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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荼蘼花林 山间不知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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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不知岁月,山下花开,山顶还有些凉,本是快要入夏的月份,山上却是一片春日的景色。
终于爬上一处平台,温别微微喘气,刚歇脚停下,却在余光中捕捉到了一大片花海。说是花海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些都是未开的花,青涩的花苞夹杂着一些微微张开的花朵,未开的荼蘼占据了大半个山头,白色的花朵在碧绿的枝叶中夺目而耀眼,一株接一株的荼蘼花树欲语还休,不似盛放般的靡丽,放眼望去的嫩芽和小苞是那么的美好,在迎接未来和绚烂的途中的花儿们,满怀生机和希望。
正午的太阳从头顶笼罩住白色的花瓣,反射出的淡淡金色,渐迷人眼,那是宁静的山巅带来的一种令人屏住呼吸的冲击,所有的风光里的未尽之言,一股脑儿地映入眼帘。
温别失神地看着那些被人悉心种下的荼蘼,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荼蘼,寓意别离、末路之美。荼蘼花开时,凡间俗情落。凡世间一切美好之物在最耀眼的顶峰衰败,带着赴死而生的绝美和哀伤。
“荼蘼花落,东风吹散红雨。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荼蘼花?”温别低声问道,带着难以释怀的失落。
荼蘼荼蘼,难道所有一切的美好,都终将有始无终么?
薛与没察觉到他心里的落寞,解释道:“这荼蘼花,是玄微大师生前最爱的一种花。荼蘼,又称佛见笑,是最具佛性的花儿。玄微大师以此顿悟,据文书记载,大师居所院内常年栽有荼蘼,来往冬夏,悉心照料,未有懈怠。至于此处的荼蘼花,也是有人栽下送给玄微的。”
温别听了解释,倒是散了点低落的情绪。他看着那满山如星般缀在一处的荼蘼,下意识回道:“何人所赠?”
薛与侧过头静静地看着温别的侧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说出了几个字:“相爱之人。”
“相、相爱之人?”这个答案始料未及,温别完全愣住,“玄微大师遁入空门,怎会有爱人?”
薛与神色温柔,像是想到了什么,回道:“空门不空门,顿悟的是凡尘、是人生、是己身。可是情爱向来霸道,一方放下,又岂是真正放下呢。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可是绳子的另一端的人执拗地不愿放手,你觉得当真能皈依?”
温别看着薛与如此认真探讨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只可惜,他从来不懂那些。他早年家变,快速的成长造成了他情感上的极大的缺失。情爱是最为细腻的情愫,千丝万缕,毫无道理。这么复杂的感情他自然是不懂的。只当是自己仍旧为了荼蘼而神伤。
他摇了摇头,“徐不知,我不是玄微,你亦不是,中间的纷纷扰扰,除了当事人,没人懂得的。”
薛与却是不赞同地说:“如何能不懂得呢?若不是珍视,谁又会为了对方栽遍这满山的花。”
温别看他十分在意此事,觉得蹊跷,但不想同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你说是,那便是吧。”
薛与看他毫无所感的样子,心里闷得不行,怎得他的先生这般不通人情!!!
二人在原地稍歇,再次启程时,薛与没再带着温别朝山顶去,反而走向了一旁的树林里。
林间安静,树影重叠,连一条清晰的路也没有,温别觉得有些不对,警惕地问道:“将军,我们这是去哪?”
薛与卖了个观子,“秘密之地,先生跟着我就好。”
温别见薛与神神秘秘的样子,不像是另有图谋,心下稍安。两人一路朝山阴处走,没一会就走到了一处断崖,崖边陡峭,如利斧劈下的一般,薛与带着温别走到崖边,山风吹过险些站不稳。
温别觉得愈发奇怪,难不成薛与这是要私下动手?他眯了眯眼睛,看着他在风中的背影慢慢转了过来,面向他。
“将军这是做什么?”温别沉不住气问道。
薛与眼眸深邃,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问道:“偲风信我么?”
温别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遵从人设说道:“自然,世间之人,吾维可信之人便是朗宁你了。”
薛与听到他的答案,痞痞地笑了起来,带着点孩子恶作剧之后的得逞。唯一信任之人么?这可真是,最令人心动的答案了。
薛与背对悬崖,后退一步,朝温别伸出手,说:“偲风既然信我,便随我来吧。”
说完这话,不等温别反应,便后仰倒下,只一瞬间,那人便如纸鸢般坠落而下。
“薛与!!!”
温别看到对方倒下悬崖的一瞬间大喊出声,脑袋彻底空白了。一种恐怖的心慌的绝望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将人撕碎。
“不,不要!”
温别跌跌撞撞走到悬崖边,万丈山崖下空空荡荡,山石间冒出的绿芽随风飘动,一片安宁,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温别呆呆地跪在崖边,内心里知道薛与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但是大脑却转不动一般,抽空了他的力气,只能看着空荡的山谷。
“偲风?”
突然,悬崖下的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温别僵硬着身子,缓缓转动眼珠,朝着出声处看去。细辨之下,那郁郁葱葱的一处枝桠下,有一处山洞。而刚刚他以为跌落的人正稳稳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随后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臂麻了,太用力之后瞬间充血,让人觉得疼。
“你、薛朗宁!”温别气急,沙哑着怒斥。
薛与见他一脸颓然,面色愠怒,才知道自己玩过了头,赶紧赔罪:“偲风!我只是同你玩笑而已。你瞧,我这不是没事么?”
温别咬着腮边肉,气得恨不能将他咬死。只是他到底习惯收敛情绪,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愤怒之后,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也是,薛与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有危险又没把握的事情,自己不知为什么就被弄的方寸大乱,才是最不应该的。
温别低垂下头,闭着眼深呼吸,强行按下心悸的感觉,连同那些对对方的在意,被轻易引起的害怕。
那时的温别不懂的是,那是对在意的人最本真的感情,他只以为自己太过入戏,却不知道其实他的内心早就对对方打开。
薛与还在道歉,温别出声道:“行了。薛将军做事多有分寸,也就是徐某自己愚笨,弄得如此难堪。”
薛与见对方终于肯开口说话,虽然话是难听了些,但是只要不是气到话都不想说,那就不是真生气了。
想想徐偲风那么通透的人,面对自己时一下慌了神到无法思考的样子,他暗暗觉得有戏,内心偷笑,面上又再次做了保证,说以后再也不同他如此玩笑了,才将此事揭过。
“偲风也来,这山洞可另有乾坤。”
温别看着那陡峭的山壁,不由得皱眉。他如今只是个弱不禁风的文人,如何能到得了山洞?
薛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先生只管朝我这儿跳便是,我会接住你的。”
温别看着他朝自己伸来的双臂,呼吸一滞。将生死性命交托给另一个人,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薛与看他迟迟不动,以为他害怕,便故意委屈地说:“偲风方才还说信我,如今又不愿信了么?偲风莫怕,便是我死,也绝不会让你受伤的。”
温别看着对方故作的伤心和满满的诚恳,不由得想起了盐矿场的那次围攻,三四十个工人围着他们时,薛与便是那般拿着刀护着他的。毫不犹豫,不假思索,仿佛那是他天生的使命一般。
那时温别便疑惑过,堂堂尊贵的正一品将军,护他一个榜上无名之人,为的是什么。
如果说当时是猜忌,那这次薛与再次说出这样的话,温别竟然丝毫不怀疑对方的话,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护着他。
温别俯下身,望着万丈深渊,感受着耳边的疾风,心脏渐渐鼓噪起来,他莫名地在紧张,可是却不是因为可能会因此丧命的紧张。
那时一种因人而起的紧张和畏缩,仿佛迈出这一步,就有什么会改变一般,未知的结局和赴约的决心相碰撞,让人兴奋起来。
腾空的一瞬间,温别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会武功的。他以为自己是那般的虚弱,虚弱到要全凭信赖,全凭依靠才能活下去的人。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了呢?
是春日后花园里两个小孩在一处捉迷藏,假山上的男孩朝着下面伸出手,稚气地说道:“小鱼儿,别怕,你只管跳,哥哥在上边保管给你拉上去。”
是早春的南疆城郊,在尖叫和血腥味中,对面的少年一把长刀劈晕入侵者,阳光爽朗又关切地说:“你没事吧?”
不同的两个人,却在跳跃之间身影重叠,那是温别此生为数不多的依赖,是他六岁以后难得的温暖。
“接住你了。”
温别撞进对方温暖的怀抱中,双臂将他稳稳托住,耳边是如同承诺一般地话语。温别地心猛然开始跳动,由慢到快,声音之大,都害怕对面的人会听见。
他狼狈地将人推开,身体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和害怕而不断颤抖着。
薛与见他脸色发白,好像吓得不轻,不由得懊恼,应该再用稳妥些的方法将人带来的。他自信武力不凡,接住一个瘦弱的文人先生不成问题,却没考虑到对方是否能受的住这种刺激。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抚向对方的背,“没事吧?”
感受到对方触碰到自己,温别突然啪地将他的手打开。随后又有些愣怔,不明白自己为何反应这么激烈,他别扭的别过脸,闷声说:“无事,缓缓便可。”
薛与也不恼,贴心地岔开话题,“偲风,随我来,给你看看着洞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