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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由与爱情 过去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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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个罪人。
这是母亲断气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是要向谁忏悔,是父亲还是我,我不得而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母亲不喜欢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两年前正值小升初的当口,眼见着平静的生活豁开巨大的口子,我才意识到她对于我的厌恶应当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母亲叫张梧舞,生来就三灾六难,她娘总疑心她会得病夭折,所以才想给她取名张舞,想着这样就能拔高她的命格,但她作为第七个女儿却不并讨她爹的欢喜,于是“舞”前面便多出了个“梧”字,此间用意不言自明,而母亲或是受此影响变本加厉,给我定了个不准喊她娘的规矩,于是我便一直叫她张小舞。
张小舞刚嫁给我父亲那会,仿佛有花不完的力气,每天太阳落山洗好了衣裳,就会沿着南江河一直跑,跑到竹林的尽头,跑到月光如水般流淌的河滩上,只是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事。他还说,之所以张小舞那段时间活过来了似的,是因为爱情的力量,我觉得他的话实在无耻,好像张小舞是株没有灵魂的凌霄花,因他盛开又因他枯萎一样。
父亲孙贤是南县出了名的浪子,他的风流债下到八岁女童上到八十高龄的老妇都能道上一二,大抵是他常把“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挂在嘴边的缘故,所以总会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姑娘被他的故作高深所骗,但事实上父亲对诗词根本一窍不通,且记得这首《自由与爱情》也全是为他的离经叛道找借口罢了。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虚伪极了,没半点真心,可仔细想想,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假的,且不论他是否真的爱过张小舞,至少那个天真的张小舞理应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否则任我抓破头也想不明白,她那样偏执敏感的人怎么就栽在了父亲这个伪君子的手上。
细细回想起两年前那个午后,檐外的雨氤氲出一片水雾,如梦似幻地笼罩着南江河岸,绣球花飘起淡蓝色的花雨,在微风中如泣如诉,这是张小舞最爱看的景,往常她总爱坐在屋檐下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但那天她只是一味低头攥着父亲递去的白纸,任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突然她面目痛苦地咳出来一滩血,把那张纸洇得鲜红,纸上有四个大字格外显眼——计划生育。
我听学校的老师提起过不下十次,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就算她对我再怎么不好,我还是愿意给她养老送终的,毕竟她是我的亲娘,但未曾想她如此害怕不能再生养,以至于光是看到这几个字就想吐血。
02
张小舞昨日咳在纸上的血已经干了,但我还是嗅到空气里咸湿的腥味,我放下筷子全然没了胃口,父亲孙贤坐在对面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地吞咽咀嚼着。
我问他,今天能带我去看看张小舞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必要,家里这点钱哪够她住几天院的,没几天她就会回来。
不知怎么地,我觉得他的脸上像是长出了和墙上一样潮湿的青毛,导致他眼睛不像眼睛,嘴巴不像嘴巴的,阴森得丑陋。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虽说当初她身体本来也不好,你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娶了她,但你也不能这样冷漠,对她不管不问。
我看到父亲孙贤蹙了下眉头,嘴唇抿得很紧,这是只有他被张小舞发现在外边找女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放下筷子,冷冷地说,我能怎么办?这么些年为了给她治病四处借钱,已经没人愿意帮我们了。
我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说这些年他分裂出了多少个孙贤四处留情,且凭他对张小舞布下婚姻这张大网的痛恨,我就有理由怀疑他是在虚与委蛇。
我问他,如果张小舞死了,你会再娶吗?他的眼神很明显地躲闪了一下,接着苦笑了一声,张小舞不会死的,她要是死了,我该怎么活,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不知道他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害怕吗?是害怕张小舞的死,还是舍不得告别过去十五年猫抓老鼠的生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矛盾成这样,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拿不起,以至于爱情和自由都已半只脚踏进了坟茔。
想到这里,我觉得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我起身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张小舞就快要死了,你还要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真叫人恶心。
大概我是不愿意承认世界上会有这样矛盾的感情存在,我既不愿意承认他爱过张小舞,也不愿意相信张小舞从没把我当作过是自己的孩子。
他没说话,失魂落魄地从耳后取下一支烟,点着后夹在手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我问他既然不抽为什么还要去买,他说,这样就不算不自由了。
我知道是张小舞曾经苦苦哀求过他才戒了烟,但事实上他戒了又好像没戒,就好比他们的婚结了又好像没结,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挣扎,但我没有理由原谅他,因为他总有一套非人的逻辑为自己开脱,但张小舞她什么也没有,只能默默地把烟和痛苦一一吸进肺里。
03
等我再看到张小舞时,她已经瘦得没有人样了,距她住院左右不过一星期的时间,可她的眼睛却雾蒙蒙的,好像灵魂早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甚至在看见病危通知单的时候她也只是笑,我看不出她是无奈,还是说死亡对她而言真的成了一种解脱。
她转过头来看我,整张脸陷在枕头里,十分憔悴。孙贤呢?他去哪了?她问。
我没有想到,到了今天,她还眼巴巴地望着父亲来看她。阿爹三天前就把另一个女人领回了家,还非逼着我喊她娘,现在怕是早就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只有我还惦记着你,走了一天一家一家寻来了这里,我当然不会这么讲。我和她说,爹这些天忙着收早稻,等他忙得差不多了,就会凑够钱来看你。
她听后很木讷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点高兴或是不高兴,接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起来,我突然想到自己在来的路上给她摘了枇杷和桃子,于是凑近了给她看我满满当当的口袋,张小舞,这些都是我在路上摘的,可甜了,你要尝尝吗?
她没说话挣扎着想来抓我的手,我以为我说错了什么她要打我,便下意识地跳开了。
你过来,她说。她把手心摊开给我看,是一颗快要化掉的糖,她说,刚住院那会,护士看我咳嗽得厉害便给了我两颗糖润嗓子,我吃了一颗非常甜,你尝尝。
我小心地撕开外面的油纸,把糖塞进了嘴里。张小舞看着我慢慢合上了眼,样子十分安详,我抓着她逐渐变凉的手,心像是被碾碎了,张小舞,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这糖明明一点也不甜,为什么你们都在骗我,我难道生来该是根木头吗?我不应该有心吗?
张小舞突然很是哀怨地睁开眼,眼神空洞,不知在看哪里,还没等我继续问下去,她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过去十二年她可有一瞬间把我当成过她的孩子,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我咽下了嘴里的糖,一瞬间苦涩腥咸从咽喉一直扩散到心头,我知道我不该哭,毕竟她从没爱过我。
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封她写的遗书,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忏悔信,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囡囡,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个罪人,你去找你的亲娘去吧。
她是在向谁忏悔,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个人不应该是我,毕竟她从没喊过我囡囡,毕竟她是我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