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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雷电之夜 初冬上午, ...
初冬上午,尼玛接到电话,山区一带晚些时候会有暴雪和较强的雷电天气,让学校提前做好防雷防灾准备。尼玛知道下雪时候的雷电比下雨时还要危险,立刻跑回学校通知央宗早点放学。央宗把学生们送到校门口,叮嘱他们不要在路上逗留、径直回家。
她看见贵鬼走出教室,突然想起他一个人住在村外。外面阴沉沉的,不久就要迎来暴雪,她实在不放心孩子一个人走山路,但留他在学校过夜又怕穆不知道情况会担心孩子的安危。她左思右想,只能对他说道:“Kiki,马上就要下雪了,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贵鬼平时都是走到村外一个没人的地方再瞬移回穆之馆,现在央宗要送他回家,他又不能暴露穆之馆的位置,慌忙说:“央宗老师,您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没问题的。”
央宗却坚持要送他,贵鬼只好发念力波给穆,问他现在该怎么办。穆看窗外天色暗沉,知道要下雪了,便让贵鬼不要慌张,他很快就来接他。
贵鬼对央宗说:“央宗老师,我师父马上就来接我,您不用担心。”
央宗奇怪道:“先前怎么没听你说你师父要来?”
贵鬼怕她起疑,连忙解释道:“我师父跟我说好了,天气不好时他就来接我。”
“你到我宿舍去等你师父吧,那里暖和些。”
“好。”贵鬼拿着小包绕到了教室后面。
央宗关好教室的窗户,想到教室里放着台捐赠的电视机,接着屋顶上的锅盖卫星天线,怕它们被雷击坏,赶快搬来梯子,准备爬上房顶把天线拆下来。天色已经越来越昏暗,她刚站到房顶上,空中开始飘着雪花。她站在高处远远望见穆走了过来,对他喊道:“穆,Kiki在我宿舍等你,快去接他吧。”
穆抬头见她一个人蹲在屋顶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问她道:“央宗老师,您在上面干吗?”
央宗说:“天气预报说等会儿有雷电,我准备把天线拆下来。”
穆对她道:“您下来吧。我上去看看。”
央宗看了看卫星天线的立柱脚架是用螺丝固定在屋顶的,自己现在徒手肯定拆不下来,只好从屋顶下来。
“我去拿起子。”央宗说着进了教室,出来时看穆已经在房顶上,连忙把起子递给了他。穆三下五除二就把天线拆了下来,俩人把天线放进教室,锁好了门。外面黑压压的天空已经宛如夜晚来临,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雪片密密匝匝,来势凶猛。跟着,雷电就来了。耀眼的白光撕扯着天空,每道白光闪过后,都会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时而还有球状闪电像火球一样快速滚过,发出炫目的强光。
央宗虽然在高原长大,但还是第一次经历冬季暴雪天的雷电,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
穆立在墙边,对她道:“快回屋去。”
虽然平时从教室到宿舍只有几十米距离,央宗现在却觉得隔了好远。这种惊心动魄的电闪雷鸣,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穆见她犹豫着,只好用胳膊护着她说:“放心走好了。”
央宗紧跟在穆身侧,半步也不敢落下。快到门口时,一团球状闪电突然滑过击中了学校的铁栅栏,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她低下头下意识地向他靠了靠,蹭到他胸口上。央宗正想抬起头来,却发现辫子的头发勾住了他藏式衬衣的银盘扣,胡乱扯了一气也没弄开。她个子本就不高,勉强够到他的下巴,现在只能歪着头抵在他胸前。央宗顿时觉得这个姿势太尴尬,使劲往外拽。
穆怕她扯掉头发,将她拉近了些,跟她说:“您别动。等进屋我把扣子铰下来。”
央宗连忙说道:“不用不用,你帮我把辫子松开就是了。”
俩人让贵鬼开了门,保持着奇怪的姿势进了屋。贵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傻愣愣地盯着他俩。
穆散开她的辫子,把扣子褪了出来。央宗头发一半披散,一半扎着辫儿,实在窘迫难堪,但抬头看穆一脸坦然,丝毫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她站在镜子前织着发辫儿,从镜里瞥见他快速扫了房间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她书桌旁的书架上。
央宗的住处不大,只有不到二十平米,用遮光布帘子隔成了里外两间。进门左边有间小小的厨房,右边墙角放着张大方桌,上面摆着水壶和茶杯。窗下她摆了张书桌,旁边放着书架。帘子后面是她的床。
“穆,你随便坐吧。”她背对着他说,“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下雪天打雷。”
“藏北天气本就与日喀则不同,不过这么大的雷电近年也不多见。”穆说。
贵鬼趴在桌前做着作业,穆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你去过日喀则吗?”央宗见他知道她的故乡在日喀则有些意外。
“以前去过。那边人挺多的。”穆答道。
“近些年人越来越多了,特别是夏季,很多外地人去珠峰会在日喀则做中转。”央宗织好辫儿转过身来,“以前市区很安静,现在游人多了,装了灯饰,晚上星星的光亮都被遮住了。”
“这片土地出生长大的人总是忘不了星星。”穆笑着说。
“所以我毕业后就回来了。”央宗说,“以前在上海念书,我第一次去学校报到时,真是热哭了。小时候阿爸说我们这儿有人八月去南京做生意,走在半路上就热死了,我还不信,结果去了内地才知道真的很热。而且我还醉氧(低原反应)了,不知怎么熬了几个月才适应过来。”
穆想起他幼年从嘉米尔初到雅典时也醉氧了,整天昏昏沉沉,总是睡不醒没精神,那时每天还要做大量训练,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她从厨房拿了块冰放在水壶里烧,然后问他道:“你和Kiki喝甜茶吗?”
穆说:“好。”
他见她熟练地煮着茶,不一会儿就煮好倒进杯子端给他和贵鬼。贵鬼喝了口对央宗说:“好喝。”
央宗说:“我家是开甜茶馆的,在日喀则很有名气。”
穆说:“这甜茶里的红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全发酵茶,有股淡淡的忍冬花的香味。”
央宗暗暗吃惊,没想到他是个如此细致的人。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白皙修长,喝茶的动作娴熟优雅,实在无法想象他在火炉边挥汗如雨打铁的样子。她跟他解释说:“这是产自大吉岭(著名的红茶出产地)的半发酵茶。茶园边的篱笆上种着忍冬,采茶的时候正是花开的季节,所以就夹带了忍冬花的香味。这你居然都注意到了,一般人可察觉不出来。”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雷电终于停了下来。穆对央宗说:“央宗老师,外面已经没打雷了,我这就带Kiki回去。”
贵鬼听穆说要回家,赶快站起来收拾小包。
央宗看窗外仍刮着狂风、下着大雪,担忧地说:“天这么黑,又是风又是雪的,路都看不清,你带着孩子怎么回去呢?”她摸了摸孩子的肩头,对他说道:“要不你们今晚就别走了,在我这儿凑合一下吧。我煮面给你们吃。”
贵鬼听央宗老师要留他们过夜很开心,赶快对穆说:“穆先生,我们就留下吧”。
穆望了眼窗外,心想这样恶劣的暴雪天气普通人是断然不会出门的,如果现在他坚持带孩子回去,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
穆只好说:“那就打扰了。”
晚上,央宗和贵鬼睡在里面,穆独自坐在外面的书桌前看书。
贵鬼常年都是自己睡或者偶尔与穆睡,从来没有跟外人睡在一起,感到很新奇,一直跟央宗说着话。
贵鬼小声对央宗说:“您身上有种香味。”
央宗笑着说:“是吗?我没有涂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贵鬼说:“这味道让我想起了我妈妈。”
央宗知道他自幼跟着穆,是个孤儿,迟疑了一下,说:“你还记得你母亲?”
贵鬼摇摇头:“记不得了。但我觉得她应该就是这种味道。”
央宗想孩子从小便没了母亲的痛爱,不由得怜惜他起来,抚摸着他软软的头发。贵鬼看她眼睛湿润润的,赶忙跟她说:“师父待我很好,我平时很少想妈妈,只是今天和您在一起,我才想起了她。”
贵鬼又跟她说了些趣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央宗面朝帘子,望着外面微弱的灯光,朦朦胧胧映出穆在书桌前看书的轮廓。她将目光挪到布帘的缝隙处,偷偷窥探他。他用手撑着头,淡紫色的长发顺着指缝间流出,浓密而卷曲的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一片阴影。央宗有些好奇他从书架上选了本什么样的书,想弄清楚他手里书的名字,默默凝视着,也不知看了多久,忽然发现他朝她这边望了望,赶紧转过了身。
她对他了解不多,这半年来仅与他见过几次面,但从他看书的样子,她知道他是个习惯思考的人,而不是普通铁匠。在卫藏地区,过去铁匠的社会地位极低,属于贱民阶层。人们认为金、银、铜、铁匠在火上打金属,骨头已经变黑,因此备受歧视。现在虽然大家的观念已经有所改变,但还是难免被人看不起。她不知他为何选择了这样一种职业,或许这就是他的追求吧。当然工匠也分很多种,有的纯然是为了谋生,有的则是为了某种坚持,追求完美和极致。比如她爷爷,一辈子把雕刻佛像当作信仰,完全不理会世俗的眼光,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总认为他就属于后者。
第二天清晨,雪渐渐停了。下了一夜的大雪,央宗宿舍的门被一人多高的积雪堵住了,根本出不去。穆把门拉开,贵鬼拿着铁锹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这下有好玩的了。”说完,就挥动铁锹开始铲雪。很快,贵鬼在雪墙上铲出一个大洞,不一会儿就崩塌下来。
贵鬼对央宗说:“以前我问师父为什么我家一楼没门,后来有天下雪把一楼埋住了,我才知道冬天一楼有门也是白搭。”
“那平时你家一楼没门你们怎么进出?不会每天都从窗户爬来爬去吧。”央宗问。
贵鬼见说漏了嘴,赶紧说道:“我们自有进出的法子。”
三人忙到中午,终于铲出条通往学校外面的壕沟状的通道。村里年轻人也赶到,帮着清除了路上的积雪。
下午穆和贵鬼向央宗告辞,央宗做了些糌粑团子拿给穆,然后对他说:“这两天下大雪学校没法开课,孩子只能麻烦你自己照顾了。”
她又笑着对贵鬼说:“在家一定要好好看书。”
穆和贵鬼走后,央宗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旁忆起穆昨天也是坐在这里,她一直好奇他昨晚看的什么书,凭着记忆把那本书找到从书架上取了下来。那是毛姆写的《刀锋》,念大学时她喜欢读毛姆的书,所以一直带在身边。学生时代她一边看一边在空白处做了批注,现在看来,有些旁注简直是无病呻吟、幼稚可笑的,不知他看了作何感想。她随意翻看着,突然跳出一段话吸引了她的注意:“我曾经差点爱上他。这就好比爱上水中的倒影,一束阳光或者一片云。”(这是《刀锋》中男主拉里的女性朋友+情人苏珊对拉里的评价。)
央宗叹了口气,“水中的倒影,一束阳光或者一片云”,这不就说的是他吗。
她知道和这类人在一起的结果,就像她奶奶一样,只能当他从来没存在过。她爷爷一直在寺院修行,四处游历,很少回家。爷爷能与奶奶维持婚姻关系的很大原因,是奶奶只管做好分内的事,从不干涉他的生活,使他能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他不在家是常态,偶尔回来了,她就高兴地迎接他。与他相处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打搅他,仅此而已。
《刀锋》的男主拉里【原型是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是名飞行员,参加过一战,在战争中战友为了救他而牺牲,从此拉里对人生产生迷茫。战争结束后本想和青梅竹马的女友伊萨贝尔结婚,但两人因三观不合而分手。退婚后女主嫁给了男主的好友,一个富有的金融家。男主开始了他的漂泊生涯,学过哲学,当过矿工,在农场打过杂,去印度追随瑜伽士修行,开始了他对“道”和人生终极意义的追求。男主拉里就像穆那样,始终带着微笑,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很尊重,内心有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小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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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雷电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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