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轻狂客

2、石城相遇

　　我以为自己醒来时会重新站在闹市区或者躺在家里的床上，然后吐出一口气或伸个懒腰长叹：好长的梦啊！可惜，醒来时，所有映入眼中的都是：石头！
　　我脑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乱葬岗！我被活埋了！”这个念头很快被推翻，这是一座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看得到的石城：石屋、石街、石树、石花、石草，连树上蹲着的鸟都是石头。
　　我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环顾这些石头，最后一屁股累倒在一张石凳上，支着下巴望着天空，还好，天不是石做的。开始我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石城，只要有个机缘巧合者（也就是我）来解开魔法就行了（小时候童话故事对我的影响深远而长久），不过现在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座拍戏的道具城，因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只活人，连石制的都没有。
　　我开始想念那辆木头车和司机老伯，都有些怪刚才那个黑衣人怎么不拉住我？不过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当时的处境比我要危险的多。
　　我在这石城里走走停停，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表自从被绑架后就停了，而这地方连日月星辰都没有，我都有种被时间遗弃的感觉。
　　在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况下，我觉得我应该哭，不过酝酿了半天，仍然没有一点想哭的冲动，就只好放弃了。想想自己都已经十几年没哭过了，也许泪腺早就退化了。
　　很久以后，因为不知道时间，所以只能算是很久以后，我终于对走出这座永远走不出的石城绝望了。我想如果就这么死在梦里，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对自己是在做梦的想法已经没多少信心，但目前为了让自己还能保持乐观只能勉强这么想了。
　　在这个静悄悄的世界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心跳与脚步声，我多希望能有个除我以外的声音出现。我知道人迟早要死，但被自己的心跳声吓死，肯定不是什么好的死法。于是我开始放开喉咙唱歌，不过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静得可怕的空间里不断回响更是一种折磨，但除此之外，我又想不到一个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的办法。
　　我想自己脑子里肯定拼命在记歌词，就算一旦忘词也随便填些字进去，反正不能让歌声中断，这时什么跑调千里也管不了许多了，因为不想听到自己古怪的歌声，我干脆用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你唱得很难听！”
　　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歌声肯定是污染听觉的，但这句话我敢肯定不是我说的，而且我明明捂着耳朵，照理说我连自己的歌声都听不到，怎么会听得到别人讲话？
　　等一下，别人讲话？除了我，这里有另一个人！
　　我想自己当时的兴奋程度肯定比中了彩票头奖还要大得多。不过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哪里有人？连风影都没有。我开始怀疑自己出现幻听，天啊，难道要让我发狂而死？
　　悲切了半分钟，发觉自己这二十年来也的确没做过什么好事，浑浑噩噩就这么过了半生（因为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活不到五十岁），怪老天也是无补于事的。
　　被自己刚刚的幻听打扰了雅兴，决定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再理会的我，又开始大展歌喉。
　　“喂，喂，你这个女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什么叫矜持？”
　　“你能不能唱的斯文点？”
　　……
　　“姑娘——大小姐——姑奶奶，拜托你别唱了！”
　　为了不至于在幻听之外又生出幻觉，我在见到一个人影出现时，仍唱着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肯定有迅雷不及掩耳的架势，冲过去死命抓住我眼中看到的人。
　　等我一口气喘回来，手中感觉到另一个人真实存在的温度，脑子才开始再次转动：“一个人活在世上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
　　“你一个女孩子力气怎么那么大？”
　　我终于可以松下口气看清面前不停贬低我的家伙。一来我并不是很擅长骂人，二来我觉得自己有更多重要的事要问，三来这人长得实在可以，我也就没有恶言相向。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这人就似笑非笑地说：“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拼命地抓着我，不是想嫁给我吧？”
　　我脸皮一向不薄，他这么说，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地立刻放开抓着他的手，跳开三丈远的举动。他可是我现在唯一见到的生物，我怎么可能放手？不过，我也一向不是那种脑子转的很快，举一反三的人，但这时我却脱口而出：“你是古侠风？”
　　其实我用的是疑问句，不过也许我当时的语气像是感叹句，于是就见到眼前这人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不知道手臂怎么一抖就挣脱了我的“魔爪”，顺势握住我的手对我一笑：“不愧是要成为古侠风妻子的人，果然聪明。”
　　我申明本人绝对不是个花痴，但看到他这一笑，我竟然想也没想就赞了句：“倾国倾城。”我当时脑子里就冒出这四个字，而且就算现在，我仍然会用这四个字去形容他那一笑。
　　我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他却愣了愣，然后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说：“这样的赞美真是第一次，你实在是——与众不同。我开始要担心喜欢上你该怎么办？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就更难办了。”
　　他自顾自地说些我听得一头雾水的话，不过虽然我满脑满心的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好开口打断他：“你先别吵，让我好好想想。”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古侠风的家伙一脸好笑地问：“想什么？”我边想边随口答：“想，要问你的事。”“那你想你的，我说我的。”没等我同意，他就开始滔滔不绝。这人说话的本事实在高明，竟然能把别人三天要说的话在三小时内说完（我自然是粗略估计的），连标点符号都不打（也就是基本没有断句）。唉，又是个怪人。
　　幸好我筛选信息的能力还没有丧失，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那群黑衣未来人竟是我的后人，这就是老伯所说的渊源么？（震惊然后苦笑，感叹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们是为了完成他们祖先，也就是我临终前留给子孙的遗愿才穿越时空来的。而我的遗愿就是能回到古代一个叫竹林的地方嫁给一个叫古侠风的人。
　　听起来都觉得荒谬，这是我临死时的心愿？天，我肯定是平时小说电视电影看多了，到老了又肯定已经是老年痴呆，然后回光返照地讲了这么个破愿望。想不到我的子子孙孙对我如此尊敬，事隔两千多年，他们竟然还记得，并且不辞不知道几光年的距离来帮我达成心愿，真是感动！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感动？这种骗小孩都嫌假的事，我竟然会感动？看来我真的是被这一场接二连三的荒唐给击败了。不管怎么样，我现在相信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一切，把所有发生的事都当成是很平常的经历。
　　这么一来，我开始担心我的那些未来子孙和司机老伯的安危，他们当时被另一群我的未来子孙围攻，由于寡不敌众，只好冒险把我从车里扔出去。（原来我是被扔出去的！怪不得以那个黑衣人敏捷的身手怎么可能会让我飞出去？不过他们冒的险未免太大了吧，万一把我摔成肉饼……算了，没有发生的事还是不要计较了。）
　　我没想到的是，两千多年后，我的子孙竟然会分成敌对的两方，势同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场面，而且因为托我的福，两方的能力都很强，都有对未来那个世界造成绝对毁坏的能力。然后故事就开始很老套，一方有野心要统治世界，一方持着正义就要守护世界，两方争斗数十年后，邪强正衰，于是正方想到了他们的老祖宗——我，留下的遗言，只要我嫁给了古侠风，那所有我人生以后的轨迹都会改变，没有他们这些子孙，自然也就没有两千多年后的这场争斗，世界就仍然和平。
　　这是我那些善良子孙们的想法，他们也是这么做了，他们绝不怀疑他们崇拜的祖先临终前的遗言，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启示，于是他们抱着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要让我的遗愿成真，然后他们从此都会消失，从而拯救那个世界。
　　而我那些并不善良的子孙们自然也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为了不让他们的计划成功，就来中途截我，让我回到原先的生活轨迹，不要破坏他们一统世界的野心。
　　我不知道该感到自豪为那些善良而正义的子孙们，还是感到羞愧为那些贪心而邪恶的另一群子孙们。我忽然觉得很悲哀，忽然想起曹子建的两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也许看出了我的忧虑，这个自称是古侠风的说：“只要没你这个累赘在身边，你的那些善良子孙就不会有事，就能全身而退了。”
　　我点点头，和他们的超能力比起来（虽然我也没见到他们有什么超乎常人的能力），我的确是个累赘。我问了句：“司机老伯不会有事吧？”古侠风一脸无碍：“那老伯可是长生不死的，人类灭绝了，他也不会死的。”
　　古侠风被我盯着看得有点不自在，出口不耐：“你用得着看着怪物一样看我？有什么话你就直接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一脸的怀疑：“看你的打扮应该是个古代人吧，照我的遗愿，我要嫁的古侠风也应该是个古代人吧。我为什么从你的言行举止一点都感觉不到你不和我同个时代？”
　　眼前的这个古侠风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这笑又有无奈又有张狂，怎么这么不同的表情会出现在一张脸上，就听他说：“你要嫁的古侠风深沉地像潭死水，半天也说不到两句话，这几个月把我闷都闷死了，而两千多年后的我和你的时代的人说话其实没多大区别，你感觉不出我是古代人也就是自然的了。”
　　我说过要将这一切发生的事都当成是平常事来对待，但听着眼前这人的这番话我还是傻傻地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蹲下身子，双手抱头，脑子一片空白，已经被打击得无法思考，我觉得自己疯了。
　　一双手揽住我的肩，将我揽进他怀里，听到耳边温柔的语声：“星辰，别难为自己。”我忽然眼中一热，眼泪竟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能流泪？为什么我会流泪？
　　因为那一声“星辰”吗？是啊，自从所有的亲人在一瞬间都离我而去后，十几年来，这两个字成了封锁所有眼泪的禁忌，一旦禁忌除去，眼泪又怎么止得住。
　　我知道自己没有哭，只是流着十几年都流不完的泪沉沉睡去。这一觉睡的好沉好沉，连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