，家境很殷实嘛，看得上镖局一个月才几两的营生吗？”
　　从小到大沈旻没为钱烦恼过，于他而言，俸禄和月钱是多是少都不是最重要的，一开始他只想努力为父亲翻案，终于得到平反后他入了军中，无论征战戍边还是回京保卫皇城，始终保持报效朝廷守护百姓的初心，没想到……
　　不愿再想。
　　丰原镖局大当家汤直听了刘元柏一番描述对沈旻起了兴趣，特地见上一面，也当面邀请沈旻加入镖局。
　　回去的路上，刘元柏问他：“怎么样？认真考虑考虑？”
　　沈旻望着西沉的日头，漫天红霞如织女铺锦，秋风送爽红枫飘飞。
　　明日，将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他转头朝刘元柏微扬唇角，说了句：“好。”
　　初初听说沈旻要去镖局，万梦容是不同意的，一来运镖辛苦时常不着家；二嘛，送镖难免遇盗匪响马，多危险哪。原本回丰宁只想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高枕无忧平平淡淡就好了，哪知沈旻放着夫子教头不当，倒给人送镖去了。
　　可沈旻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第一日，刘元柏先把他带的简单行李拿去后院，边走边道：“咱镖局两人一间房，离家远或者愿意住的可以一直住这，一日三餐也都有提供，不过大家一般都在忙时住一住，隔三岔五还是回家去。”
　　“这间是章炜和陈隽永的，我和马洛一起，要不然让马洛搬另一间去，咱俩一起住吧。”
　　说这话刚好让马洛给听见了，他倚在廊下的柱子旁，幽幽道：“你让我搬哪去？”
　　“裴曜那间呗，他不是一个人住嘛，”刘元柏一副很为他着想的样子道，“而且裴曜一般也不住这，你不等于自己住一间了，这样你打呼噜也不会吵着我睡觉了，多好！”
　　马洛把嘴里果核咬的咔咔响：“刘元柏，他娘的最会打呼噜的就是你，你还有脸说别人？”
　　“不用搬了，我住那边吧。”沈旻看着拐角那间房问，“为什么其他都是两人一间，裴曜就自己一个人？”
　　“他是最后来的，”马洛解释道，“那间房相对来说比较暗，光给外边那棵大树给挡住了，所以没人选。”
　　“你要是不喜欢就住我这，”刘元柏贴心道，“我搬过去没问题。”
　　沈旻摇摇头：“也不是长住，我不介意。”
　　打开房门，里面丝毫没有住过人的痕迹，属于裴曜的那张床上被褥整齐叠放，唯一能看出他在这儿待过的就是小桌上的一本书，书还是翻开的，沈旻扫了一眼，是《礼记》。
　　刘元柏把他包袱放好，又带他熟悉整个镖局。
　　走到库房时碰见裴曜了，照面刘元柏便打招呼：“裴曜，这是我好友孟秋，前几日你们见过的，他现在进了镖局跟咱是同仁了，哦还有，他与你同住一屋。”
　　沈旻朝他拱手：“还请关照。”
　　裴曜一双深眸波澜不惊，对上沈旻视线抱拳回礼。
　　“今天要走镖吗？”
　　“要，”打过招呼刘元柏便带着沈旻往另一处走，“他们在装车，装好就去鹤川。”顿了顿他又道，“你第一天来，这一趟先不去吧？”
　　沈旻却道：“一起去。”
　　“也行，”刘元柏都听他的，“那我们去看看装好了没，早点出发，鹤川来回也得三天呢。”
　　两人去到外面帮着一起装车，一切准备就绪后就招呼大家上马出发。
　　刘元柏马鞭一甩，一声“驾”尾音未落，突然听见大门处传来一句：“等会等会！”
　　准备出发的众人皆回头。
　　是镖局二当家兼账房崔严，他跑出来喊道：“那个那个，陈隽永留下，还有那个谁，新来的叫什么……”
　　刘元柏撇撇嘴不满的告诉他：“沈孟秋。”
　　“对，就陈隽永和沈孟秋回来，”崔严道，“你们俩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这临出发才说让人心里不痛快，刘元柏抱怨着，“这三车粮食呢，我们也不能缺了人手啊！”
　　“胡寄风和徐恒补上。”
　　崔严招呼陈隽永和沈旻回去，从他身后出来俩人跟上队伍，这样刘元柏就没话说了，他转头看着沈旻：“这几天我没在，你有什么不适应或者需求就直接跟汤叔提，他惜才也很好说话的，反正，要等我回来啊！”他担心沈旻可能待一两天不习惯就不来了。
　　“放心吧，”沈旻朝他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
　　被崔严带到内堂，沈旻见到了汤直，还有裴曜。
　　“是这样的，”汤直见人都齐了就说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身镖，这人叫梁循，要去柳州，具体不方便透露，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危险，我看了看镖局中拳脚功夫最好的是你们三位，所以安排你们护送，没问题吧？”
　　陈隽永看一眼沈旻，又瞅了瞅裴曜，心里莫名兴奋。
　　裴曜面无表情的摇摇头，那就是没问题的意思。
　　沈旻初来乍到，当家怎么安排就怎么听从了。
　　见三人都没意见，汤直又道：“好，那就交给你们了，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们都好好商量着应对，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顿了顿又道，“路上尽量听梁循的，他的安全始终要放在第一位。”
　　三人点点头，陈隽永应允一声：“好，放心吧汤叔。”
　　“嗯，”汤直挥手让他们去做准备，“今晚你们就住在镖局，寅时初出发。”
　　寅时，还是后半夜呢，这是要趁夜出发啊！
　　现在是上午，离入夜尚早。
　　柳州来回一趟不出意外的话预估要七八天，但因为是人身镖要筹备的东西也不多，马车有现成的，再带上武器干粮和换洗衣物，其他随意些能将就则将就。
　　陈隽永马厩溜了一圈回来找沈旻：“沈兄，你这次还是就带软剑吗？”
　　“还有□□。”
　　裴曜不用问了，陈隽永知道他随身带着一把看似普通棍子抽出来却是世间少有的插心宝剑，简约其外隽永其中。
　　要出门许多天，午后沈旻便回了家，告知母亲和妹妹，免得她二人担心，等他回到镖局已是星月交辉，大家都各自回房了。
　　从廊下经过时，他看见未关门的陈隽永在擦剑。
　　“沈兄回来啦，早点休息啊，到时间我去叫你们。”
　　“好。”
　　裴曜还没睡，靠床翻着他那本《礼记》。
　　“裴兄。”沈旻打了声招呼。
　　裴曜依然拿着书，抬起眼皮瞟一眼简短“嗯”一声。
　　卧房里两张床正对着，等于两人朝外躺着就能将对方整个人收入眼底，沈旻那张床在临窗位置，裴曜的则靠墙，上午来看时裴曜的书分明是放在临窗这边的小桌上。
　　沈旻不知他是特意把好一些的位置让给自己还是一开始就选了里面的床，他坐在床上看了裴曜一会，对方虽然视线始终停留在书里，但他显然知道沈旻在看他，却端如泰山。
　　沈旻只得收回目光脱了外衫躺下。
　　窗外因为大树遮挡，看不见星月，一大片阴影罩下，显得此处的夜比别处更黑。
　　虽然闭上了双眼，但他不太睡得着，就算睡着也容易被噩梦惊醒。
　　这一夜裴曜也没怎么睡，沈旻闭着眼睛听他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翻书声到半夜才吹熄了蜡烛，之后便见他和衣躺床上，许久也没听见他放缓的呼吸声。
　　如此约莫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