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见过我》真琴

6、是谁的来信 婚姻

　　今早醒来的时候枕边有一封信，原是昨晚冒着大雨匆匆拿回来的，还未来得及看。

　　是谁的来信呢？看到被水渍模糊的署名栏，我这样想着。

　　带着好奇心，我打开了它，厚厚的五页纸满是潦草不堪的字，顿时我意兴索然，但依旧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信的开头枯燥乏味，叙事更是凌乱，我开始后悔浪费了万分宝贵的晨读时间。

　　倏而翻到结尾处，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极其幼稚的恶作剧，因为落款人竟然写着我的名字，于是我又想，会是谁的来信呢？

　　一旦事情关乎到自己，我总能提上那么些许兴致。

　　刚才是看到“最近的天空总是潮湿”，我对这样的表达实在不敢恭维，地面是可以潮湿的，空气也是可以潮湿的，但是天空怎么会潮湿呢？

　　我抬眼望着此刻的天，是一片纯净的蓝，不知为何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我又接着看下去，“我真的很后悔”这几个字眼反反复复地出现，单是这第一页纸就已经有十几处了。

　　我不禁想，这个写信的人不仅表达能力不好，脑子也不好使，要果真是写给过去的自己，则该简洁明了地点明重要事件，给与指示亦或确认对否，而不是洋洋洒洒地写一堆废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虽然这堆废话实在又臭又长，但我还是感受到了对方写信时的心情，毕竟它这样写着——

　　“我今年四十三岁，今晚又是被丈夫的鼾声惊醒，我真的很后悔，后悔一整夜，后悔了十三年。”

　　信上的女人在三十岁，也就是豆腐渣的年纪毅然决然嫁给了所谓爱自己的人。有一点还挺好笑，她慨然年轻时信誓旦旦，以为能成就一番伟大事业，结果却在豆腐渣的年纪成就了豆腐渣工程。

　　这也使我不免生出同情，或许她原先是个有趣的人，只不过在生活的琐碎里失掉了自己的存在，成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那种……脚步轻轻的人。

　　我有些惶惶不安，难道我就窥得见以后吗？我就不会变成一到雨天就满腹牢骚的人吗？这些我都不得而知，因为信上的女人没有交待自己从前是如何一番光景。

　　莫非我是有些代入了连我这一向自恃不走回头路的人，见这满心的后悔竟也觉得惊惶不已。难道这么些年她就没有一点值得高兴的事这样的疑惑又促使我看下去。

　　终于，我从字缝里勉强地找到了“欢喜”二字。信中这样描述——

　　“结婚七年难得怀子，看到小安第一眼我就欢喜得不行，她多像我以前啊。”

　　是的，不出所料，像极了众多司空见惯却又荒唐离奇的故事，发展下去的前提永远是一个又一个转折词。

　　但我以为她的水平用到“然而”就已是破天荒，可她偏就用到了“尽管”，这个词在我看来一直是莫可名状的，作为转折词却自带一股子无奈，当然，用在她语境里是再合适不过了。

　　女人说她尽管为丈夫生育一女，可仍不免在婆家受尽欺辱。她以前觉着忍忍就过去了，可每见小安也为此被人说三道四就犹如万箭穿心。看到这里我不由得肃然起敬了，用到“万箭穿心”得是何等伤痛……原来，母爱是这样伟大。

　　之后很大篇幅都是在写对女儿的爱，占了有足足三页纸。我以为她的心酸到这里就该了结了吧，这最后一页纸倒是没有看的必要了，但未想到，这最后一页纸才是精华。

　　可是我还在梦中，得醒来了。因为这最后一页纸得醒过来的我来填。

　　铁门内是一阵高过一阵的鼾声，小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我提笔写下——

　　今日我得了一梦，梦里边，天是一片纯净的蓝，我给从前意气风发的自己，写了封不堪言的信。明明我对“后悔”二字是如此深恶痛绝，甚至于过去四十三年一次未提，可今日我深深地知道了，我真的很后悔。后悔草草结婚，后悔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可我最最后悔的……是没有及时止损。

　　所以我看着小安在我手里死去，那样留恋地、不舍地，与世间所有的肮脏和未知的疼痛永远告别。

　　1999年8月31日狱中书。

　　2020.9.3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