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春风》一生茫然

6、买命

　　孙悟空没跑出去几步就折返回去了，官兵果然没有追，他蹲在窗沿下，看着那小李公子吃了三大碗馄饨。好家伙，难怪有把子力气，人不大倒是挺能吃的。

　　他早听闻哪吒这人了，传言都说李家小公子天生神力，力气大的不像普通人，他觉得遇着了同类，一直想见见。圣人回宫那天他在玉泉楼吃酒，玉泉楼最顶上的房间金霞阁视野最好，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哪吒那匹马，红得很烈，像一团奔走在风里的火。

　　“马不错，那是谁？”孙悟空问。

　　很快有人回他:“大王，这就是李靖家第三子。”

　　那孩子一点也不像凶名在外的样子，或许是他在这座看上去宁静祥和的城里伪装着，不肯露出兽牙来。孙悟空盯了他几天，觉得他不像猛虎，像只小猫幼崽，每天纵是挎着刀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也只有一身乖巧。

　　但哪吒显然只是看起来乖巧，孙悟空肋下被划了道口子，是方才撕扯间被划开的，那孩子是边境军里混出来的，打起架来不讲究什么武德，也不知什么时候摸着的碎瓷片，但他显然没想下杀手，所以孙悟空也没太认真，只卸了他肩关节。大家都疼两天，公平。

　　相遇是偶然，打起来却是耍了点心机的。孙悟空也是无聊，想试试传闻中小杀星的本事，本以为李家都是张家的看门狗，但这小公子许是没被家里人洗脑过，对此无动于衷。好在他那时候灵光乍现，想到属下给的信儿里，哪吒回京后唯与仁佑王杨戬有些交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了两句，没想到这小子挺义气，还真成功了。

　　虽然受了点伤，但是心情不错，孙悟空打了二两酒回家，打算把方才没喝够的给补上。他住城西，离那富丽堂皇的清源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破旧的街道尽是污水泥泞，发着恶臭，路边倒着醉汉或是尸体，老鼠虫蝇四季常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浑浊的眼神，他们虽然住在京城，却是最底层无人问津的存在。

　　孙悟空走到家门口，那儿已经站了个男人，他几乎认得这城中的每一张脸，却对此人毫无印象，于是他停下脚步，全身的肌肉暗暗绷紧。

　　那人抖抖宽袖，露出捧着金锭的手来:“见过大王。”

　　孙悟空见到钱就顾不得什么安危了，耸耸肩:“进屋说。”

　　他推开门，那人跟着他进了屋。孙悟空把酒放在破木桌上，脱了沾血的外袍与上衣，露出一身精壮肌肉来，那人挺有眼力见儿，递过块帕子。

　　“外地人？”孙悟空接过他的帕子，料子普通，不像个能拿出金锭的人用的东西，于是又道，“金子给我。”

　　“广寒那边来的。”那人乖乖把金子放在桌上，无半点迟疑，好像笃定他不会杀人夺财。

　　“你胆子很大。”孙悟空把几枚金锭依次拿起来验货。

　　那人道:“小人有个朋友，曾与大王做过买卖，小人对大王的人品略有耳闻，不然也不敢孤身前来。”

　　“什么活。”

　　“买命的活。”

　　“买命的活分两种，”孙悟空看着他，笑了，“不过你这点钱买哪一种似乎都不够。”

　　那人又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来，孙悟空挑眉，笑得灿烂:“说吧，给谁买命，买生买死。”

　　“买生，”那人道，“十五日后，仁佑王出城祭父，无论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买他毫发无伤。”

　　孙悟空点点银票，觉得即使他对这个小王爷没啥好感，也不是不能接这活，但是态度还是要有，于是道:“我只管生死，不管毫发无伤。”

　　“您可以，我可以加钱。”

　　“再加多少？”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那人又掷出一块古玉来:“囊中羞涩，只有这些了。”

　　那块玉成色尚好，瞧着就是好东西，孙悟空极少遇到这样大方的金主，也不好再为难，拍着胸脯保证道:“十五日后，无论是谁想杀他，刀子来了我挡，箭来了我顶上，但凡他伤着了半点，俺老孙退……退你一半。”

　　那人无声地笑了，语气平淡:“这世上的钱不能白赚，我希望没有但凡。”

　　孙悟空觉得他此刻眼神有些熟悉，像是他在塞外见过的什么东西。

　　“大王，”那人走到门口，方又回头道，“如若不能遵守我们的约定，我会来取走我付的所有钱。”

　　孙悟空想起来那眼神像什么了。

　　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