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马白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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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展鹏站在墙边，他又撕掉了一张日历，露出数字八来，今天是大年初八。是各家商铺开门大吉的时候，他琢磨着要不要带陆离出去玩玩，还得再去趟超市，给陆离买些零食之类的。
陆离自打初五回来没再出门了，天天晚上睡觉前打个电话，打完了电话就回屋去了。邹野这两天也没来找她，她就每天趴在桌子上摸摸他的篮球，然后就闲着了。
张展鹏见陆离还没从洗漱间出来，他也就去村小卖部去拿上份早报先看着了。等他带着报纸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里絮叨呢。
“还用得着天天洗？你也不怕洗秃噜了皮。”姥姥围在陆离身侧，“这大冬天感冒了可是没一个星期好不了。”
陆离知道老太太是心疼电费，怕她感冒只是幌子，归根还是心疼钱。陆离也不受她言语压制，“那也比一星期洗一次强，你也不怕馊了。”
姥姥跟陆离打嘴仗就没赢过，她也没想着再说了。反倒是张展鹏过来说了句，“确实别感冒了，咱家太冷。等过两天稍微暖和点，我就把咱家再翻修翻修。”
陆离侧着身子吹头发，“翻修？”
“嗯，跟你姥姥商量好了。咱家确实太破了，早就该翻整翻整了。”
陆离倒是没什么意见可以给他，只点头，“嗯。”
其实家里说是破，倒也没有特别破，只是老旧了些，但好歹是干净整洁的，还带着点古旧的味道。张展鹏就打算开了春好好收拾房子了，年后他也不去工地了，耐心在家干活了。
陆离嗡嗡吹头发，张展鹏就展开报纸看起来。他看了大概半个版面就开始皱眉了，“唉，今年不吉利啊。”
姥姥也凑过来看他的报纸，不过姥姥不识字，也看不懂，“哪里说不吉利了？那房子还能拾掇吗？”
“不是。”张展鹏把报纸往老太太那边挪，给她看，“沙场门口出了车祸，人没了，现在还找不到家属，这不是登报了。”
陆离想起那天的事来，她停下吹风机，“是不是初五那天出的车祸？”
张展鹏看了一眼报纸上新闻的详细内容，“嗯...时间...对，就是初五。”
姥姥念叨，“好好的人，真是流年不利，要不房子今年别拾掇了，明年再说吧。”
张展鹏回口，“诶，不能这么说，房子该收拾得收拾。这车祸也就是意外，大年初五拉沙的车也想不到有人能出门，肯定也就开快了。大年初五谁也不怎么出门，是吧。”
陆离随口接了一句话，“大年初五我们就出门了。”她那天还跟邹野苗橙一起去找王春花了呢，要不是王春花乱跑，他们也碰不到车祸现场。
等等...王春花。
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王春花大年初五也在乱跑。那个出车祸的人不会是王春花吧？
刚才舅舅说，车祸人身份成谜，现在都没找到家属。王春花这么多年也是没找到家属，难道真是她？
陆离上前一把拿过报纸来，报纸上印着车祸现场的图片，但是好在都打马赛克了，看不清楚血漓啦的画面，所以陆离也没法确定这是不是王春花。
陆离拿上报纸就要出门，丢下一句，“我出去了。”
张展鹏知道她又要出去玩了，给她喊了句，“注意安全啊，别去有车的地方。”
陆离拿着报纸就去找邹野了，邹野听她说完这一通后，也跟着神情凝重，“那天我没仔细看，我不记得是不是她。”
陆离扭头，“我去跟郑警官说一声去，让他们确认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邹野跟上陆离。
她跟邹野坐上去镇上的客车，上车后她发现车上今天人挺多。而且许昌盛的奶奶也在，许昌盛的奶奶还不是自己一个人。陆离上次在她家挨骂时，那时候围观的女性也来了好几口子人。
车里一下挤得满满的，陆离跟邹野都没位置坐了。
不仅如此，许昌盛的奶奶还把她往常戴在耳朵上的金耳坠子摘下来了。陆离本以为许昌盛的奶奶会辱骂她两句的，毕竟跟她宝贝孙子结了怨。没想到这次根本拿陆离当空气了，别说辱骂了，就连张口讥讽两句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车上氛围还挺诡异的，许昌盛奶奶身旁同行的亲戚就大概占了半个车了，也不怎么说话，但是看着不像是压抑，倒像是去领彩票之前那种欲扬先抑，憋着什么似的。
陆离和邹野没位置坐就站在了后排，邹野不知道陆离和许昌盛奶奶的事，也不知道陆离在乱想。
只是在下一次刹车时，陆离还在晃神，她猝不及防被闪了一下，就要往后摔去。邹野反应迅速一把拉住了她，没让她往后摔去。只是车上人多，他也没有太越界，扶稳了陆离后，就松手了。
“在想什么？”
“没有。”陆离抓好扶手。
邹野看了看前排，那群中老年女性大概也就是去赶个集市凑个热闹。等过了半途，那群人下车，车里就没这么挤了。
“等一会儿吧，等她们下车。”
他们是等位置的，没想到过了热闹的集市区了，那一团人也没下车的意思。许昌盛奶奶就安然坐在前排。
一直到邹野和陆离的目的地了，他们要下车了，那团人乌央乌央地先下车了。原来都是同一个目的地，而且那群人比陆离想得还多，原来旁边的一群男的也是许昌盛奶奶同行的。
那群人声势浩大地下了车，进了派出所。邹野觉得好奇怪，陆离心里也有不太好的预感。是那种谜底要揭晓前的第六感，她竟然没有往常的兴奋了，甚至还有些黯然的失落感。
陆离也拉着邹野下车，“我们去找郑警官吧。”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报纸。
郑方华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无瑕顾及陆离的报案。不仅是他顾不上，就连所里的一众人都忙得飞起。
大厅里全是人，有在哭闹的，有喊着要领赔偿款的。
整个办事大厅都乱成一锅粥了，男人女人叽叽喳喳一人一嗓子，在那里接待的工作人员耳膜都快被喊破了。
“都安静，别再吵了。”
没人理会警察的维持纪律，反而是越嚷越大声。陆离进去后在一众人群中找到了郑方华的身影，她也就只认识郑方华，所以她拉着邹野往郑方华那里去。
郑方华身旁也围了不少人，他身边也是一人一句。有的人还在喊，“把赔偿拿出来，你们该不会吞了吧。”
陆离拉了拉郑方华的袖子，郑方华看见她后抽身出了人群，带着他们往没人的地方去，“你们怎么又来了？”
陆离把报纸往郑方华那边递，“这个出车祸的人可能是王春花，我想请你们确认一下。”
郑方华一眼都没看那报纸，“早就确认了，初五当晚就确认了，是她。”
“真是？”邹野惊讶了。
陆离看了看里面跟菜市场似的，“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都说是亲属，来要赔偿的。”
“亲属？全是吗？”
郑方华今天嘴皮子都要冒火了，这会儿也不想多说了，只打发他们两个回家，“好了，我没工夫照顾小孩儿，快走吧。”郑方华说完就往屋里去了。
邹野拉了一下陆离，“走啊，我们进去听听。”
他们两个倒是没进去，不是不让进，而是他二人自己就不敢进去了。里面乱成一锅粥了，还有人差点打起来，其他人也是在骂骂咧咧，总而言之是要争破头的感觉。
其中最狂躁的人就是许昌盛的奶奶还有他身旁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拿着张证书，还有张很老旧的介绍信。男人嘴里说着，“我老婆的信，还不能证明身份吗？你们他丫的抢个屁。”
陆离从里面人狂躁的一言一语中拼凑出了完整的事实，原来站在许昌盛奶奶身旁那个男人是许昌盛的爹。
许昌盛的爹一口咬定王春花是他老婆，还说他老婆原名叫马白英，是从地质大学出来的学生。是拿着介绍信来的女大学生，是来他们这附近的煤矿做开采前勘探的。
那封介绍信就在他手上，马白英的工作介绍信。
不仅介绍信他有，就连马白英上学时候的学生证都在许昌盛奶奶手上。
警察局里的警察都被这情况搞蒙了，马白英流落街头这么多年，没人管没人问，今天一股脑的来认亲了。
许昌盛的爹说要把马白英出车祸的赔偿领走，说许昌盛是马白英的儿子，说是赔偿款还要给他儿子上学用。
其他也来认亲的人不干了，还有人说，“马白英也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呢，这个钱该我家领。”
警察为了在这一锅粥中理顺资料，只好让他们挨个解释，问他们谁是马白英的直系亲属，谁跟马白英一个户口本。
结果没人跟马白英一个户口本，一群人当中就只有许昌盛家还了解马白英一点，算是能说出马白英的身份证号。
他们听到马白英的信息后，一查资料。原来马白英是外省人，还真是地质大学的学生，还真跟许昌盛爹说的一模一样。
但是外省单位来电话了，说马白英的直系亲属早就销户了。就在马白英报了失踪的第五年，马白英的爸妈都故去了。她家现在就马白英一个户没销，还挂的是失踪。
眼下情况乱糟糟的，许昌盛的爹咬着不撒口。警察问他，你怎么跟你老婆不结婚，你们无亲属关系，赔偿款怎么按照法律发放给你呢。
许昌盛的爹憋了半天没想出怎么说来，旁边有人替他说了，“他买的老婆，生完了儿子，倒手卖给我家了。”
警察一下脸色变了，“你这是拐卖！”
“你们这都是拐卖妇女啊！”
陆离站在门口听，听得一阵心凉。原来马白英被倒了好几手，原来她也跑过，最后被一个买卖人的亲属找到，诓骗她是警察，说要把她带到警局报案。结过马白英又被拉回去了，拉回那个她逃跑出来的地方。
马白英身上的伤是逃跑失败后的印记，马白英没能逃出去，反而是被在倒手中倒手，最后变得没什么利用价值，被抛弃到大街上了。那个时候她彻底已经疯了，没人愿意养一个疯子，更何况那些人买马白英就是为了生孩子。
‘花了两千块钱买的你，你跑了可不行，你可不能跑...’
那是陆离初遇马白英时，马白英发疯说出的话，原来她一直在陈述她的苦难，原来她一直在求救。
陆离心里很堵得慌，她还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马白英得到治疗了，她不会再怀孕了。没想到她干脆死了，死后招来了这一堆的苍蝇。
一个好好的女大学生被糟蹋疯了，她的家庭也因此破碎。而这些拐卖人，买卖人，统统不认为他们有错。还在这里大声呵斥，要把赔偿款拿到手。
听里面的人说，沙场那边给了二十万的补偿。二十万，就买了一条命。二十万就让这群人聚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二十万，就让早就沉底不见天日的真相暴露到阳光下。
真是凉薄。
马白英死了，但她算是解脱了。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她不叫疯子，也不叫王春花。她有自己的名字，她父母给她带来的名字。
也就是今天，这个乱得跟菜市场一样的今天，下起了雪。当第一片雪花下起来时，邹野带着陆离走在大街上。路上商铺多半都开了张了，还有在放的鞭炮声。
陆离伸出手来，她期盼已久的雪终于下了，只是她高兴不起来。
一整个年前的冷，在今天终于下起了白色毛片，那雪很大，跟鹅毛似的。她心里还有点麻木，现在只剩下对这个世界的无奈。
她揉了揉眼睛，现在眼睛有些发木，看东西都恍惚了。明明是白晃晃的大中午，她竟然觉得天快要黑了。
这座小镇每天都会发生奇怪的事，今天是有人死亡，明天就有人出生，或许后天就有人结婚。没人会在乎一个人的死活，也许会在乎那些账户上的钱。但是随着时间久远，人们会淡忘今天发生的事。但是这种事会停止吗？可能不会。
干坏事的人，是不是还在逍遥法外？是不是还在警局对着警察咆哮着为了钱争夺？是不是明天还会有无辜的人被卷进肮脏的欲望里。
人是贪念的，人的欲望会迫害他人。为什么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呢？为什么要破坏别人的人生，摧毁别人的家庭。
陆离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邹野却在她快走到路的尽头时，拉住了她的手，“别担心，天会晴的。也许现在天还没亮，那是因为我们身处黑夜，但黑夜不会永恒。”
邹野拉着她，让她转了个方向，“你回头看，太阳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马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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