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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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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天张世贤交差还算是非常非常的顺利,以往的时候要抽六根烟才会完稿,今天不知道哪来的那股沸腾的热血,三根烟的时间还不到,就已经图文并茂地把第一手独家资料发回了总社。张世贤悠闲地眯着电视上最新的新闻的时候,本多良还在房间里试穿新买的衣服。
孙哥的电话永远像是不用付费一样,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地都能打个国际长途过来,这次张世贤并没觉得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不过一向火候十足的孙哥在接通电话开头的十秒钟的一阵沉寂,让张世贤觉得有些意料之中,又好像有些意料之外。
“你这篇报道的真实性有多高?”孙哥十分罕见地用标准的男低音,深沉,或者说有些阴沉地,近乎审问地问张世贤。
“你什么意思?”张世贤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反问道,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好像两个人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抑或是两个无聊的特务在接头一样,张世贤心想如果是在喜剧电影里,那下一句绝对会是“今天晚上……哪儿吃去?”之类的无厘头的对白。
“我说,”孙哥一本正经地说,“你发的这个报道里面,有NTSB的独家消息。这条新闻的真实性到底有多高。咱们报社可摆不起乌龙阵。”
张世贤有点微怒,心说自己拼死拼活弄回来的报道,怎么可能是假的。不过转过念头有一琢磨,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一个刚创立没几年的新兴报社,能轻而易举地拿到这样的独家新闻,确实真的不太能让人信服。张世贤掏出迪恩的那张名片,麻省理工学院和NTSB的黑色油墨印成的头衔闪闪发亮,晃得他有些眩晕,又十分诡异。
“孙哥,”张世贤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人是我大学同学现在的博士生导师。麻省理工的,而且看样子也不是在调查组打下手的人。以我的经验来看,应该是可信的。”
“恩。”电话那头的孙哥略微沉默了一下,“我刚才确认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人的身份。确实是NTSB的一位权威专家。”
“你看这样行不行。”张世贤说,“我们暂且先不管他是不是这次调查的主要负责人,不过既然他的身份能够确认,那我们的报道就不是空穴来风,就算有人提出质疑,我们也能解释说这是权威人士,怎么说矛头都不会直接指向我们。而且咱们干新闻的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只要内容是真实的,那么剩下的就是速度。趁现在还没有别的媒体披露这条消息,咱们抢个独家头条,暂且不论是不是符合官方的说法,不过咱们的名字也肯定能打响。换句话说,迪恩说的话其实也没有任何石破天惊的内容,可以说是很官方的外交辞令,所以我觉得没有什么顾忌的必要,发就是了。”
孙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张世贤听见那头清脆地“哒”了一声,继而就是吹气的声音。孙哥点烟了。张世贤知道孙哥的毛病,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活王八,遇到大事儿的时候从不含糊,抽烟,是孙哥的一个符号,说明他的大脑现在进入了高速运转。这篇报道能不能发,发出去以后的效果又会怎样。张世贤也觉得有点没把握。
本多良还在屋子里试衣服,能听见包装纸噼噼啪啪的声音。
客厅里则静得出奇,张世贤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时钟滴答不停地响声。
“小张啊。”沉默良久的孙哥在电话那头似乎很无力地叫了张世贤一声。
“恩?”张世贤一激灵。
“你知道你这篇报道的意义么?”孙哥缓慢地说,以至于张世贤产生一种孙哥在交代后事的错觉。
“呵,不清楚。”张世贤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咱们这次走在世界的前头了。”孙哥的声音依然冷漠,不过张世贤听得出来,孙哥冷漠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度压抑的兴奋。
“发吧。”张世贤说。
“发!”孙哥斩钉截铁,有些大义凛然地说道,“马上开印,明早头版。”
挂掉电话,张世贤呆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手里迪恩的名片。脑子里却是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各种事情,张世贤点燃一颗烟,他想好好理清自己的思路。
“寰宇航空924……波音777……空中解体?……爆炸……参议员麦肯锡……NTSB……五角大楼……”
这是目前为止张世贤所能了解到的主要几个关键词,多年的新闻从业经历让张世贤对新闻关键词的追踪和联想达到了条件反射的水平。身为一个国际新闻的记者,张世贤清楚地意识到,他所知道的这几条线索,但是其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成为一件了不得的大新闻。寰宇航空,这是一家全球民用航空业界的巨无霸公司,张世贤清楚地记得当年在金融危机和原油危机的双重影响下的那次国际民航业的版图争斗,美联航联合了美国境内所有排的上号的大公司,成立了这家寰宇航空,轰动了全世界,当时的美国国会甚至为了这家公司的成功起步,特别通过了法案以规避反垄断法带来的可能产生的各种阻力。波音777,世界上最安全的大型民用宽体客机,从1997年服役开始,仅仅在出现过一次事故,而且还没有造成人员死亡。这样一种被认为是不存在任何设计缺陷和瑕疵的客机在空中出现解体爆炸的事故,从当年印度航空的波音747爆炸案到1982年的洛克比空难来看的话,只有恐怖袭击这一种可能的解释方法,而一旦涉及到恐怖袭击,就绝对是一条空前的大新闻。参议员麦肯锡则更是一个谜团,或者说是一个看似不应该发生的巧合。老牌的政治家,在参议院连续蝉联了16年的席位,下一届总统大选的有力竞争者,民意调查的结果来看他当选的可能性很高,不过现在一切都终止了。NTSB的迅速反应是张世贤觉得比较可疑的一点,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所有的空难调查都主要由空难发生地和客机所属国家来联合进行,不过在事故发生不到72小时就直接进入现场调查一宗普通民用客机的空难事件在NTSB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虽说日本政府和美国政府的盟友关系是心照不宣的,不过反常的速度就一定代表有反常的原因,至于这个原因是什么,张世贤并不清楚。而最后一条,五角大楼,也就是美国国防部,也迅速开始关注这次坠机,普通民航的坠机,是很难用常理解释清楚的。
“不过五角大楼的状态是不是真的很紧张,还没有明确可靠的消息来源。”张世贤心里盘算着,纵然刘倩是CNN的记者,可是CNN的消息也不一定十分地准确,张世贤清楚地知道CNN为了抢新闻是如何通过毫无根据的蛛丝马迹“编造”事实的。
如果要开展这则新闻的全面报道,就必须厘清几条主线。现在可以确定的几条主线,就是寰宇航空和波音777这两条主线,至于参议员麦肯锡和美国国防部,按现在手头的信息来看,还不足以构成线索,不过这两条线是不能轻易就放过的,天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发生的这么巧合。人类历史上倒是有过很多无巧不成书的经典事例的存在,不过身为记者,张世贤知道所谓的推断都是应该由评论家来做的,记者不允许推断事实,这是职业素养,也是不能越过的一条红线,媒体编造的假新闻已经把这个世界弄得乱七八糟了,虽说自己的报社急需大量爆炸性的新闻来扩充门面,但是违背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这是张世贤和孙哥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恩,就这么办。”张世贤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自己对自己说道,“总之还是先从单纯的技术角度来分析这次空难,不能贸然进取。”
张世贤收起迪恩的名片,关掉电视。
夕阳又懒懒地洒进了客厅,张世贤靠在沙发上,微眯着眼睛看着傍晚的火烧云,像一块巨大的橘子味的瑞士糖,甜腻地挂在天上。伊丹机场起飞的飞机缓慢而稳定地爬升,慢慢转弯,飞进夕阳,越来越小,最后看不清楚了。张世贤觉得很惬意,靠着沙发不自觉地开始有些睡意,眯着眼睛,呼吸渐渐地均匀了。
本多良换好了一套长袖的秋装,抱着换下来的衣服想去洗洗,来到客厅看着半躺在沙发上浑然入睡的张世贤,看得出来,他这两天很累。其实这两天本多一直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张世贤每天都忙成什么样子,而自己好像又什么忙都帮不上,而且,本多一直都觉得其实自己给张世贤添了不少麻烦。在这以前,本多还从来没有跟这样一个陌生人独处如此长的一段时间,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自己的性格,根本是不能想象这样的情景的,可是眼前的这个老大哥,确实如此真实地存在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是如此真实地包裹着身体,这难道就是一种成长么?也许人真的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性格。本多记得进化论的一句言简意赅的概括就是适者生存,其实不仅仅是人类,这个世界上的各种生物都是在不断地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着自己的习性,甚至是生理的结构来因应外界对于生存的任何威胁,这就是一种进化,或者说是物种本身的的一种成长。能够坚强而又灵活地经历和适应这种不断存在地各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才会更好地生存下去。过去的这两天,对本多来说,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没有眼前的这个本来素不相识的中国人,自己也许也早已经支离破碎了,因为对自己来说,天真的已经塌了下来,地也真的已经陷了下去,没有了人生的唯一支点,那除了灭亡,又会有什么不二的结果呢?也许这就是一种成长吧,本多想,也许真的就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只有经历一些事情,才会得到真正的成长。
看着疲惫的张世贤酣然地在沙发上小憩,本多觉得有一种安心,仿佛是在天地合一的那一霎那,有一座山峰孤寂地支开了本应重合的地平线,而在这个小小的缝隙中,本多得以安然的存活,并且可以等待自己的成长,直到有一天他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再次撑起这片自己的天地。
抱着换洗的衣服,本多不自觉地微笑着,单纯而幸福地微笑。
把衣服泡在洗衣机里,本多翻出垃圾袋,开始慢慢地收拾起张世贤凌乱不堪的房间。
夕阳慢慢沉下,天空开始变得深沉,夜航飞机的三色巡航灯和白色频闪灯像是礼花一样在大阪繁忙的空域上朵朵绽放。
大阪大学的坠机现场,NTSB第一天的取证工作也接近了尾声。迪恩摘下满是油腻的手套,捋着自己前额被汗水打湿的银发,对旁边正在记录各种残骸的赵泉说:“你的那个朋友真像你说的那样?”
赵泉被导师的这一句话弄得一愣,半天才回国神儿来说:“没问题的。他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很正直,心眼好。”
迪恩轻轻点点头,抿了抿嘴。
赵泉拿着记录本,说:“都在这儿了。今天发现的。”
迪恩结果记录本,仔细地看着。
“老板。”赵泉一边摘手套一边说,“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的话,我收工了。”
迪恩点点头,说:“好的,可以收工了。”
赵泉收起手套,说:“那我就先走了。跟朋友约好了。”
“恩,”迪恩说,“我喜欢正直的人,不过你可得记住,不要乱说,要是说了什么没经过确定的事情的话,给他也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你知道我们这次来,不同以往。”
“我明白。”赵泉说着,转身走出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