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衣》言崎

2、仇

　　No.2 仇
　　赵东江那年在德国认识了江之湄，是个很清秀可爱的姑娘，又在苏州的歌舞厅里与她重逢，那时的她，正在台上唱着些淫词艳曲。
　　她说那不是淫词艳曲，那是她母亲的愿望。
　　……
　　渡轮鸣笛，掀来东西的涛涛江水，直直拍打在两岸，风中夹着细细的水沫，扑在客人的脸上。从来来往往的人里，看见拉着人力车的车夫洒着汗水，提着大木箱子的黑衣先生匆匆忙忙，身段妖娆的女人正挽着男人的臂……一阵嘈嘈杂杂，叫卖水果的，吆喝着拉客的，混着地痞手头的大烟冉冉升起一股子烟味，呛的人不由咳了两声掩着口鼻。
　　我们这才瞧见了这一对兄妹，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从双耳下过去，搭在胸前，着一身深浅粉格的裙子，还有一件白色的披肩。她的脸上正洋溢着笑，和旁边的男子说着话。
　　“阿湄，我已经和那边的朋友打过了招呼，到德国以后……”男子抿了一抹淡淡的笑，颇有些宠溺与不舍的意味，“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男子后句说的很坚定，他不由摸了摸女孩的头发，想了想，又给了她一个拥抱。忽然人群躁动起来了，人群动的猛烈起来了，是客轮来了……
　　阿湄眼神中蹿出一抹慌乱，“哥！”她连忙从哥哥手中提过自己的行李，凝视着男子，她突然非常不舍，后悔自己留学的决定，突然他们被人群冲开了！
　　阿湄左右扭着身子探身望去，想再看看哥哥的身影，她大声喊了一句，“哥！等我回来——！”
　　男子的影子渐渐淹没在人群里，阿湄定了定心，跟着流动的人群上了去往德国的船。
　　江之湄是苏州江家的女儿，此去德国学习音乐，因她幼时受母亲影响极爱昆山腔，从而走上音乐一路。世道艰难，全国各地兵荒马乱，国内又将戏曲当作末流，发展艰辛，江父不忍女儿走此路，而江之湄却偏偏独爱这一门，受阿湄兄长江汀的建议，此去德国，学习西方乐理。
　　不知卿去何日归，故园已非他日，阿湄如何也没想到，此去竟是永别。
　　江之湄的母亲是昆山腔的传人，毕生的心愿就是将昆曲继续扬名和传承。
　　她终是接手了遗愿，明白了责任。
　　谁料苏州沦陷，江汀作为守卫苏州的军团团长，在全军覆没后带领仅剩的几个近卫，在苏州城里与日军作最后的抵抗。
　　江汀中弹被捕，日军的军官松本要从江汀口中得到情报，于是江父也被抓了起来作为要挟。江父撞墙自尽，江汀最终被松本枪毙。
　　江之湄听到苏州城破的消息时江汀已经死了，等她再次踏上“苏州”这片土地，城中还残留着弹药的痕迹，风中还细细地留着血腥。
　　江汀的尸体已经腐烂在城墙上，被人卸下来拖走了，她竟然不敢上去抢！
　　阿湄的眼泪夺眶而出，世间真的再没有她的亲人了，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兄长的尸体被日本人作践，她却无能为力。
　　她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松本偿命的计划。她抛弃过去的身份名字，转身投靠了一家歌舞厅，当了一名歌女。
　　如何成为苏州城里的名唱，她想起了昆山腔，曲词典雅，行腔婉转，她把苏州当地人爱听的昆腔融合在从西方流入的歌曲里，她用词华美，声音多情悠长，很快受到了追捧。
　　她化名“蒋梅”，在苏州最繁华的会所唱歌，她终于看见了松本。
　　在那一瞬，她遏制了自己冲上去的欲望，向松本投出一枚甜甜的笑，笑着开口唱着，白色纱裙衬托着她曼妙的身姿，果然吸引了松本的注意。她在台上表演之余有意无意的透露出自己对松本的兴趣，她就看着松本被他身旁的女人们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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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蒋梅在这里遇见了赵东江。她竟然不知道，再相见，她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样子，她的酒杯，还在松本的手里。
　　后来，她告诉了赵东江始末，在赵东江的介绍下，她成了地下党的一员。
　　直到今天，她终于要大仇得报了。蒋梅又攥紧了拳，直直的看着黑暗，任风雨打湿了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