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王》嫣雨如婳

4、名叫无量 这乱葬岗里

　　胡槐村的村头有一家姓刘，这家姓刘的人家，家中没有那么多的人口，没有子孙儿女。前几年老婆子去世，只剩下刘老头一人。刘老头一把年纪，也没什么太大的开销，自己种种菜，养养鸡、鸭，日子还算过得去。混口温饱，就他一个人生活不成问题。
　　刘老头原来叫刘春喜，年轻的时候，大事小情的在村里也是个帮手，年纪大了即便孤身一人也受人尊重。
　　刘老头和村里的大部分老人一样，家里没有其他亲人，年轻人早些年都搬出去谋生路了，留下的人，都是舍不得村子的老人。一把老骨头也懒得折腾了，若是在外生病，岂不是客死异乡？到时候无人收尸，下场凄惨，还不如留在熟悉的地方，也算是安身立命了。
　　刘老头盘算，差不多几年之后他不在了，就往乱葬岗一丢，连棺材钱都省下了，就因为这种想法，他时常会去乱葬岗瞧瞧。怎么说也是自己选的地方，别人都瞧着乱葬岗害怕，他却瞅着妥帖。这里的人多是生前苦命，死后无人问津，可在刘老头看了，也不算暴尸荒野。周围都是尸体，这也算是有个照应，不是一个人，不孤单。
　　人年纪大了，都会失眠，晚上睡不着，早上又起的很早。刘老头就是这样，头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暴雨，刘老头被雨声吵醒后，就再也没睡。雨声大的像要掀起屋顶，天蒙蒙亮，雨就停了。
　　刘老头趁着早饭的功夫，在褂子外披了蓑衣，就出了门。大路上都是泥泞，刘老头脚穿草鞋，踩在林间的草里。春天的嫩草不怕踩，越踩越长的结实。春天嘛，生命力旺盛顽强，有压力生长的就更有劲。不像他一把老骨头喽，刘老头踩着小路上的小草想着，草上就只有露水清凉干净，细细的水珠在草鞋上挂了一圈。
　　刘老头从村头走到村后的乱葬岗，这里刘老头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一次。只要心里想着自己以后无人收尸，也会来到乱葬岗。看着现在乱葬岗无人认领的尸体，就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心酸，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毕竟他刘老头也无依无靠，也算是半个无家可归的人。
　　乱葬岗的地势比较低，一场大雨，冲下来的泥土把那些尸体埋了大半。刘老头站在乱葬岗的土坡上看着，被掩埋的尸体想，无人收尸，天帮着埋了，这也不算是暴尸荒野。
　　刘老头站在乱葬岗的土坡上，皱着眉头向下看，又多了几具尸体，这里都有谁躺着，他心里有数。年纪大了才不怕鬼神，看这些人只觉得世事无常，好些看着比自己年纪还小呢。看着看着，尸堆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刘老头的注意力。刘老头心想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这么小的年纪就被扔在乱葬岗，实在可怜，无父无母，无人照顾不说，小小年纪就没了命。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伤感，自己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这孩子还这么小。
　　“哎，老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不收了我一把老骨头，倒是收了你这苦命的孩子啊”。刘老头喃喃自语道。
　　刘老头看着小乞丐，一阵惋惜，目光停留在他小小的尸身上出神。老眼昏花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
　　“小乞丐”看了半天这个注视着自己的老人，伸手去摸自己藏在尸堆中的短刀，心里想这人怕不是发现我了？娘亲说谁都不能信，我……
　　小乞丐刚一动，头上尸体的手臂就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胸口。这尸体始料未及的一动，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小乞丐露出了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向老人。老人被着动了的尸体吓的愣在原地，愣了一下认真仔细的往这边瞧，瞧了半天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孩子……”。刘老头惊讶道。
　　“小乞丐”看见老人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然后跌跌撞撞的向自己跑来，脚下不稳滑了一跤，一下从山坡上，掉进了乱葬岗的尸堆中。老人也不害怕，不嫌弃周围的尸体，不管不顾的向他扑过来。看着老人向他扑了过来，小乞丐刚要挥出短刀，就被老人抱在了怀里，一瞬间的温暖帮他驱赶了不少的寒冷，这种温暖让他恍若隔世。
　　还没等小乞丐反应过来，老人就一把把他抱在了怀里。粗糙的大手在他脸上一个劲的擦。抹掉他脸上的泥水，他听见老人苍老的声音颤抖道：“这孩子，这孩子还有气…”
　　刘老头也是又惊又喜，原本站在那里是要走的，小乞丐的身体居然动了，他这一动头上的尸体的手臂，就掉到了小乞丐胸口。刘老头这才发现，小乞丐竟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他呢。这双明亮的眼睛，哪里会是死人才有的？
　　刘老头被他吓得脚下一滑，人就从坡上掉了下去。连滚带爬的爬到了小乞丐面前，用手擦掉他脸上的泥水，仔细看了看，这孩子确实有气，就是身体凉的很。
　　刘老头背起了小乞丐，略微有些吃力，一边向家走一边感慨道：“这孩子命真大，这么大的一夜雨，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一个晚上居然还有气。”说着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慰小乞丐，又像自言自语道：“能活着就好，否极泰来，一定是福厚之人。”说着往上掂了掂小乞丐，怕他掉下去。
　　刘老头一边走一边想，这孩子都被扔到乱葬岗了，这一夜暴雨下的，简直能要人命，不知有救没救。不是说，人都有回光返照的时候嘛，这孩子怕不是…这样一想，刘老头心里又有些怕，仔细感觉了一下，这孩子身体确实轻的很。
　　回到了自己的茅草屋，刘老头就开始烧热水。打算先给孩子做点吃的，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开始叫自己的邻居：“老吴，老吴。”人年纪大了可能耳朵有点背，叫了几声都没人应他，刘老头只好牟足力气大喊:“吴有发……吴有发……”喊了好一会，才有人应他。
　　只听隔壁房子穿出来一声长长的应答：“哎！……”一个浑厚的声音应了一声，随之走过来一个穿着土黄色粗布衣裳的老人，老人走近看着就刘老头笑嘻嘻道:“稀罕啊，今天叫我，还叫全名，怎么着了？我得罪你了？”
　　正在往灶台里添柴火的刘老头摆了摆手道:“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说着看着老吴道:“去帮我叫下王大夫。”
　　老吴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道:“好。”随即又停住了看着他问道:“怎么？你生病了？”
　　刘老头摆了摆手道:“我没有。”可看了看满脸狐疑的老吴又解释道:“我夜里着凉了，让他来给我看看。”
　　坐在房间里的小乞丐听得真切，不知怎么却的有些安心。刘老头拜托邻居帮自己找大夫，打算给孩子看看病。这孩子洗了热水澡，吃了点东西之后面色红润了不少，看着孩子能自己下地走了。刘老头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都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刚好王大夫去了隔壁村接生孩子，一时半会还真回不来。刘老头看着这么精神的小乞丐，就打算拿着给小乞丐看病的钱，去城里买些好的吃食，给这孩子补补。”
　　小乞丐也不客气，洗了澡后爬上老人家的床，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黑漆漆黏糊糊的雨，遮天蔽日的像他扑来，最后雨水更是疯狂，汇集成巨浪滔天的洪水像他袭来。他真的一个无家可归，无人问津的小乞丐，避无可避的被黑漆漆粘稠的洪水吞没。他不停的挣扎着，好一会才从睡梦中缓缓惊醒。
　　睡醒的小乞丐就看见老人守在他床边，也不知期间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睡醒了之后，老人表情凝重的看着他。见他醒了略带怜悯的摇了摇头道:“王大夫没来给你看病，我看你睡的香，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就没叫醒你。”说着伸手指了指桌子道:“买吃的，你若是觉得身体没那么难受，就和我一起吃些东西。”
　　小乞丐看着老人家，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相处这么半天，也没见着孩子说一句话，若不是梦里惊叫的那几声，老人都要以为他是个哑巴。可转念一想，会惊叫也未必会说话。老人看着小乞丐，叹了口气，不会说话也不要紧，这孩子长得挺好看，可能先天就是不能说话，不然这么好看的孩子谁能丢呢？
　　买了一桌子好吃的回来，都是寻常人家难见的稀罕物，烧鸡、烧肉、卤肉、糖葫芦、桂花糕、绿豆糕、都用油纸包好，一一摆在桌上。老头唤来了小乞丐，让他坐在一边，可劲吃。
　　刘老头一脸惊喜的看着小乞丐，装模作样的吓唬他道:“你可千万别剩下，咱家现在就咱爷俩，剩下了怕是要老鼠吃喽。”说着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递给小乞丐道:“也别跟爷爷客气，爷爷平日里都没个花钱的地方，这些吃食短时间还是请得起的，不怕你吃穷。”说着笑盈盈的看着小乞丐。
　　小乞丐也不说话，点了点头。
　　刘老头这么说是为了给小乞丐宽心，怕这孩子之前当乞丐，饥一顿，饱一顿没个饭吃，好不容易吃顿饭，还要怕吃的多被嫌弃，不敢放开吃。可看小乞丐吃起东西的样子，斯斯文文的，一点也不像是乞丐，也不像别人家的孩子，见了肉没命的吃。这饭桌上的教养做不了假，刘老头有些犯迷糊，这小乞丐是什么人家的孩子。
　　看他烧鸡、烧肉都不吃，桂花糕吃了两块，绿豆糕吃了一些就没动其他了。这样的乞丐倒是真没见过，刘老头想，莫不是脑子不好？能见到好吃的这么斯文，应该是脑子有些问题。随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小乞丐，确定了这孩子肯定是脑子不太好，不然怎么可能没人要？”
　　小乞丐在刘老头家住了好些天，刘老头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这孩子除了那一身的脏衣服，根本就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皮肤白皙不说，长的也是面貌清秀，虽然个子小，但是整个人修长得不得了。全身上下透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气质，就算是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有模有样，气质非凡，文质彬彬。
　　刘老头抽空在城里，给他扯了些布，做了几件得体的衣裳。哪怕自己还穿着旧褂子，也不想让小乞丐还穿着旧衣裳。看着小乞丐换上，蓝靛色的新衣服，刘老头满意的点了点头。买这颜色的布时，还怕穿在小乞丐身上有些显老。可现在一看小乞丐穿，就不住地点头，这孩子穿什么都讨人喜欢。
　　刘老头总是坐在门口，看着发呆的小乞丐，这孩子安静的发呆，也不是一副傻相，心里装的住事，有想法，刘老头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嗯，瞅瞅个子还不会矮嘞”。说完笑嘻嘻的看着无量。
　　小乞丐也不回答，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一个平日里自己住的老人家，无缘无故多了个孩子，左邻右舍都看得见都要问他。这不王婶瞅见了就凑过来问道:“他刘家大爷，你家怎么多了个孩子？”
　　老头就打着哈哈，说孩子是远亲送来的。投奔自己，自己就养上几年。刘老头看着王婶吸了吸鼻子道:“这孩子很可怜的，你们别老东打听，西打听的问，以后就叫他小乞丐。他有些病都可能不会说话，在我养着，也算投奔我。不算平白多个孩子，是我亲戚，你们老这么问，他那小身子骨哪受得了你们这么关心？不是说嘛，孩子就得贱养。他本来就有病哩，你们都这么关心着他。这孩子那天再承受不了福气，不在了怎么办？”说着刘老头看着王婶道:“以后谁再问啊，就说这孩子是我捡的小乞丐。”
　　王婶听了点了点头，大家邻里邻居，刘大爷的家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知道这孩子是他亲戚。小乞丐就常住了下来，村里生活的多半都是老人，祥和安宁的很。
　　小乞丐在他家住了这么久也不说话，刘老头一度认为这孩子耳朵有问题，或者就是个哑巴。后来发现，小乞丐并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爱说话，安静乖巧。刘老头也不强求他，自己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现在有个伴儿就不错了，还求什么？
　　刘老头以前想，自己可能老了以后无人收尸，现在上天恩赐给了他这个小乞丐，让他也算是过上，后继有人的生活了。小乞丐真的什么都好，长得好看不说，人也听话乖巧，刘老头看着喜欢。变着花样的给他买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没见他偏爱什么，也从不见他挑嘴，还懂得谦让给刘老头。吃东西也不狼吞虎咽，小小年纪有模有样，像个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