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袖里梨花留翠微 这地方无考 ...
-
这地方无考无据,地处不明,只前后近住村子里的人混喊着叫小微山,山也故是不高,本是这连着一重山脉中无名的一个小山,山顶头那里有一眼小泉,汩汩地生出一条细细的溪流,那溪流还没得汇进左近大一点的河得名得姓的时候,就偏在一个林子前捱了殃灾,遇到个断崖,淅淅沥沥勉强算是垂成一扇瀑布,瀑布底下汇成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水潭,潭前栽着两重柳树,中间有人搭石开出一条水纹离离的小路来,路的尽头是一个围着篱笆的小院子,里外三间搭着竹顶小屋,屋前种了棵梨树,还是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时雨时雪,那梨树竟吐了骨朵,熹微着张嘴儿要开花。
水潭前也有个出口,于是那水也再成了溪流往下流,潺潺地给旁周的草地浸润得几如滩涂,若是这段路偏好没有泥地,也必是怪石嶙峋,极难行走,那溪流蜿蜒深处,但看见一行约摸十人顺着几乎无路的溪水艰难前行。
这群人看着年岁都不大,前面有两个打头的女子,身穿极娇贵的浅红色绫罗,脚底下踏了双木屐,走得艰辛,但还努力维持着身形,让人看了绝想不到身后三里地处有陷进泥地里的两双缠丝锦缎绣鞋。那女子们身后走着一个白衣少年,走在这路上如履平地,身上半点泥土水渍也不沾,少年身后是四个轿夫抬着一把轿椅,椅子上坐着个年轻公子,那公子穿了身浅青绿杂银纹的衣袍,外面还罩着件白狐皮大氅,一张脸生得温柔清秀,只是略带病容。公子身边跟了个青衣长衫的男人,那男人披头散发,发丝上还往下垂着水珠,衣衫也不好好穿,只随便披盖,像是洗澡洗到一半被硬拽了来,那男人生了双狐一样的双眼,眼眸一动,很是勾人。公子身后跟了个穿粉色长衫的少年,嘴上叼了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跟在后面,走得随便,却也并不掉队。
“我说,”那坐在轿椅上的年轻公子发话了,“谁会住在这么偏僻潮湿的地方?你确定是神医?就算是天医,住这地势低洼之处也会得风湿吧。”
那发梢垂水的男子正拨弄着袖口,闻言扯了扯袖子,挑眉道,“嗯,所以,要不是你快瘫痪到话都说不了,我也不想来。”
前面跟在女子身后的白衣少年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波一动,也没有说话,那身后的粉衣少年却跟着笑道,“阁主,咱们这次出这趟门,回去你得给咱们多发银子吧。”
“银子?”那年轻公子抬手拽了拽狐氅,手指在衣裳上顿了顿,“你家阁主先有命活着,再说银子的事情罢。”
这坐在椅子上的公子,是江湖第一个商阁,重华阁的主人,沈清檐。他身边那个发梢垂水的男子,便是重华阁问鹤楼楼主,主管各种医药事宜的江湖名医,罗辛荑。罗辛荑其人,与医术同样闻名于江湖的,就是好美女之名,所以即便是陪着沈清檐出门求医,也得在眼前放两个穿浅红色衣服的美女供己观赏。那前面不苟言笑的白衣少年,是重华阁左护法,宁泽,后面跟着的那个吊儿郎当的粉衣少年,不幸做了他的同僚,是右护法染歆。沈清檐身有痼疾,久治不愈,罗辛荑穷毕生之力,也保他不过二十五岁,如今沈清檐已经二十三岁,病情加重,早已无法行走,近日更是时时口不能言,重华阁举全阁之力访遍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如今只剩下一个几乎不现身于世的传言中的江湖第一神医——云玄衣还没给他医治过。重华阁四处查访,方找到这云神医住处的大致方位——顺着这无名小山下流出来的溪流往上走,有机会能找到云玄衣住哪。
所以,沈清檐一行人,已经顺着这条溪,苦苦走了半日,那两个花儿一样的红衣美女,身形已经快撑不住了,眼见着这山未穷水未尽但已经真的没有路的状况,沈清檐真有点想——直接一死了之。
日影西移,染歆的狗尾巴草根儿已经快咬烂了,正当他要吐掉的时候,忽而耳朵一动,转瞬间便移到了沈清檐身边,双眼中精光乍现,盯向右边的林子。
不多时,一个少女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那少女约摸只十六七的年纪,身姿窈窕,背上背着一个竹枝编的小篓,竹篓里摇曳着几棵不知名的青草,歪着头看着沈清檐他们,也没什么表情,神色却很清明,像是从树林深处走出来的一头小鹿。
不同于染歆和宁泽的警惕,罗辛荑看见一个少女从林子里出来,上挑的眼角像是开了光,十分热情,忙整顿衣衫,行至溪边,对着对岸的姑娘遥遥一礼,“这位姑娘请留步,小生罗辛荑,见过姑娘。”
少女眨了眨眼,略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那少女不说话,罗辛荑也不气馁,依然兴致高昂,问道,“在下来此寻访江湖第一神医,云玄衣,不知姑娘可知道这位神医居于何处?”本来嘛,走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如今林子里出来个这么样的少女,罗辛荑这样的反应,才算是正常。
沈清檐倒是直接坐在椅子上,对那少女拱手道,“姑娘可是云玄衣云姑娘?在下身染痼疾,特求云姑娘医治。”
少女听罢,足尖一动,点水越溪,直落到沈清檐轿边,歪着头打量着这么一行人,突然转手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两双红绣鞋出来,问道,“这谁掉的?”
沈清檐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沾袖、拢袖二姐妹表情如此扭曲的时候。
罗辛荑不愧是阅尽世间美人的罗辛荑,只愣怔那么一下,他就姿态良好地以一个还算潇洒的手势接过了这两双鞋子,“不敢劳驾姑娘纤纤玉手拿鞋,这是我家婢女的鞋子,给我给我!”他接是接过来了,但是手里拿两双沾泥的鞋子,很难拿得洒脱——这两双鞋子好像还被认真漂洗过,洗不洗得干净是其次,那沉甸甸湿漉漉的手感,让罗辛荑整个人站得都有些僵硬。
“这鞋看着好贵,丢了可惜。”少女一脸认真地叮嘱了一句,让罗辛荑本就僵硬的手指更无处躲藏,如今他那四根指头就像四个木钩子,仿佛生来唯一的使命就是给他那两个婢女挂这两双本来扔在泥地里的绣花鞋。
“是,姑娘教训的是,姑娘这双手只能摘花采露,绝不能做这等事,”罗辛荑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盒来,“这是罗某亲自调制的凝脂膏,膏体芬芳,能润肤护手,姑娘辛苦替罗某找回鞋子,可惜姑娘这双柔擎,不妨用些凝脂膏来呵护一下。?”
少女微微动了下鼻子,“你盒子里加了肉豆蔻粉,我不喜欢”,继而对沈清檐说道,“我是云玄衣,你生病啦,那随我来吧。”
云玄衣竟还记得沈清檐问她的话,留神看了看他,就引着这一行人,往水潭边柳林后的院子里来了。
如果不算这处地方潮湿低洼,这个院子,却也是个风景极佳的所在。
一扇瀑布倾泻而下,水声并不嘈杂,反而让人闻了舒心欲睡,早春时节,垂柳泛着些碧色,疏疏离离,姿影婆娑,柳林间的石砌小路半点泥土也没有,边上砌着青碧的路沿,路边种了两丛兰草,经冬而愈显苍翠,青石板路上也有半寸左右高的水流流淌,看着是直接从水潭中溢过来的,越往院子那边去水越少,到了院门口已经没了水迹。
“吱呀”一声,云玄衣推开了一扇矮矮的竹编小门,门上有门檐,门檐不高,寻常人通过倒不吃力,只是四个轿夫抬着沈清檐,若想过这个门,沈清檐怕是得斩首。
云玄衣回头,也不管那轿夫进退两难,眼光从罗辛荑手指头勾的绣鞋上飘过,嘴角一动,又将目光放到染歆身上,“这位少侠,烦劳你抱着你家公子进院子来吧。”
“为什么?为什么在溪边他防范她的那么一下动作就会被她注意?”染歆这会已经要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全都吃尽肚子里了,闻言把那仅剩的毛茸茸的“尾巴”吐掉,打横将沈清檐从椅子上抱下来。
“少侠慢些,你家公子经不得折腾。”沈清檐本来嘴角带笑,听云玄衣这么说,笑容一僵,看过去时,那少女已经走过梨树,推开了中间那间屋子的门,笑着扶门站在那里,太阳快下山了,落日的余晖有一半打在云玄衣的脸上、身上,另一半的她藏在门影的后面,明暗交错,只看得到半张笑脸。
这是沈清檐见到云玄衣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的笑颜——一半的眉眼弯弯,一半的嘴角上扬,好像是对看着他被染歆横抱在怀里这一幕,调皮而调侃的笑容,另半张脸藏在阴影之后,如何也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夕阳照在门前的梨树上,“噗”地一声,梢上一朵白梨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