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昑渊

3、第三章 救人

　　史文尧几步走到颜风鸣面前，先是拱手行了一礼，“久仰临渊谷颜三少爷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颜风鸣抬眼看了来人一眼，只觉这人一副肾亏的虚弱样，脸上血色基本没有，那一双带着让肆无忌惮打量人神色的眼睛已经深深凹进眼眶。
　　颜风鸣也不废话，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希望史大商人能放过那人一次，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米店的损失我来赔偿，绝不占你一点便宜。”
　　史文尧小口抿着名贵茶具盛着的名贵茶水，听完这一席话，自然是不敢有什么怨言，“能承颜三少爷的人情自然是史某的荣幸，那点小小的米粮那还需要颜三少爷你赔偿，都是些小事，三少爷就无须挂怀了。”
　　颜风鸣一听事情差不多就这样了，刚打算走人，那史文尧又说，“颜三少爷来盘月城这几天，史某都没有好好招待过，今天不如就由史某做东，带颜三少爷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
　　颜风鸣起身拎着燕隼就准备走，“多谢史老爷的好意，我还要去给我的隼治伤，就不打扰了，告辞。”
　　史文尧看颜风鸣走得干脆，也不打算再纠缠，“颜三少爷好走，小马，好好送一送客人。”
　　“是。”那个一开始带颜风鸣进来的小厮一路紧追着颜风鸣轻快的步伐而去。
　　史文尧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狰狞，“一个小毛孩子也敢给我摆这么大谱，也就那脸能看一看，仗着一个临渊谷就把自己当回事儿。”
　　颜风鸣出了史府先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抱怨道，“什么大商人，搞得到处都是胭脂水粉呛死人了！”
　　走了两步，颜小少爷拎起燕隼的笼子与里面正伏着身体休息的燕隼互瞪，“还有那个越渡，留个破纸条就跑，还怕我拦着不让他走吗？”
　　颜风鸣：“当初明明就是一起救的人，结果他撒手就跑，什么都丢给我管，害小爷我的鼻子今天遭了一通罪。”
　　想到这事颜风鸣面色瞬间变得恶狠狠地道，“日后要是遇到他，一定得先教训他一顿，敢一声不吭把小爷丢下就跑，活得不耐烦了！”
　　一人一隼边走边说，其实也就颜风鸣一个人嘀嘀咕咕，燕隼完全不想理这个自言自语的人类，在笼子里闭眼小憩。
　　颜风鸣带着燕隼走出城门，在之前来的那片林子边缘处停下，然后将笼子打开。
　　在笼子口的小铁门“吱呀”一声响后，笼中的燕隼便有些警惕起来，待颜风鸣的手伸进去想将燕隼轻轻拿出来时，还没碰到一根羽毛，手背就已经传来一阵痛感。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回了，每次颜风鸣想给燕隼治伤换药，都要被燕隼啄上一两回，久而久之颜小少爷也就无所谓了。
　　带着被燕隼啄破手指流出的鲜血，颜风鸣把这次成年不久的小燕隼拿了出来，也不怕它逃跑，颜风鸣将它轻轻放在低矮的灌木上。
　　已经好几天没接触过大自然的燕隼自然是变得稍微不那么紧绷着小小的身躯，眼前的人类的确没有伤害过它，因此心中的警惕也渐渐放松了一些。
　　小燕隼轻轻扑棱了几下没受伤的另一边翅膀，然后才缓缓尝试了一下受伤的这一边，伤口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短时间的飞行却是没问题的。
　　颜风鸣看着展翅飞向高处的燕隼，心想，“一会要是真飞走了还是得抓回来，抓回来估计又要哄好久才行，唉！”
　　正大概估算这距离的颜风鸣刚想施展轻功追上去，却忽然听见不远处草丛里哗啦的响声，静待了一会，之前那只帮忙围堵过追杀越渡的人的猎豹一个大头钻了出来。
　　颜风鸣上前摸了摸它的脑袋，听他低低呜咽了几声，顿时明白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颜风鸣：“有事找我？走，去看看。”
　　猎豹转身朝林中走去，颜风鸣跟在身后，看了看高处飞不了多久的燕隼正停在不远处一棵比较高的枝丫上。
　　颜风鸣也不担心会跟丢燕隼，毕竟作为一名合格的驭兽师，他还是留有后手的。
　　猎豹带着颜风鸣穿过了一片灌木丛后，带着他往一处林木稀疏但都是些树干粗大的地方走去。
　　那地方一眼望去除了几根粗壮得需几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大树外，其余都是些矮小的花草，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
　　猎豹到了这小片草原上像是撒了欢，左跳右蹦地在颜风鸣前方玩闹。
　　颜风鸣一看还觉得这只傻豹子是不是故意带自己来着陪它玩，嘴边噙着些无奈的笑意，叫了一声前面的傻豹子，突然就听见了不远处有什么动静。
　　“谁？”颜风鸣一个警觉朝着前方一棵大树看去，刚想指挥着猎豹袭上，没想到却听见一声虚弱的声响，“是我。”
　　颜风鸣一听这声音顿一了下，随机有些恼怒地大步走了过去，边走还边嘲讽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大混蛋！”
　　等颜风鸣嘴边带着无意识的笑意来到大树另一面，嘴角的笑意却僵住了，“你这是……怎么搞的？”
　　越渡浑身都是破破烂烂衣襟和被弄得遍体鳞伤后干涸的黑色血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溅上血点地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
　　越渡无力地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颜小……咳咳……小少爷怎么会……咳咳……来在这里？”
　　颜风鸣看着奄奄一息的越渡，顿时心中一片慌乱，先是掏出自己身上带的百花玉露丸给越渡服下，然后慢慢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
　　颜小少爷沉默地检查着越渡的伤势，眼眶竟是渐渐地红了。
　　越渡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快没有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强撑着睁开眼看一看眼前这个怀疑是自己临死前出现幻觉才看到的少年。
　　越渡动了动垂在一旁的手指，想抬起手轻抚一下面前这个快要落泪的少年，“怎么……哭了？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
　　颜风鸣一听气得大吼道，“死个屁！有小爷在，你敢死？！”
　　越渡感觉眼皮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在陷入昏沉的黑暗中前最后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面颊上，同时伴随着小少爷呜咽的声音，“我不会让你死的……”

　　耳畔传来尖厉的鸟叫声，然后还有颜小少爷虽然暴怒却还是压低了几个度的喊叫，“给老子闭嘴！你一天叫那么大声干嘛！”
　　一人一隼此起彼伏地互相叫骂，一个“叫”，一个“骂”，被这充满生气的杂音唤醒，越渡眼睛还没睁开就舒展了眉心，弯起了嘴角。
　　待越渡费力抬手遮住眼前刺眼的光芒睁开双眼，又眨了几下才勉强看清眼前的屋顶，一片陈旧的木梁横亘在上方，木梁上挂了块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床帐，正好包围住了自己躺着的木塌。
　　床帐已经被掀开了，一侧有个大缝的木板墙壁上透进来一束刺眼的阳光，原本屋内还算昏暗，越渡却是被这束角度恰好的阳光和屋外那一人一隼的吵闹给弄醒了。
　　越渡左手撑着身体勉强坐起来，看了看自己露在打满补丁的被子外的手和胸腹，虽然缠满了绷带，但却十分干净，还带着草药的馨香。
　　刚打算开口叫一下人，才吸了一口气准备出声，喉咙里横冲直撞的咳嗽却先一步打乱了越渡的气息。
　　没一会颜风鸣一阵风似的推门跑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你醒了？”
　　看着半坐起身的越渡，颜风鸣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开心，坐在塌边抬手轻拍越渡的后背，“怎么咳的这么厉害？潭问！快来看看！人醒了！”
　　颜风鸣朝着门外大喊，越渡刚缓和下喉咙中的痒意，一个穿着青蓝色直缀的修长身形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越渡停下咳嗽，刚对颜风鸣说了一句，“我没事，别担心……”越渡的手腕就被刚进来这人擒住。
　　潭问站在塌前略弯腰用两指号了号脉，须臾面无表情道，“伤得太重，气息不稳，再躺个十天半个月勉强能动。”
　　说完便将越渡的手随意放在塌上，转身走了出去，边走还边道，“鸣儿，过来把饭吃完。”
　　颜风鸣先是应了一声，“好，马上来。”接着又扭头对越渡开心地说道，“这次可是全靠小爷我救了你，等你伤好了是不是得给小爷我当牛做马？”
　　越渡看着眼前笑得眯眼的少年，心中也是一阵温暖悸动，“好，给你当牛做马。”
　　接下来几天越渡一边养伤，一边通过颜风鸣知晓了所有的事。
　　颜风鸣将伤重的自己带到林中这被人遗弃的小院内，然后飞鸽传书找了江湖上的神医潭问前来给自己治伤。
　　神医潭问与临渊谷交情颇深，也算是颜风鸣的半个师傅，从小也是对这个小少爷宠爱有加。
　　潭问来了之后，越渡的伤势很快就有所缓解，原本要一两年才能完全复原，这下仅需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越渡还听小少爷绘声绘色地给自己炫耀之前那只燕隼现在已经被他收服了。
　　颜风鸣：“原本我以为还要放它走再抓回来，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才能完全驯服它，没想到放它走后的当天晚上，就我把你带来这里安置好之后，它就自己主动回来找我了。”
　　“哈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天才！”颜风鸣眉飞色舞地昂着头，像是在等人夸奖一番。
　　越渡看得好笑，“嗯，颜三小少爷自然是能力超群，百世难遇的奇才。”
　　颜风鸣一听，心中更是憋不住地想昭告天下自己有多么厉害，于是噔噔噔跑出去屋找潭问去了，又要将自己的事迹再对目前唯二的活人再宣扬一遍。
　　越渡靠着床沿，听着外面像只小喜鹊一般叽叽喳喳说着话的颜风鸣，唇边笑意不断，随后又听见潭问有些低沉的声音道，“鸣儿当然很厉害，什么时候鸣儿也帮潭大哥驯一只隼吧。”
　　颜风鸣欢快地答道，“没问题，等下次再遇到，我就给潭大哥驯一只，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只，还可以让燕隼帮我们通信带东西呢！”
　　潭问温和地抚了抚颜风鸣后脑勺的乌发，微笑着道，“好，我等着鸣儿为我驯的隼。”
　　越渡听着这话感觉心中有些不适，感觉这个潭问对待颜风鸣不像只是师傅那么简单。
　　晚上三人坐在小院中的石桌旁吃晚饭，越渡虽然伤得比较重，但主要还是内伤难愈，下地走路只要慢一些还是可以活动活动身体的。
　　饭菜是颜风鸣遣人到盘月城中买来的，这片小树林距离盘月城不远，三人又没有会做饭的，也不能天天在野外抓鱼打猎，所以颜小少爷便找了个农夫每天帮忙带饭菜。
　　家大业大的颜小少爷对于这点小钱的花费完全不在意，更何况把潭问给叫来救人，让人跟着一起住小破屋就算了，吃食上再不吃好点，小少爷自己也快受不了了。
　　这晚是越渡第一次同两人一起吃晚饭，之前躺着休养都是颜风鸣给帮忙端到塌边，越渡自己一个人吃。
　　如今三人坐在一起吃饭，越渡很自然的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颜小少爷的碗里。
　　颜风鸣看了一眼，就夹起一口吃掉了，然而潭问却皱了皱眉，开口说道，“出门在外礼仪是没那么讲究，但省了公筷也就算了，其他的还是要注意的。”
　　颜风鸣抬眼看了一眼潭问，怯怯地回了声，“好，知道了。”
　　然后又扭过头看了越渡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自己吃自己的去了。
　　越渡感到有些不满，却也知道有些大户人家对礼仪比较讲究，为此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着等之后只有两人独处之时再给小少爷夹菜就好。
　　颜风鸣则是只敢心里嘀咕，怎么越渡这个人又做这样的事，虽然已经算是朋友了，但也没熟到那个程度吧。
　　颜小少爷明显是在家里接受的教育比较单纯，越渡就感觉想跟一个人亲近，互相夹菜算什么，以前跟师兄弟一起睡觉一起洗澡都是常事。
　　潭问则是对一切接近颜风鸣的人感到不爽，总有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一桌三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静默地吃完了一席饭，颜风鸣吃完饭就想去找个地躺着。
　　刚在院中的躺椅上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燕隼从西南方向的林中传来预警的叫声。
　　颜小少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回事啊？刚吃了饭，还不让人休息会儿？现在也没到月黑风高的时候啊？”
　　潭问也知道是有敌人来了，但他也无甚在意，仍旧自己研磨自己的药。
　　只有越渡有些担心道，“会不会是来抓我的人？我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颜风鸣：“没事，都是些小喽啰，交给谭大哥就好！”
　　虽是这么说，但颜风鸣还是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越渡有些不放心道，“小鸣，你小心一点。”
　　颜风鸣没停下的脚步差点一个踉跄摔个狗刨，急忙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你……你叫我什么？”
　　越渡看他那个眼神乱飘的样子，心中的紧绷突然放松了不少，无声笑道，“叫你小鸣，不可以吗？那叫风鸣可以吗？或者是鸣儿？”
　　颜风鸣被越渡叫的这几个称呼给搅得心里一片顿时乱麻，为了假装镇定，转身站直背对着越渡咳了两声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不要叫的那么肉麻吧。”
　　说完这句话，脸红到耳朵尖的颜小少爷一个轻跃，用轻功朝着西南方向快速飞掠而去。
　　潭问在药房听到两人的对话，面上的烦躁之色比之先前更加明显，早知道就不应该救这个人。
　　越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始终面朝西南方向远眺，希望能快点看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回来。
　　等待期间，越渡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人的惨叫间或夹杂一些悲鸣，心中的担忧更甚。
　　等了一炷香时间，越渡实在没法在这么干等下去了，起身正准备走出院门，潭问在身后冷漠道，“用不着去，到屋里坐下，我给你治内伤。”
　　越渡还是有些担心，但见潭问的神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心想颜风鸣应该是没事的。
　　然而，正当潭问运功辅以药物熏蒸给越渡治疗体内伤势时，屋外传来了颜风鸣有些急躁的声音。
　　颜风鸣：“越渡！谭大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正当潭问打算停下运功出去看看，颜风鸣就已经冲了进来。
　　看见屋内光着上半身正闭眼调息的越渡，颜风鸣的话一下卡在了嗓子眼。
　　潭问见颜风鸣眼睛直盯着越渡，眉头一皱站在颜风鸣面前阻断他的视线，冷声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