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与卿》今夜是鹿白

38、第三十八章 死了，都死

　　死了，都死了！屠杀满门，火烧城池，不剩活口！宁家徐家造反谋逆，罪有应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遇羽坐在地上肩膀抖动，狂笑不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笑着笑着，他沉默了下来，平静的低着脑袋不住地摇头。

　　他没有像知道叔公抛弃他们父子时那样的癫狂，也没有像昨晚那般疯到失去作为人的理智，他只是笑，只是否认。

　　也许答案在这么多事情发生之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也许，他心中早有答案。

　　徐遇羽头发散乱，身形颓废，闭着眼睛痛苦的皱着眉毛，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突然，他跪坐而起，面朝西北方俯身就拜，脑门磕在青石地面，砸出了一个血点。可他并没有呼痛，也没有停止动作。他磕完一个直起身，嘴唇微动，然后又猛地磕了下去。

　　连磕十五个头，他的脑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温尧原想上前制止，但他最后没有动作。

　　他是懦弱，是内向，但是不代表他蠢笨，他看了这么多天，心里也知道了，徐遇羽家一定是出了事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徐原，他是皇商徐家的儿子。他打听到消息说，萧国皇帝派了他的得力将军薛大将军屠杀了宁家满门，尸首挂于城门警示那些逃窜的反叛者，据说连宁家九岁的儿子都没能幸免。令人唏嘘的是，这薛家与宁家本是世交，却没想到在利益面前，一切情分都如薄纸般易碎。

　　至于徐家，没有明确的消息，只是打听到徐家和南疆的一些商人的通商终止了，貌似是换了家主。

　　他知道，徐家家主应该是死了，父母惨死，自己被贩卖到他国，徐原他心中的恨该是怎样浓烈，他心中的悔又是怎么在折磨他，这些温尧都能想象到，所以他不阻止他自残一般的叩拜。

　　徐遇羽磕下最后一个头后没有立刻起身，他脑袋抵在地面上，嘴唇无声张合，他在默默的念着：

　　爹，娘，小别哥哥，宁叔叔，宁婶婶，只要徐遇羽还活着一天，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些人拿最重要的东西来偿还，他一定会让他们尝到世间最痛苦的滋味。他不会再懦弱，不会再掉眼泪，人世间已经没有徐遇羽了，有的只是等待复仇的幽魂，等他大仇得报，他便魂归故里。爹娘，哥哥，等我。

　　他说完那些话，闭上眼睛郑重地在心里面向满天神灵起誓，然后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恨意，只剩下了坚定，他是一具没了感情的行尸走肉，即将走回那些罪恶面前。

　　“走吧，去找老爷请罪领罚。”

　　他牵起温尧，大步走出柴房，那天阳光刺眼，春寒袭人，世间少了一个无忧人。

　　此后，徐遇羽在那位豪绅家安分守己，认真做事，为奴六载，每天陪着少爷一起看书照顾少爷起居，寒冬酷暑从未有怨言。

　　天允十六年，萧国军队压境，南疆边关战事告急，南疆国人人自危。

　　天允十七年，边防被破，豪绅所在的城城门紧闭，豪绅一家在封城之前变卖家宅，收拾行李连夜奔逃。

　　同年九月初，萧国直破南疆疆土，一举攻下他们所在的城，满城流民饿殍，民不聊生。

　　徐遇羽抱着衣兜里荒郊捡来的野果和偶然猎到的山兔，躲过城郊同样出来找食物的行人，从林子深处走出来。

　　他已经十五岁，身形渐渐拔高，体型也变得壮实，虽然比不上如今阿骁那般的粗壮，但也不是小时候瘦猴子的样子了。

　　战争爆发之后，徐遇羽带着温尧找到了同样流落街头的阿骁，一同出城讨生活，阿骁勤劳有力，徐遇羽头脑灵活，温尧帮忙打打下手，他们三个人合力协作，不比那些成年人活的差。

　　徐遇羽小心翼翼护着吃食，怕被别人抢去，城池失守后，最短缺的就是粮食，自己国家不会再发粮饷，萧国更不可能救济南疆国的百姓，所以百姓的生活日益凄苦，满街饿殍，病气四溢。徐遇羽本就体弱，这样的环境下更是生了场大病，险些没挺过来。

　　他低着头快步往茅草屋赶，却不知道家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茅草屋外站着四五个衣着残破，容貌邋遢的成年男子，他们一个按着挣动不断的阿骁，一个掐着温尧的脖子，厉声质问食物在哪里。

　　“我们没有吃的，你放开他！！”阿骁朝着男子恶狠狠的喊道。

　　此时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破木盒子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一些毫不值钱的小玩意，是用茅草扎的小昆虫。

　　“妈的，什么都没有，能砸的都砸了，毛也没找到！”

　　“不可能！”掐着温尧脖子的男人吼道，“继续找，这家三个人都是些小屁孩，但是一个个吃的面红体壮的，怎么可能没藏食物？”

　　“有没有你们自己没看见吗！你放开他，我们他妈哪儿还能藏！”阿骁见温尧脸都被掐的涨红，眼中冒火的嘶吼道。

　　那掐人的男人目光凶恶，听他的喊叫，手下更加用力，“没有吃的就吃你们！”

　　“额……救，救我……嗬，嗬！”温尧人被掐住脖子，双脚都离了地面，两眼上翻，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阿骁突然发力，手肘狠狠撞向压着自己的男人的下三路，然后朝自家少爷那冲过去。

　　他人高马大，突然的发难使得掐着温尧的男人没有防备，手一松，然后被他撞翻在地。阿骁趁势骑在他身上，双手拽住他的头发就往地上撞去。

　　他连撞三四下，再要发力时身形突然一顿，他脱力的松了手，茫然的低头看向胸口，那里露出了一节柴刀的刀尖，鲜红的血液慢慢的从伤口处洇了出来，他颤抖地伸手按住伤口，嘴大张着想要呼救，眼睛愣愣地看过一旁地温尧。

　　“少……”后面一个字还未说出，他便轰然到底，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阿骁！！！”温尧大喊着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身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似乎想将人唤醒，可是人已经死了，他只是在无用的呼喊。

　　阿骁软绵的身体被温尧抱起，双眼已经没了神色，眼瞳中是没有散去的惊惧和痛苦。

　　被阿骁袭击的人撑着脑袋爬起来，看着倒下的少年呸了一声，“真他妈晦气，宁愿死也不肯把吃的交出来。”

　　“老大，那怎么办！那我们今天不是没吃的了！”那个叫老罗的男人在衣服上蹭去手上的鲜血问道。

　　“怎么办？我有吃的，不如我请你们？”一道冷冷的声音幽幽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老罗一转身，看见一个面色阴沉的少年手里拿着野果和兽肉，目光变得贪婪，伸手撞了撞老大，示意他有人送货上门了，丝毫没有认识到危险的来临。

　　“徐哥哥！徐哥哥，阿骁他，他被他们杀死了。”温尧抱着阿骁的身体，哭嚎着对徐遇羽说道。

　　徐遇羽看了看尸体，又面无表情的移回视线，好像并不在意一般，只是他冰冷又死寂的目光激得那个所为得老大呼吸一滞，那不像是人得眼神，像毒蛇，明明是个长相清秀的孩子，可是他那双眼睛盯着你时，你会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他警惕的看着徐遇羽，嘴上威胁道：“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我连你一块杀！”

　　徐遇羽阴邪地勾起唇角，眯了眯眼，轻轻说了一句好啊，然后把吃的放在了脚边，随后看也不看一眼的朝阿骁走去。

　　那老大看他并没有任何动作，便放心的带着兄弟去拿食物。他的手刚刚碰到野果，眼前乍起一道银光，再看是，他的一双手已经滚落在地。

　　“啊！！！！！”

　　老大凄厉的喊叫起来，疼的摔倒在地，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刀尖滴血，若有似无的笑意配上溅在脸上的鲜血，如同死神。

　　他极具害怕地睁大眼晴，表情狰狞，疯狂抽动，几息之后便一动不动，竟然被活活吓死了！

　　旁边的几个男人看着这场景，汗毛竖起，甚至都没想到自己三个男人对付一个毛孩子硬是绰绰有余这件事，竟然双腿打软，拔腿就跑。

　　杀人并不可怕，下手残忍也不可怕，可当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无波澜手起刀落的时候，他们惊惧而胆怯，因为那是无欲无求，泯灭人性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徐遇羽提着刀，看着他们跑远，不紧不慢的跟着，像是在逗弄猎物一般。

　　“什么人！不许跑！”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道清脆爽朗的少年音，一个十几岁大身穿盔甲的少年提刀跑向那几个流民，他用刀鞘挥了几下，那几个人便被打倒在地，那男孩一脚踩在一人的背上，一边看向徐遇羽。

　　“你没事吧？他们拿你什么了？”

　　少年眼神真挚火热，目光关切，看的徐遇羽不由的低下了头。

　　躲在黑暗中的人是害怕光明的，就像徐遇羽害怕少年的眼神。

　　他手里的刀在少年出现的时候就丢到一边的灌木丛中了，所以，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可怜人。

　　徐遇羽酝酿着情绪，再抬起头时，他眼神愤怒又倔强，眼眶通红，似有水光，尾音调子长长的说道：“哥哥，他们，杀了我朋友，我要替他们报仇！”

　　那少年看他欲哭不哭的表情楞了一下，很快缓过神来低下头就要教训那几个男人，此时，不远处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一队士兵出现在少年身边。

　　“薛与小少爷，将军在找你呢，快回去吧！”

　　徐遇羽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位薛少爷。

　　薛与！是薛家人！

　　这次萧国来犯，是薛家那位将军领兵作战，只是没想到他的儿子也来了。

　　薛与感觉到一丝杀气，立刻回过头去，却只见到徐遇羽委屈又悲愤的眼神，他暗觉是自己多心了，便没有再想。

　　他将几个男人交给士兵捆好，然后走到徐遇羽身边，温柔地说道：“放心，那几个人渣我一定会军法处置，你别害怕。我瞧着你不像南疆人，你叫什么名字？”

　　徐遇羽看着眼前鲜活、朝气，一身军装的男孩，脑中浮现了一个个画面，那画面里是他熟悉的身影：是他手拿木刀，在晨露未散之时勤奋练功的样子；是他手捧兵书的，说着家国天下的样子。

　　若是他的小别哥哥还活着，想必也如这薛小少爷一般吧，只可惜，他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薛与，你薛家如今能位及人臣，吃了多少人血馒头你清楚么？你能如此朝气勃勃，意气风发地出入沙场，是你祖辈犯了什么罪孽给你换来的你又知道么？

　　他看着那个执刀而立，身姿挺立的人，酸涩地握紧拳头。薛与，你没错，只可惜你姓薛，薛家人如今拥有的一切，我会让你们一一偿还。

　　他思绪急转，一个计划已然成形。

　　“哥哥，我叫温别，萧国上京人士。”徐遇羽意味深长的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