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啐啄同时》T31

21、7-《阋神星》

　　JJ在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绝无半点碰瓷林俊杰的意图，实际上，他的名字不是用英文来发音，而是要以我们中国人的口吻，拿出甩牌的气势，大声地喊出：“勾勾”。他只是恰好的，名字里有两个以J做声母的字，所以他就用了JJ来做自己的英文名，既简单，又方便，而且也契合他爱打□□的趣好。
　　他的中文名字叫林晋杰，他出生的时候，林俊杰也还是个毛头小子，所以也不能怪到他的父母头上。事实上，因为这个名字，在JJ长大的过程之中没少受到嘲笑，谁叫那个时候的林俊杰发了一张叫做《乐行者》的专辑就红起来了呢？更别说后来的“圈圈圆圆圈圈”和“曹操不啰嗦”。整件事情，真的说不清对与错。
　　还好，当JJ选择出国留学之后，这件事情就逐渐被人忘记了。英国人又听不懂林俊杰在唱什么，所以JJ就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不再含有额外的意义。英文里有一个词，叫做“stereotype”，意为刻板印象，当他终于接触到这个单词的时候，他脱离了这个单词。在英国留学的生活没什么太值得赘述的，左右不过是换了一个文明生活着。JJ在伦敦待了六年，一点伦敦腔都没有学到，更别说连英国人自己都听不懂的苏格兰发音或令人头大的威尔士人口音了。留学这件事在他身上，好像只是因为林俊杰太红了的关系，叫他跑出去避难了。谁曾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位歌手还在，名气更甚当年。还好，他新认识的人们都长大了，再也不和他开这种强词夺理的玩笑。至少，Lynn，肖雨，姜奇，一次都没有提过这个巧合。
　　这就是他必须保护Lynn的理由。当他展开双臂，面对着法院门口一群啄人的鹰时，说他不害怕是假的，但要让他后退一步，那也绝不可能。他的身后可是狼狈的，被人欺负了的，头发还在滴水的Lynn呀。他涨红了眼，风声鹤唳地瞪着敌人们，一面大喊：“保安呢？保安在哪儿？”
　　几个临时工模样的人快步跑了过来，试图挤进人群，将他们和鹰们分开。但鹰是猛禽，它们叽叽喳喳地骂：“就你妈个臭婊子，啐，今天老娘非得要弄死你。”
　　科赫搂着Lynn，说：“你们这是在犯罪知道吗？”
　　“你他妈个洋脑壳，滚一边儿去，轮得到你在我们国家放屁？”
　　“打死她。”
　　“还有瓶子吗，你们还带了多的瓶子吗？泼她，泼死这个臭娘们。”
　　“你们再这样我报警啦！”JJ大吼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已经报警了，”Lynn在后面冷静地说，“JJ，别放她们走，警察马上就到。”
　　于是JJ从拦变成了抓，攻守互换，现在轮到他进攻了。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尽可能地逮住他们的衣角，吼着：“全都不准动，操你妈的，没尝过社会主义铁拳是吧？”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讲笑话。”Lynn甚至笑了出来，“我一定要告诉姜奇，叫他给你拍个电影出来。”
　　对，在JJ的身后不只是Lynn和科赫，他还有姜奇，他有肖雨，他或许还能抱上胡安的大腿。他所有的，亲自选择的挚友们，此刻都站在他的身后。推搡冲撞之中，不知道是谁给了他的脸一肘子，把他眼泪立刻打了出来。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任何会松手的迹象。此刻，是他该战斗的时候。他逮住了一个男人，狠狠地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弓步发力，腰身一转，把这个人抡到了地上。那些胡乱拍打在他脸上的手，他只要有机会，就狠狠地往下咬。眼镜不知道被打飞到哪里去了，好像有鼻血在淌，但是没关系，他已经解决了一个，下一个敌人在哪儿？好像身边全部都是，那就好，省去了他跑动的时间。他又擒住一个人的手，狠狠地一拽，同时右手手肘冲前，准备废了他的肋骨。大概在小学的时候，他学过一小段时间的武术，可惜吃不下苦，上了半年的兴趣班就没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教练在自己耳边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身皮，要打拳，气就不能断。”好，那就不断，身陷人群中，不适合使用腿技，那就用肘，用膝盖。什么“忍耐”，什么“克己”，什么“知礼仪懂廉耻”，去他妈的，全都用不上啊。算了，打脏拳吧，丹凤锤他已经攥好了，就冲肚子打，谁的手再敢往他脸上伸，他就用牙。这几个地方都是人体最坚固的部位，他不怕。
　　若不是科赫最终拖住了他，可能他真的能把小时候记得的所有招数都用一遍。他大吼大叫，腿还在乱蹬，直到听见Lynn说：“好了JJ，没事了，乖。”之后，他才终于泄了那口气，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浑身都在抖。
　　“你还好吗？”Lynn蹲在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胸口，“有伤着哪里吗？”
　　“我他妈的浑身都疼。操。”JJ说，“我眼镜呢？”
　　“不知道，得重新买一个了。”
　　“妈的，老子小时候就不该放弃练拳。”JJ的嘴唇煞白，抖个不停，鼻血顺着他的脸颊淌到耳根。
　　“我是谁？”Lynn忽然问。
　　“Lynn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记得吗？”
　　“你他妈被人搞了我不来帮你？”
　　“你叫什么名字？”
　　“大姐你认真的？”
　　“回答我，快一点。”Lynn一脸严肃地说。
　　“林晋杰，行了吧。”
　　“三十二加八除以五等于多少？”
　　“不就是八吗？”
　　“让我瞧瞧你的脸，眼睛没事吧，跟着我的手指头转一转？”Lynn凑上来看他，“眼框都肿了，很好，你赶快去验伤。”
　　“很好？”
　　“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去附近的正规医院要求做伤情鉴定。医生每次问你话的时候，你心里数个五秒再回答，做出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含糊点回答，最好就说不记得了。眼睛要歪着，别太精神了。你要记得说你头晕，站不稳，躺着也觉得天花板在转，自己在门诊里摔一摔，在嘴里压舌根，能把自己弄吐最好。你记住了吗？”Lynn凑在他耳朵边上悄悄地说，“记住了就点头。”
　　JJ隔了五秒才“嗯？”了一声。
　　“很好，乖，我们把他们往死里告。”Lynn说，“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你安心去验伤，拿到报告了立刻回来找我，至少要想办法把报告给我知道吗。”交代完，Lynn才喊着，“警察哥哥，这是我朋友，刚才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打了，我瞧着他不太对劲，你们能带他去医院看一下吗？”
　　一个年轻的警察立刻应声跑了过来，试图把他拽起来，同时问JJ：“你还好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JJ终于把自己弄吐了。
　　“别乱动他，”年长一点的警察立刻警觉地喊，“马上叫救护车过来。”交代完，他又踹了地上的人一脚，“行啊你们，把人往死里打啊。”
　　“哎哟。”地上的人叫了一嗓子，“哪是我们在打他啊，我都被他摔成这样了。”
　　“法院门口也敢闹，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年长的警察说，“泼尿，打人，扰乱公共治安，单单这些就够关你们十五天了你知道吗？”
　　“没……没那么严重吧。”那个干黄的女人问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大事啊。”
　　“都脑震荡了还没大事，脑震荡严重点会死人的知道吗？”警察大声喝到。直到这时候，躺在地上的JJ才知道Lynn叫他做了什么。JJ还有力气想：妈的，林晋杰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千万不能惹这女人生气，就跟不能惹姜奇生气一个道理，会被搞死的，再专业的法医来了也要写上“死因不明”。
　　“我也脑震荡了。”倒在地上的人立刻这样喊。
　　“呵，这么有精神，你再装，多装一秒又是一天。”
　　那人不说话了，就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我先进去了，你记得把报告给我。”Lynn轻轻地说，帮他捋了捋头发，“JJ，你做得很好，纯爷们儿，我请你吃饭。”
　　“帮我……”JJ本来想说找个女朋友就行，但想到自己现在还是“脑震荡伤员”，立刻把话又吞了回去。他疯狂地冲Lynn眨眼，希望她能看懂自己的意思，得赶快要挟她，不然就真变成一顿饭解决的事情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生们谨慎地抬起JJ，乌拉乌拉地往医院开。临走前JJ听到警察在犯愁，这到底是让他们去开庭呢，还是直接关起来呢？JJ憋着笑，养精蓄锐地等医生来验伤。幸好眼镜给打飞了，啥都看不清楚，不然真有可能穿帮。
　　Lynn教他的办法意外地好用，医生没花多大功夫就写下了“疑似脑震荡”的诊断，但也因为这个，要求他必须在床上静养。完蛋，报告如果没送到Lynn手上，这个“疑似”就可以直接划掉了。JJ急得不行，躺在床上直哼哼，陪着他来的年轻警察是个热心肠的人，问他：“怎么啦？还疼吗？”
　　我又不能直接告诉你，你瞪着我也没用啊大哥！JJ勉强指了指自己的诊断报告，然后问：“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被人打了还记得吗？”警察问，“医生说你伤得不清呢。”
　　那还不赶快告诉法院？你守着我干嘛啊大哥，你这么守着我，我真的就得死了你知道吗！JJ虚弱地说：“我朋友呢？”
　　“能记起来点儿事了，挺好。”警察只是这么说。
　　哥！你要杀了我是吗？JJ绝望地捏了捏报告，发出点响声，说：“那她还好吗？”
　　“哦，这个啊，你放心。”警察说。好！你是我亲哥！要我亲你一口我也不介意的！“你朋友没事，就你伤得最重。”
　　好的，谢谢你，我凉了。
　　但刚才的那场架确实消耗了JJ太多精力，他在绝望之中，睡着了。
　　等他惊醒过来的时候，Lynn已经坐在了他的床边，换了一身衣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JJ左右打量了一下，发现病房里没有外人，立马坐了起来，说：“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那警察他看不懂啊！不是我的问题。”
　　Lynn盯着他，说：“是吗？”
　　“我错了，看在我为您抛头颅洒热血的份上……”JJ说，“……别让我死得太难看好吗？”
　　“噢，是吗？”Lynn还是这样问。
　　“我……我是家里独子啊。”JJ可怜巴巴地说。“三代单传的。”
　　“三年。”Lynn说。
　　“这三年我为您做牛做马都行，您留我条命好吧？”
　　“再加一年。”
　　“啊？”JJ绝望地说，“一个大学啊。”
　　“所以那些人判了四年。”Lynn说，“JJ，我有时候真的不太理解你的大脑，英国人到底是怎么教学的？”
　　“啥？”
　　“我说，那些人最后判了四年，你听懂了吗？”Lynn无可奈何地问，“真的脑震荡了？”
　　“我以为你要杀了我呢！”JJ立刻说。
　　“为啥？”
　　“我没把报告给你啊。”
　　“给了呀，那个老警察第一时间就给我了啊。”
　　JJ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缓缓地拉过头顶，盖住了自己，说：“你就当我真的脑震荡了吧，但是不要说出去好吗？我怕姜奇把我笑死。”
　　“‘把’字句跟‘被’字句是有区别的。”Lynn隔着被子拍了拍JJ，“行了，走吧，你可以出院了。”
　　“我不是脑震荡了吗？”
　　“那你在这儿待着吧。”Lynn说完就站了起来，打算离开。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JJ趴在地上问：“我的鞋子呢？我真的看不清。”
　　“给你重新买了副眼镜，度数按你以前那两个配的。”Lynn递给他一副金丝眼镜，“以前你那个木头的我真的很早就想帮你扔了。”
　　出了医院，JJ才真的感到松快了一点，询问道：“为什么判那么狠啊？”
　　“本来证据上就不占优势，影响又恶劣，科赫是个外国人，他们又在法院门口寻衅滋事，把人打得疑似脑震荡，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Lynn说，“真的是送上门来赶死。”
　　“哇哦。”JJ说，“那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暂时吧，看看后面还有没有送死的人。”Lynn说，“抓的都是主动发帖的人，转载的那些人不好告。唉，什么时候能看点原创的东西啊，这年头怎么都抄来抄去的。”
　　科赫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们，车开动了之后，科赫才严肃地说：“亲爱的，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Lynn说，“所以呢？”
　　科赫叹了口气，说：“这样不好。”
　　“丹，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你是个德国人？”Lynn问，“你除了把我拦着不让我跟JJ一起去打架之外，就剩这句话想对我说了？”
　　“我们应该相信法律。”科赫说，“而不是跟着成为坏人。”
　　“那个词叫‘同流合污’，”Lynn说，“这个世界糟透了，变坏一点很过分吗？”
　　“你还叫你的朋友去违法，伪造证据。”科赫说。
　　“我自愿的。”JJ立马保证，“我也觉得该这样做。”
　　科赫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JJ在后座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这顿饭不知道还吃不吃得上。
　　“这件事情解决了，我们该谈一谈下一件事情了，你跟我结婚吧。”Lynn说。
　　“为什么？”科赫只是这样问道。
　　“我们结婚了的话，就能有一个孩子。”
　　JJ在后座听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那个孩子吗？”科赫问。
　　“对，我说的就是那个孩子。我查了《收养法》，咱们结婚了的话，就符合收养条件了。”Lynn说，“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第六条第三项就把我给拦住了。”
　　“但在我们国家，这不符合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科赫说，“我不愿意。”
　　“怎么会？”Lynn问，“我一个人就能养大他，更别说还有你了。”
　　“Lynn，我不认识那个孩子，他也不认识我。”科赫说，“你没有理由只是为了要收养他就和我结婚。”
　　“我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当我们养大一只利维坦，是我们所有人的过错’。”
　　“这不构成你要和我结婚的理由，”科赫说，“而且我不认为你需要为他负责。”
　　“他才九岁，他亲耳听见自己的父亲烧死了自己的母亲，这就是理由。”Lynn说。
　　JJ只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安全带，他早该明白的，能够和姜奇相提并论的人，都很疯狂。
　　“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科赫说。
　　“不行，谭麟麟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他的亲人愿意出面把他带走。如果我们不收养他，他就会被送去福利院了。”Lynn说，“他没多少时间。”
　　“Lynn，你在做计划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因为我们本来就要结婚，收养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我不这么认为。”
　　“是吗？哪一部分？”Lynn立刻追问。
　　“所有。”科赫说。
　　JJ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待在医院里，JJ追悔莫及。
　　“额，要不然我们先把这个话题放一放？”JJ小心翼翼地提问，“我忽然想吃那家笋尖干丝面，要不咱们去吃吃看？”
　　“停车。”Lynn说。
　　“真的吗？”科赫问她，“Lynn，我们曾经对对方许诺，有任何问题都要当面说清楚。”
　　“我觉得我说得够清楚了，你表达得也很清楚，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你想要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要么你和我结婚，我们现在领养谭麟麟；要么我等到三十岁，我自己领养谭麟麟。就这么两个选项。”Lynn说，“而你也表达得挺清楚的，你连我们要不要结婚都开始怀疑，所以第一个选项作废。行，我选第二个。停车。”
　　“可是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科赫说，“我不是怀疑我们要不要结婚，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因为这种理由就结婚；你在考虑你的计划时没有问过我任何意见，我不喜欢；你说你觉得自己对那个孩子有责任，我认为不是你的责任；我不希望你因为想要实现你的愿望，就随意地违背法律，违背公义，违背你自己。”
　　“丹尼斯·小弗朗西斯·科赫，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我自己。”Lynn说，“停车，这是第三遍了。”
　　“好。”科赫拐了个弯，慢慢减速靠边停下，待车停稳之后，他转过头，看着Lynn的眼睛，“我们现在还有没有表述清楚的地方吗？”
　　“有的。”Lynn取下了自己手上的订婚戒指，放在油表上，“JJ，我们走。”
　　“啊？要不要再聊聊你们？”JJ问。
　　“你也要让我说三遍吗？”Lynn问他。
　　JJ立刻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但他挡着副驾驶的车门，说：“我自己去吃饭就好了，你们回去吧？”
　　“谢谢你，JJ。”科赫隔着Lynn看向他，“但不用了。”
　　Lynn拎着包从车里钻了出来，说：“我会尽快搬走的，一周的时间可以吗？”
　　“可以。”
　　“好，那再见。”Lynn面对着车，双手把包拎在身前，对车里这样说，“搬完之后钥匙会放在餐桌上，这里不允许停车，你走吧，你总不想违法吧？”
　　科赫将车窗缓缓升起，挡住自己的脸之后，立刻开走了。
　　“就……就这样？”JJ犹豫着开口，“你们怎么就这样了？”
　　“我跟他刚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一个约定，”Lynn还是站在路边，埋着头，“我们如果对同一件事连续说了三遍，就代表对方根本不想要这样做，并且完全不理解对方，那么我们就该分手了。”
　　“可是你只是说了停车而已啊。”JJ说。
　　“那代表很多。”Lynn说，“他明白，我也明白。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全部责任。”
　　“可是，你们不是才订婚吗？”JJ说着说着，感觉有泪在流，“为什么啊。”
　　Lynn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JJ，帮他擦掉脸上的泪，说：“泪浸到你伤口不疼吗？傻孩子，你哭什么哭。”
　　“你干嘛叫我傻孩子？”JJ的眼泪更忍不住了，他下意识地抱住Lynn，“我又不小了。”
　　“可是你身上有我、姜奇、肖雨都羡慕的地方。”Lynn安慰他，“你在我们眼里就还像个孩子，我们不是在看不起你，是我们都在羡慕你。”
　　“羡慕啥呀。”JJ说，“我还羡慕你们呢。”
　　“羡慕……”Lynn仔细帮他擦泪，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你还可以哭成这样。”
　　JJ听不懂，哭有什么好羡慕的，最胆小，最怯懦，最害怕的人才会哭。在大街上哭是最丢脸，最没情面，最不好意思的事情。肯定是今天打架的时候真的撞到脑袋了，才会在现在哭了起来。小时候，不管同学如何取笑他，如何给他起奇怪的绰号，如何欺负他，他都没有哭过。因为没有哭，所以他没有输。他明明从小赢到大的，他赢到可以哼着小时候别人取笑他的儿歌去跟发小打牌：“林晋杰，臭屁鬼，长得像个小妹妹；说不哭，含着泪，还要妈妈来安慰；妈妈不要林晋杰，爸爸要打他的嘴；以为自己是歌星，其实就是没人要的爱哭鬼”。他赢了这么多年，却在今天因为别人分手输得一塌糊涂。搞不懂了，到底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羡慕的，凭什么值得你们羡慕啊？JJ在心里问。
　　“那……那我们还吃饭吗？”JJ抽噎着问。
　　Lynn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你真的，让人好羡慕啊。吃，有什么不能吃的，但是我先警告你，你要是真的带我去是笋尖干丝面，我就真的杀了你。”
　　“我现在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要吃啥啊。”JJ急着说。
　　“走吧，请你吃火锅。”Lynn说，“但是我要点重辣。”
　　“你以为我在怕吗，重辣就重辣！”
　　三十分钟之后，Lynn再一次问他：“还要点豆奶吗？”
　　“怎么会这么辣！”JJ猛地点头，“这跟我平时吃的火锅不一样。”
　　“这家店老板是四川人，忘了给你说了，我平时都只吃微辣的。”Lynn说，“也就肖雨跟姜奇爱吃中辣。”
　　“这跟我想象得不一样。”JJ说，但是筷子没有停，还在涮一片毛肚，“但是好好吃啊！”
　　“已经过了二十秒了，这毛肚比裹脚布还老。”Lynn说，“你不吃就把它当鞋垫吧，怪可怜的。”
　　“这就是你们四川人吃火锅的习惯吗？”JJ说，“边吃饭边骂人。”
　　“就只是单纯的见不得人糟蹋东西。”Lynn重新夹了一块毛肚，在JJ觉得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里，她把那块毛肚丢到自己的蘸碟中，说，“吃吧，死不了。”
　　“你们平时是不是都吃生肉的？这对你们来说就叫熟了？”JJ小心地问。
　　“对，特别是朋友聚会的时候，我们都会挑一个幸运儿把他给片了，今天就我俩，你觉得片谁好呢？”
　　“我靠！”JJ咬了一口下去，瞪大了眼睛，“好脆！”
　　Lynn怜悯地看着他，说：“唉，真的是苦了你们外省人了。”
　　“你还有别的骂人的话吗？你一口气全说了吧，这么一截儿一截儿地往外倒也挺辛苦的。”
　　“既然你这么爱吃麻酱，要不要给你再上一碟扑克？”Lynn说，“好了我说完了，你吃吧。”
　　“麻酱解辣啊。”
　　“你以为香油是用来干嘛的，腌你的胃吗？”
　　“你不是骂完了吗？”
　　“这句话是我从姜奇那儿偷的，不是我在骂你。”
　　“说到姜奇，他还好吗？”JJ问。
　　“他已经醒了啊，挺好的，就是不记得胡安了。”
　　“什么？”JJ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看你的手机是不是有一通肖雨的未接来电？”
　　“你怎么知道的？！”
　　“算我求你，你快吃点东西堵住你的嘴吧，喝点锅里的汤怎么样？”
　　“你又骂人！不是说完了吗！”
　　“刚才那一句是肖雨骂的。”
　　“我以为肖雨就是过来日常骂我两句嘛，就没管。”JJ为自己辩解，“而且我不是在睡觉嘛。”
　　“对，现在已经是2035年了。”Lynn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总该是你骂的了吧？”
　　“是啊，怎么了？”
　　“你再给我烫一片毛肚吧，就是刚才那种脆脆的。”JJ可怜巴巴地说，“你们脑子里是带了钟吗？怎么就知道烫好了？”
　　“我送你个钟好不好呀？”Lynn问他。
　　“姐，我真的是三代单传。”JJ说，“整个家族就指望着我复兴呢。”
　　“知道了，要给你颁奖吗？”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得看奖品是什么。”JJ回想起来自己最初的诉求，“比如一个女……”
　　“一个钟啊，不是已经给你说了吗？”
　　“好了没！你刚才没有烫这么久的。”
　　“噢，我帮你凑鞋垫呢。”Lynn松了筷子，直接让那块毛肚石沉大海，“重新来。”
　　“老板，再加一瓶豆奶，要冰的。”JJ冲柜台喊道，“还有纸吗，我们这里把纸用完啦。”
　　老板过来的时候看到了Lynn，还抽空跟她打趣，说：“又带朋友来体验啊？”
　　“对啊，你看他满头的汗。”
　　“还有谁来过？”JJ问。
　　“就那个外国人呀。”老板说，“你这都还算好的了，到现在才用完一包纸。”
　　Lynn专心地盯着锅里的鸭血，并不搭话，JJ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说：“不然您先放两包在这儿？”
　　“慢慢吃啊，不够再说。”老板叫服务员拿两包纸巾过来，乐呵呵地走了。
　　“Lynn姐，你真的想好了？”JJ小心翼翼地问。
　　“晋杰，咱们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想好就做的？”Lynn反问道，“今天把你卷进来挺不好意思的，但你要是半句话漏了出去，你看着，这根鸭肠就是你的下场。”
　　JJ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没维持八秒，又张开了：“这就好了？”
　　“你就吃吧，真的，死不了。林家三代单传的人因为一根鸭肠死在火锅店里，我绝对联系你学姐给你弄个大新闻，好让你风风光光地走。”
　　第二天，JJ跟Lynn一起去了医院，看了看姜奇。在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竟然撑下来了重辣火锅的考验时，姜奇扭头看向肖雨，说：“既然我失忆了，杀人还犯法吗？”
　　Lynn跟肖雨一齐摇头，说：“医生说了，想做什么事情就去做吧。“
　　完蛋，忘记了，这人只是失去了对胡安的记忆，用刀还是很娴熟的。
　　“但是昨天Lynn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不信。”JJ说，“前面的都是铺垫，主要是为了接下来的发言，您听完再动手好吗？”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凳子往外挪了挪。“Lynn姐，这句话我可以说吗？”
　　“反正手术室离这儿也不远，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Lynn瞄了他一眼，手像一片刀一样比着。
　　“Lynn说，你，肖雨，还有她都很羡慕我，我觉得她就是逗我玩的，对吧？”JJ问。
　　“李琳妤，”姜奇笑着说，“这句话是你什么时候说的？”
　　“吃火锅前。”Lynn严肃地回答道。
　　“嗯，铺垫，我懂了。”姜奇保持着笑容转了过来，看得JJ背脊发毛。他再度往外挪了挪，试图转移话题：“假的吧，你们羡慕我？”
　　“是真的。”肖雨在边上认真地说，“我们讨论过这件事情，是真的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啊？”
　　“JJ，你知道在柯波伊带，或者我们说外海王星天体里，还有一颗星星，叫做阋神星吗？”姜奇问他。
　　JJ摇了摇头。
　　“人们最早以为，冥王星就是在那里最大的行星了，后来因为发现了它，还引发了一大堆科学家的狂妄讨论，最终的结果是，它们都被重新定义了，被叫做矮行星。所以你看现在的教科书上都会写：太阳系八大行星，跟我们小时候学的九大行星已经不一样了。”
　　“我没听懂。”
　　“它和冥王星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表面是灰色的。它的表面由甲烷冰所覆盖，也代表着它虽然环绕着太阳，但总是处在离太阳足够远的位置上，甲烷冰才不会融化。”
　　“额，我们可以直接跳到答案吗？”JJ问。“我其实就只是想得意一下。”
　　“它虽然离太阳很遥远，也很小的一颗，可是它引发了科学界的一场大讨论，甚至因此修改了教材。可能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不论怎样，它都已经彻底地改变了人类的历史。”姜奇说，“你就是那颗星星。”
　　“哦，我又小，又矮，灰不溜秋地，还把冥王星给害惨了。”JJ说。
　　“不是的，你又神秘，又怡然，自顾自地转动着，不会被火焰灼烧，却影响着他人。这才是我们羡慕你的地方。不会被火焰灼烧的人，是幸运的人，值得我们羡慕。”姜奇说，“而且啊，你不要小瞧你自己，你影响了很多人呢。”
　　“这算好还是坏啊？”
　　“谁知道呢，我们的好坏，要留给未来的人做评判。”姜奇说。“但你可以选择你要成为一个好的人，或是一个坏的人。实际上，你比你自己想象得，要好太多太多了。”他笑了一下，“我们都很喜欢你，这就是你的影响力呀。”
　　“我好像还是没有听懂。”
　　“没有关系，留给未来的你来告诉你自己吧。”姜奇这样说道。
　　好奇怪，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但JJ已经觉得自己轻盈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