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引-凤阙》琅琊若兰

12、云恨雨愁各薄凉

　　“小姐。”秋菊回来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屋子里没有点灯，很暗，我依然能够清楚的看出她的不安。
　　“进来吧。他走了？”我闭目靠在摇椅上。
　　“是的。”
　　“不要点灯。”我听见秋菊摸索打火石的声音，我怕她看见我的情绪。“他都问了什么？”
　　“老爷问您的消息。”
　　“你怎么回他的？”我缓缓睁开眼，窗外漆黑一片，看来真的很晚了。
　　“我说您在天尽宫中一切安好，天尽宫一向规矩深严，老爷也是知晓的。所以就没有追问。不过，他托我如果见到您务必把这个交给您。”秋菊将一枚玉戒递到我面前。这是一只青色的翠玉，温润细腻，晶莹剔透。
　　“老爷说，这是夫人留下的。”我的手顿了一下。父亲是从来不提母亲的。从前也好，现在也罢，他总是这样，在我以为他已经完全忘记我和母亲时又突然将我们提起。这真的是一种折磨。为什么不可以绝对一点，要么一直铭记要么彻底忘却。
　　“小姐？”耳边传来秋菊担心的声音，我一定落泪了。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我将脸转向内侧。
　　“小姐。”
　　“你和陈王怎么回事？”我拭去眼泪转回过头。
　　“是这样的，今天，我在街上看见有一个恶霸在街上横行霸道，正巧陈王也在，我们就一起出手教训了他一顿。结果，在打斗时我的玉佩掉了出来，被陈王瞧见了。他就上来抢玉，硬是说我这玉是偷来的。我气不过就和他打起来了。”我摩挲着玉戒静静的听着秋菊的叙述。
　　“是我的疏忽。”
　　“小姐？”
　　“我在陇西时他见过那块玉。他以为那是我的。先前我设计让他误以为我是叶截的女儿，已经弃世。本以为事情都已经结束，不想今日他却发现了这块玉。”也不知道峥对父亲的话信了几分。虽然他今日离去，可是回去后对父亲这番话仔细思量一番就会发现不少漏洞。他虽不知道什么但是对于叶截女儿这一个身份一定会有所怀疑。还有父亲，父亲是族中老人，对玉佩的等级是了若指掌的，秋菊现在的流苏是深红色的，这是天尽宫最高女官和女史才有资格佩戴的。而今父亲知道了秋菊在天尽宫的身份，这也是一个暗存的麻烦。我不由蹙起眉头。
　　“那么小姐，他会不会起疑？我们该怎么办。”
　　“只要他仔细想想就会有疑问的。不管他有再多的疑问我们都不能让他找到解惑的证据。我们要把所有的疑惑都烂在他的肚子里。明天起，你尽量少出门。如果陈王跟踪你，你聪明一点。不要再生事了。父亲那边要做到一问三不知。”
　　“是。”
　　“下去吧。”
　　“···”
　　“怎么还有事吗？”
　　“今日秋菊莽撞，给小姐添了麻烦。请小姐降罪！”秋菊“咚”的一声跪在一边。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这事儿原就怨不得你。”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起身，“快起来。我今日乏的很，莫让我再起身扶你。”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宗主。”
　　“云姑，你来的正好。帮我把秋菊扶起来。”秋菊拧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来了。
　　“宗主，您好像不太舒服？”
　　“没事，来了两个客人，有点闹心。”作为女史云姑是知道我身世的，我不想让她担心，“你们退下吧。我想早点歇息。”
　　“是。”
　　“等等！”我摸到戒指的内侧有着凹凸不平的痕迹，好像刻着字，“下去前，把灯点上。”
　　云姑和秋菊退下后，留下一室昏黄。我凑近油灯清晰的看到玉的内侧刻着一个裴字。难道说母亲姓裴？我细细打量那个玉戒，这个裴字是用上古的铭文写成的。和裴氏族徽上的一摸一样。裴氏是大雍第五代君主为遏制叶氏势力而大力提拔上来的新兴势力。现今裴氏族长裴如松官至中书省宰相，是叶氏在朝中最大的政敌。记忆中我只知道母亲闺名是焉如，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姓，也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她就如同一个谜，突兀的出现在新，嫁给了我的父亲，在短短三年的美丽后便骤然辞世。她似乎是一个一尘不染的仙子，她有如蜻蜓点水般的尘世之旅只为与我父亲书写爱情的美丽。

　　“你得罪了小七。”轩辕帝平静的看着棋局说。这日午后，他命人召我进宫对弈。
　　“都过去好些日子了，我以为你不打算过问。”我落下一颗白子。
　　“小七跟我说他要告几天假去陇西。”
　　“嗯。”他果然起疑，不过陇西那边我早已命人通知叶操行打点好。
　　“唉-”轩辕帝长叹一声丢下黑子站起身，“他还是个孩子。”我以为他会问我峥的事，不想他竟会叹出这么一句话
　　“你很疼惜他。”他背对着我面向窗外。
　　“是的。”
　　“你把他保护的太好。”我坦然的面对他探究的眼神。
　　“我能给他的太有限。”我竟然从轩辕帝低沉的语调中读出深深的歉疚。为什么会有歉疚？
　　“不提他了。今日，南越王派大将军出使大雍以姻亲为盟，你怎么看？”今天朝会，轩辕帝接见了出使大雍的南越国使臣，使臣提出南越国王希望与大雍结盟并将爱女镇国长公主嫁于轩辕帝为后。并许以十座城池为嫁妆，黄金百万。
　　“此事有三利一害。一利最为直接，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十座城池，无论是对大雍还是对百姓都是一件好事；二利，南越与我结盟这就很好的避免了我们在北伐时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三利，今年先是征讨梁王而后又遇见百年罕见的水灾，明年开春便要出征，又有河堤急需修缮，财力颇是吃紧。南越王的黄金百万正好缓解财政困难。”
　　“怎么不说了，不是还有一害吗？”
　　“一害是，皇上志在天下，攻打南越是迟早的事。此时立约，而后毁约，恐失信于天下人。”
　　“自古兵不厌诈，何况朕一向以铁血称著，这一害大可不计。”
　　“那么恭喜皇上。”
　　“没有别的要说吗？”他背对阳光看向我。迎着阳光我觉得有些刺眼，转过头不再答话。他觉得我还该说些什么，还是他希望我说什么。除去政治权谋，家国天下，我真的没有资格谈论其他。
　　“早些时候，朕已命人传话去使馆。朕愿意与南越国结盟，但镇国公主入嫁只能为妃。”我猛的转头看向轩辕帝，恰好捕捉到他嘴角来不及退去的一丝笑意。

　　自宫中回来后，我一直记着轩辕帝嘴角那抹微笑。南越国王老迈，朝中大事一向是由镇国公主和太子决断的。南越太子是老国王的继子，由于非嫡子在南越国中声望稍逊于镇国公主。南越国内皆希望公主与太子成婚以继皇族血脉。这次的结盟定是李穆君的意思。李穆君，有着如黄莺般清灵的女子。
　　“秋菊，帮我拿套女装来。”
　　“小姐，这么晚了，您要上哪去？”秋菊一边帮我换装一边絮絮叨叨的说。
　　“出去办点事。”
　　“小姐，饭菜都好了，先用了晚膳再去吧。”
　　“回来再用。”
　　“我陪您一块儿去吧！”
　　“不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飞身潜入使馆，没费多少时间便摸到了李穆君的房间。此时，李穆君正在房内与人在大声争论些什么。他们用的是南越土语，我听不懂。我透过窗缝清晰的看见一个青年男子背对着我正对着李穆君怒吼，面对男子的愤怒李穆君一直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地饮酒。而后，这个男子气愤至极摔门而出。在那个男子转身的一刹那我发现他就是今日在大殿上脸色最为阴沉的那个副使。一个副使怎么敢挑战公主的权威？我转身轻声走进李穆君的房间。
　　“你是什么人！”李穆君迅速站起身，杏目圆睁，怒视着我，右手警惕的按住腰间的匕首。我缓缓摘下面纱。
　　“是你？”李穆君略微放松情绪，但脸色依旧阴沉。“你来干什么？”
　　“我听说你要嫁给轩辕帝。”
　　“你消息倒蛮灵的。”她随意的在最近的一条凳子上坐下勾起桌上的酒壶继续自斟自饮。
　　“不能为后也嫁吗？”
　　“嫁！”她狠狠地将杯子压在桌上扔给我一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呢？”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浸满迷茫。
　　“你那么聪慧应该知道大雍与南越为敌是早晚的事。嫁给轩辕帝，你知道你以后将要面对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他的志向。九州四海都为他的雄才而倾倒。成就他的梦想是我无上的荣耀，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向他靠近。”
　　“即使有再多的不解、责难，你都不会动摇吗？”
　　“是的。”
　　“你真的是爱极了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两年前。我独自溜到大雍游玩，在长安郊外登山时不小心摔落悬崖，他正巧住在悬崖下救了我。那时他叫诸葛雍。我的脚受伤了，是他亲自帮我医治的。那是世间最美的地方，有着浩瀚的原野，奔腾的大河，瘦峭的山崖，和他。我脚好后他命人送我离开。后来，我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山谷。”应该是无尘谷吧！上次去那的确有几间精巧的木屋。无尘谷的四周除了悬崖一方。轩辕帝都布置了迷阵，大大小小一共九九八十一个阵，各阵相扣，要想进谷只有解开所有的阵。这些阵都是由轩辕帝融合了五行八卦，天文星象等集结而成。她若想再找到无尘谷那么就要有勇气再死一次。
　　“那日的相遇是上苍对我的恩赐，我相信我们的缘分绝不只是相遇。果然，在第二年，我以镇国公主身份出使大雍，又遇见他了。不过，这一次他是轩辕帝，我是宁国公主。尽管他穿着冕服端坐在大殿之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从那一刻，我就决定追随他。”
　　“可是他不爱你。”
　　“我会让他爱上我的！”她扬起脸露出坚毅的神色说。
　　“他是千年的玄冰。”
　　“那又怎样？”她的眉头高高挑起，“我是烈火朱雀。不消说千年就是万年，我也会用我全心的热情将他融化。”
　　“爱到倾国相送这值得吗？”我淡然的看着她心中一片萧索。
　　“呵呵···你一定没有爱过。”李穆君笑着看着我，脸上由于酒醉升起两片红晕。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我实在无以回答，只能报以沉默。
　　“呵呵···”她有如一个发现宝物的孩子，眼中尽是得意，满足的稚气笑意，跌跌撞撞的走到我离我最近的一张凳子上坐下，“你竟然真的没有爱？呵呵···真是太有趣了，你竟然没有爱过···”李穆君笑倒在桌旁。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我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李穆君叫了住我，悠悠的踱到我面前，“你问完你想问的就要走，我还有问题问你呢！”此时，她又分明清醒，神色专注。“你真的不爱轩辕帝？”
　　“···”我迅速移位别过她离开使馆。

　　回到府中，秋菊已经入睡，云姑守在灯旁候我归来。
　　“宗主回来啦。”云姑上前帮我除去风衣。
　　“嗯。啊，真香！”我走近一看满满一桌都是菜。“姑姑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宫里头的御膳都赶不上姑姑做的好。”
　　“宗主尽往我脸上贴金。”云姑笑的一脸灿烂，“哎，先别吃，我再去热热。隔了这么久都该凉了。”
　　“不碍的，别忙了。”我忙拦住云姑，“还温着呢！嗯，好吃！云姑，快坐下。”
　　云姑笑着坐在一旁看我吃饭。
　　“宗主，去哪了，走的这么急？”
　　“去见一个···一个···”当我想要说李穆君时我发现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奇怪关系。“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是南越国的镇国公主。她爱上了轩辕帝，愿意倾国相嫁。而轩辕帝却吝啬的只肯给她一个妃子的名号。她却完全不在乎，情愿由顶峰走到低谷，仅仅只是为了离他更近一点。我真的读不懂她。”
　　“这就是爱情啊。面对爱情，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卑微。你会心甘情愿的为之付出不惧生死。”
　　“不会畏惧吗？不会有担忧吗？”
　　“不会，有了爱就什么都不怕。”
　　有爱的人是无所畏惧。我很怕，我怕付出没有回报，我怕世事无常，我怕受伤，我怕被抛弃。我怕在享尽幸福甜蜜后跌入黑暗的深渊，那么我宁可一开始就不曾被给与。宁愿独自一人默默的前行。如果从不贪婪的奢求是不是会比爱过被遗弃好一点？
　　“云姑，陈王明日就要动身去陇西了，你派人在叮嘱叶操行一下。这次千万要干净。”
　　“宗主···其实您不该这般决绝的。他很爱你。”
　　“之前，我跟你说没有爱是因为站的太高，其实是我太自私，不愿走下来。我没有为爱牺牲的勇气。”
　　“所以你不是不肯选择陈王而是不肯选择爱。”
　　“或许吧。”
　　“不可以！即便你不愿付出爱，你的身边也该有一个爱你的人。”面对我的无爱云姑很是焦虑。
　　“像婆婆和师傅一样吗？”我黯然垂下眼帘，“师傅和婆婆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在一处生活有着共同的信仰，他们可以全心全意的信任对方，相扶相持。叶氏宗主身边的男子就应该有着和她一样对叶氏的忠诚，并且能够担起千钧重担。可陈王不一样，他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一个多么自由的人。于我，于叶氏，他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为了你愿意忠于叶氏，并且能够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与你共担风雨的男子！”
　　“我不想欠情，情债难还。”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希望吧。”希望，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如果真能到达希望再多的苦难都是渺小的，但如果达不到那么希望就是对自己无止尽的折磨。我果断的摇了摇头。
　　“你会拥有爱情的，会有爱的。”有时候，云姑固执的像一个孩子。我知道她是太宠我了，所有美好的东西她都想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