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痕》釉袖

3、３

　　接下来的同学聚会俨然成为了简寂八年国外生活的专场介绍，林宇梵坐在一旁，右手食指指腹不断摩擦着水杯的边缘，聆听着这一场讲座。林宇梵原以为，经过了八年，无论多深的感情，都该转淡了，但是很显然，他低估了那个人在他心里烫下的烙印。当老同学三八地拷问简寂的感情生活时，站在他右肩上的小恶魔就拎直了他的耳朵，逼他听他用近乎炫耀的口吻交代他和他未婚妻的相识相知。林宇梵放下水杯，随便找了个要上洗手间的理由，起身走出包厢。包厢里的气氛太过轻松欢快，而在林宇梵，这样的气氛却沉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简寂脸上掩不住的欢愉，却正好清楚地对照出他心底的落寞。林宇梵觉得，在包厢里多一分钟的停留都会让他狼狈得无地自容。
　　林宇梵快速的走到盥洗台盆前，拧开水龙头，俯下身，接了一捧水泼到脸上，他用力地搓洗拍打脸颊，好一会儿过后，直到眼睛不再肿胀，鼻腔不再酸涩，才停下这一近乎自虐般的举动。林宇梵抬起头，胡乱的在脸上撸了一把，睁开眼睛，却意外的发现几张递到面前的纸巾，和台盆前镜子里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他们说你儿子很可爱，多大了？”
　　“七岁。”回答着，林宇梵便伸手想接过纸巾。
　　话音刚落，还没等林宇梵的指尖触到纸巾的边缘，镜子里的人就松了手，转了身，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和几张缓缓下堕的白色。
　　林宇梵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看来，即便过了八年之久，即便简寂看上去成熟了许多，但他乖戾的脾气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林宇梵抽了几张面纸把脸擦干，对着镜子整理好了头发、衣服，利落地转身走出洗手间。
　　回到包厢，那里还是一样喧闹，老同学们都起着哄要叫简寂唱歌，简寂借故推拖着，众人看到林宇梵回来，更是来了劲，老班长把林宇梵扭送到简寂旁边的位子前，摁着他坐下，把话筒塞到两人手里，道“你们哥两个也八年没见了，今天这么难得见了面，怎么都不亲热一下？”语毕，众人哄笑，都应和着要他们两个唱一首。林宇梵正拿着话筒不置可否，耳边伴奏已经响了起来，《Stand by Me》。完了，林宇梵心想，撞到枪口上了。果真，好好的一首歌被两人唱的悲悲戚戚，包厢里也变得一片凄风楚雨，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黑线三条。老班长眼见气氛黄了，赶快冲出来救场，包厢里的低气压才得以上升。林宇梵抬腕，发现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向众人告辞，谁想，简寂竟也提出要先走一步，跟着林宇梵前后脚出了包厢，踏进电梯。
　　林宇梵摁下了B2停车层，便像木头一样杵着没动也没讲话。大约有几秒钟，电梯里处于空白期，两个人都没开口，终于，林宇梵无法再忍受这种几近折磨的沉默，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怎么没叫我去接你呢？”话刚出口，林宇梵就后悔了，他敢发誓，这一定会是他这辈子最愚蠢的一次搭讪。
　　果然，简寂没叫他失望，给了他一声冷哼当作回答。林宇梵知道，再说什么也是自讨没趣，于是便乖乖闭上了嘴，好在电梯没给他更多自我鄙视的时间，“叮”了一声就开了门。
　　林宇梵仿佛得到大赦般迅速走出电梯，和简寂道了句“再见，等哪天你有空了，我们再聊聊！”语毕，就自顾自地开始找他的车。
　　“我今晚就有空。”简寂的声线响起，“今晚怎么样？”
　　“呵，不好意思啊，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儿子一个人在家，小孩子一个人不是很安全。”林宇梵的语气很平静，这一点让简寂很是恼火，他这样的语气，仿佛两个人真的只是重逢的同学而已。
　　“那就去你家谈。”简寂这次用的是命令的口气，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还是说，你刚刚说的，等我有空再聊聊，也只不过是在敷衍我？”
　　林宇梵没有接他的话，一方面是怕多说多错，另一方面，也是他看出简寂别扭劲上来了。别扭，这是简寂最不为人知的坚韧而可怕心性；换句话说，林宇梵已经意识到，今晚，简寂绝不会就这样随随便便让他离开。
　　凭简寂对林宇梵的了解，绝对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有效快捷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他放软了口气，“走吧，我们分开了八年，我不相信你没有话和想要我讲，我们只是谈谈，不会影响你儿子休息。”
　　意料中的，林宇梵妥协了。放下身段、好言以对，小试牛刀而已。

　　整个车程不过是半钟头，而这半个钟头里，林宇梵大脑却极度亢奋，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他不再随便搭讪，简寂不出声，那他也乐得装哑巴，他边开车边在心里编排着果果的身世，考虑要是简寂问起果果，问起果果的妈妈，他要怎么回答。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林宇梵一路心不在焉。连闯了几个红灯之后，简寂沉声勒令他将车停靠到路边，林宇梵只得照做。
　　“你在想什么？知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简寂奚落道，“不留着命回家带儿子么？”
　　林宇梵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之意，便回了句：“我没想什么，只是累了。要是你怕死的话，也可以下去叫车。”
　　出乎意料的是，简寂竟没有因为林宇梵冲人的话而生气，相反的，他放低了姿态，柔声道“累了的话，我来开吧，你这样太危险了！”
　　林宇梵很想问他吃错了什么药，但他最终没问出口，林宇梵虽然算不上聪明绝顶，但也不至于蠢到自己去找不愉快，于是，他又一次妥协了。
　　两人交换了位置坐定，简寂左手摁下了中控锁，然后将身体倾向林宇梵，林宇梵当下一惊，无意识地喘了一下，简寂靠着着林宇梵的身体，嘴唇靠在林宇梵耳边，问的一派轻松，“你很紧张么？抖什么？还是，你怕我？嗯？”上扬的尾音像小猫尾巴一样，挠得林宇梵耳朵、心里一阵痒。
　　林宇梵别开脸，朝着窗外，矢口否认着身边男人带给他的震动。
　　简寂看到他的反应，扬了一下嘴角，从林宇梵右肩上方抽出安全带，帮他系好，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道，“不好意思。习惯了。”一句话说得波澜不惊，却又尽了挑衅之能事，言下之意是他林宇梵自己想多了，又不着痕迹地炫耀了他风流快活、美女在抱的八年。林宇梵在暗啐了他一口，心想，卖弄也要找准对象，要装绅士，也要想想以前是谁在谁下面承欢告饶的。给简寂打开导航仪后，就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等林宇梵睁眼的时候，简寂已经将车开到了他自己下榻的酒店，并且肇事者正用拧的唯恐天下天乱的眼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的他竖起了一层汗毛。当林宇梵发现自己现在身处酒店的地下车库时，他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已经接近十点了，他没有时间再多和在驾驶座上看好戏的家伙啰嗦什么。林宇梵什么也没说，利索地解开安全带，马上转向右侧，要打开车门，但是车门文风不动，他才想起简寂摁了中控锁。
　　“麻烦你开门，让我下去。”他气得几乎是头晕目眩，强撑一口气，才有礼的说出这些话。
　　简寂故意曲解林宇梵的意思，将身体再次倾向林宇梵。他靠的那么近，林宇梵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是迷人，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这味道都让他脸红心跳，他随即偏转过头闭气，不想再闻到他身上熟悉却又带陌生了的味道，那令他勾起一些不该存有的回忆。
　　简寂扳了扳车门，车门依然没开。他转向林宇梵，脸上带笑的摊手，好像他也无可奈何。
　　林宇梵很想叫简寂自重一些，却又不想横生枝节，他只想快一点下车，不要再和简寂纠缠，因为他发现，只要简寂在他身边，他对自己承诺过的什么要心如止水，不再为身边这个家伙牵绊之类的诺言就全化成了狗屁。他无法控制紧锁住简寂的视线，无法坚决地拒绝简寂的请求，更是无法把握自己不肯承认的向着简寂的心。
　　“我真的要回去了，麻烦你开下中控锁。”林宇梵道。
　　“如果我说不行呢？”简寂还是不冷不热的笑着，“林宇梵，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麻烦你’。”
　　林宇梵的胸腔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感情。以前？这是八年前的概念，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也可以生出很多枝节，让本来很简单的问题变得很难解决，就像他现在面对的问题。八年前，他做任何事情，凭的都只有一颗心，一份热情，现在，太多事情在牵绊，工作、生活圈子，钱，当然还有孩子。他没有接简寂的话。
　　“林宇梵，这八年我很想你，一直会想我们那个时候的事，我这次回国就不想再回去美国了，我们在一起。”
　　陈述句，林宇梵失笑，“你没问我的意见，就自己决定了？”
　　“那你要不要？”又是自信满满的语调。
　　“简寂，八年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会成熟，会懂事了。”林宇梵望向简寂。
　　显然没有料到林宇梵是这种回答，简寂方才自信的神情僵在脸上。林宇梵越过了简寂这个僵住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我有家庭，你也有未婚妻……”
　　“那又怎样？”简寂打断道，“我们也可以在一起。”
　　“对不起，我自觉对于我的家，我有责任要负。”林宇梵这一句话说的平静极了，这是他心里最深处的想法。“我不能和你一起。”
　　许久，简寂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中控锁，下了车，在他关上车门的刹那，他看到林宇梵眼中流淌出的落寞，不觉有些心疼，他了解林宇梵，只消林宇梵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就能肯定他是怎么想的.
　　“林宇梵，你只是觉得‘不能’和我在一起。”这是他转身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能，不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