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音》爱儿无他

4、第一章·一曲胜万音（下）

　　柳细精随着曲胜音手指的方向望去，方才发现那一串串珠帘的后头，分明有一个清瘦的人影。而自己进屋半晌，竟还要别人提醒才能有所察觉，真是糊涂到家了！
　　“那...那是谁？”曲胜音一向是独来独往的，怎么会和别人一起来此？怀着这样的疑问，柳细精说起话来舌头却也有些打结。
　　“你不妨自己去看看。”曲胜音淡淡说道，心里却在窃笑这位一向扬言对自己的事不予关心的老板娘，在听到自己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不知所措的模样。
　　柳细精慢慢起身，止步在珠帘外，马上就要揭露珠帘后头隐藏的到底是何许人也，她却开始踌躇。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伸到珠帘那儿，一撩起，有一双眼睛正迎上她讶异的目光，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
　　天哪，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令人醉心的玉人儿啊！
　　当下坐着一位少年，说是少年，可是他长得确与“少年”二字不符。细细看来，一张极标致的小脸儿，白皙的皮肤似雪，光滑又犹如刚剥壳的鸡蛋，比那四月天的桃花还显娇艳。配着本应是女子所具有的黛眉，有一种薄雾淡含烟的缭绕之气，极尽灵秀之致。玉柱一般的鼻子，薄薄的一抹朱唇，粉嫩如花蕾，让人有一种忍不住上去一亲芳泽的冲动。三千青丝仅用一支白玉做的巧夺天工的发簪束在脑后，披于肩后，另有几缕发丝垂于耳鬓处，更觉可怜可爱，楚楚动人。一袭白色薄纱衣，宽大的袖子，衣服上并无其他东西来修饰，这一尘不染的白正对应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最让柳细精感叹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空灵的、清澈的同时又不乏媚意、哀怨与嗔怒的眼睛。柳细精今日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勾魂摄魄，仿佛只要一被那双眼睛盯上，就不能停下跟随此人的脚步，无法将视线从此人身上挪开。如果说曲胜音如天空一般，那么此人就如冰雪一般，冷，却具有强大的吸引力，那种吸引力似乎足以驱使人为其生，为其死。“男儿也可长成这般模样吗？那么他定不是什么善类。”柳细精在领略此人的所有风情之后，心里竟道出了这么一句话。
　　“如何？是不是都看呆了？我敢说你活了这许多年，也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娃儿吧！”曲胜音的话里充满了一种自豪感，似乎在炫耀什么，好像这标致的娃儿出自他身一般。
　　“哼！”柳细精冷笑一声，轻蔑地说：“我并不知道曲先生还好这口，我说为何这些年不见，原来有这么标致的人儿陪在身边，自然是不想我这儿的庸脂俗粉了！既如此，曲先生还来干吗？带着你的人儿去过清净日子不好？我这儿庙又小，香火又不旺，供不起二位活神仙！”柳细精边说边将珠帘扯下，一颗颗珠子落下又弹起，散布在少年的周围，弄得那少年也一脸的不悦，冷冷地盯着这位双拳紧握，对自己抱有敌意的老板娘，四目相对，并无任何畏惧，只感觉到有一股“正邪交锋”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流淌。
　　这些举动在曲胜音看来，无非是一个女人在使小性，可是换在柳细精身上就了不得了，他唯恐她一时恼羞成怒，气上心头伤了那少年，赶忙起身来到柳细精的身后，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紧握的拳头，另一只手环着她丰润的腰肢，轻轻地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试探性地说道：“哟！吃醋了？是因为他比你年轻漂亮得多？还是因为你对我......”
　　未等他说完，柳细精挣脱他的怀抱，将他推到一边，登时拉下脸来，厉声道：“曲胜音！闭上你的狗嘴！我柳细精的心眼儿还未小到连你们这两个杂碎东西都容不下的地步！你......”
　　这次曲胜音也不等她把话说完，又将她揽过来，哄道：“你乱想些什么？他是我捡来的娃儿，只是我的徒弟。”
　　柳细精又在挣扎，听他如此说，突然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啥？你说的可是实话？”
　　“我何时骗过你柳老板娘？”
　　“哼！谅你也不敢！”柳细精也玩起小姑娘们常用的撒娇本领，偎依在曲胜音的怀抱里，脸紧贴在曲胜音的胸膛上，渐渐展露她那标志性的笑容，当然，也只有曲胜音有幸目睹她这样，享受她亲密的对待——而这一切，都被那少年看在眼里，当发觉曲胜音在用一种戏谑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少年便将头转过去，仿佛不屑与这二人为伍似的。看见少年如此，曲胜音就像阴谋得逞的小人，满意地一笑。
　　“你何时捡得这娃儿？”柳细精和曲胜音双双坐下，又为他添了一杯香茶，仔细问道。
　　“七年前的事儿了，哪记得那么清楚，只有他那落魄的样子留在脑子里，与现在可是天壤之别呀，你要见了，不知又会乐成什么模样。”他清楚地知道柳细精是喜欢听他这么说的，那他又何必惹她不快？不如遂了她的心，自己也少一些麻烦，同时也可以不必与人分享那只属于他和少年两个人的秘密。
　　“哈哈......”柳细精听他如此说来，果然喜了，“我倒想象不出那样的人还会有落魄的一面！他可听话？他可聪明伶俐？他是什么来历？”柳细精又一路追查下去。
　　“听话不听话的......自然是算不上了，他既听不见也不能说，你说他能‘听’‘话’吗？”曲胜音知道该用什么来回避一些问题，便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慢慢说道。
　　“啥！他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啊！”柳细精突然把声音提高了些许，言语里除了一丝惊讶更多的是嘲弄，仿佛故意在戳那少年的痛楚似的。
　　早知道她会有如此行径，曲胜音还是心生不悦，眼睛暗了一下，遂又笑道：“是啊，你说说，你刚才那气生得有没有道理？”
　　被这么一问，柳细精赶忙笑道：“哎呀，老娘我哪里有生气了？我是那种不开明的人吗？要气呀，也是气你这混蛋，什么都瞒着我，也不表清楚！那他岂不是连你万分之一的琴技都学不成吗？”
　　“可不是吗，不是学不成，是压根不学，执拗得要命！这小东西养在我身边，我可是受了罪了。”曲胜音一脸委屈状。
　　“那还养着他干嘛？丢了得了！”柳细精紧接着他的话茬说下去。
　　“那如何使得？我曲胜音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也不可做了卑鄙小人。这小东西够可怜的了，落魄至此经只是为了找他的娘亲！我慈悲之心大发，就把他养在身边，一面又帮着他找娘亲。实在不得法，就到你这儿来，想着柳老板娘人缘好，路子广，总有些蛛丝马迹的吧，这不就是了？”曲胜音娓娓道来，把柳细精说得乐开了花。
　　“哈哈......他这么大人了，没想到啊，竟是个离不开娘的吃奶的孩子！真真可笑！也亏你还记得我啊，算了，我就送你这个人情，顺水推舟，帮着小东西找他娘，但是找到了，你就不用再当这临时的爹了吧？”柳细精开始质问。
　　“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们便无任何瓜葛了。”曲胜音信誓旦旦地说。
　　“好，说话算数，我去为你张罗，今晚是“群英会”，你可得为我挣足了面子，听到没有？”
　　“嗯。”曲胜音见她上钩，心内不免得意，一口答应下来。
　　“我去了，你好生歇着吧！”柳细精留恋不舍地离去。
　　见她离去，曲胜音舒了一口气，女人就是如此地麻烦。又起身向那少年走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他的脸扳向自己，与他目光对视，笑道：“刚才冷落了你了。逝音......”
　　少年最受不得曲胜音像对待刚才那女人一样对待自己，双眉微蹙，稍稍一撅嘴，便将他的手打掉，用食指沾着口水在地板上写了一行字，清晰可见：“胜音不如逝音”。
　　曲胜音依然保持着笑容，只是心内掀起波澜阵阵，甚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