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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o.6《雾海上的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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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迷雾升起,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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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动了。”真珠轻声说,拿起刀叉。
第一口牛排送进嘴里时,她微微顿住了——肉质鲜嫩,火候掌握得极好,简单的黑胡椒和盐调味,却带出了牛肉本身的香气。
“很好吃。”她诚实地说,抬眼看向对面已经埋头开吃的少年。
火神从盘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真的?”
“嗯。”
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纯粹而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那就好。”他继续吃自己的那份,动作很快,但不会让人觉得粗鲁,只是……很专注,像是把吃饭也当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缓和了陌生人共处一室的尴尬。
“你经常自己做饭?”真珠问。
“嗯。”火神点头,“在美国的时候学会的。一开始做得很难吃,后来就慢慢好了。”他说得很简单,但真珠听出了其中的过程——一个少年独自在异国他乡,从“很难吃”到能做出这样一顿饭的过程。
“一个人在美国?寄宿留学还是……?”
“不是的。”火神切下一块牛排,“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工作调动才去,但是他们经常出差,所以……”他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真珠明白了。又是一个需要早早学会独立的人。
“难怪火神君的口音……很特别。”火神大火抬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流动的、融化的笑意。
少年咧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啊,那个啊,我爸工作调回国内,初三刚回来,才一年。那时候日语说得乱七八糟。学校里的人听我说话都像听外星语。
那么至少,现在这个当口就不算国中生了吧。不过准高中生……也没好到哪去。
真珠嘴角微微上扬:“现在说得很好。”
火神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假的?周围的人……”或许意识到对方只是客气而已,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孩子气的抱怨:“但有些敬语还是搞不懂,总觉得弯弯绕绕的。”
真珠轻声道:“语言是沟通的工具,不是完美的形式。”
少年认真地看着她,没有聊天的天赋,话题转移的生硬又……
“天海小姐的家人……?”话一出口,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越界了,“啊,那个……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真珠垂下眼帘,声音平静:“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没有兄弟姐妹。”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火神切牛排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种笨拙的歉意。“……对不起。”
“没关系。”真珠轻轻摇头,继续吃盘子里的意面,“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雨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火神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埋头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所有的食物,然后起身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回来。
“谢谢你的晚餐。”真珠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
“不客气。”火神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其实……我挺少请人吃饭的。”
真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火神摸了摸后脑勺,难得地显得有些局促,“怕不合别人口味。”
意识到他的潜台词,天海真珠发自内心的莞尔,语气诚恳,“火神君做的饭,真的很好吃。”至少比起她那些没有任何天赋的黑暗料理来说。
跟天海真珠抱有一样想法的还有那只怕水德牧,从未想过这个外表看上去粗旷不羁的少年居然有那样细腻的温柔,打包了一份未曾调味的牛肉给真珠带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狗会怕水,但我刚才看到那个……”
“他叫‘盾’。”天海真珠默契的替他补充道,怕他不晓得,食指沾了水,在桌面写下汉字。
“真是特别的名字。”少年恍然的表情让真珠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触动,“总之,当作受到惊吓的安抚吧。”
接过少年的善意,真珠摆手道别,“那我就不客气了,火神君。”
门轻轻关上,雨夜中的东京像一片光的海洋。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纤细,眼眶下是睡眠不足的乌青。却被窗外的雨滴打碎,继而冲刷斑驳。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真珠没有去看。她走到玄关,蹲在那几幅亚麻画布前,手掌平铺在最大那幅的画布中央。
想起他说“你看着这些画布的眼神,和我看着篮球场的眼神一样”。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在所有表象之下,在所有创伤、逃避、自我毁灭的冲动之下,那个曾经的天才少女画家,那个能用色彩讲述故事的女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待一个重新拿起画笔的理由。
真珠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掀开那幅被破坏的画。白色的交叉划痕在灯光下依然刺眼,但现在,她看着它,不再感到空虚。
那是一种宣告。一种开始。
她拿起调色板,挤出一小坨钛白,又挤了一点那不勒斯黄。用画刀将它们混合,调出一种接近日出的暖色调。然后她在画布右下角,在那道白色划痕的边缘,轻轻点下一笔。
很小的一点。几乎看不见。
但它是新的。它是现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真珠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画架旁的阅读灯。在那一小圈暖黄光晕里,她站在画布前,像站在世界尽头,又像站在起点。
隔壁传来淋浴的水声。火神在洗澡,哼着那首永远不成调的曲子。
真珠的嘴角微微扬起。很轻,很快消失,但真实存在。
她放下画笔,关掉阅读灯,让黑暗和寂静重新填满房间。
但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像冬眠的种子在泥土下第一次颤动,像冰川在深处裂开第一道缝隙。
细微,但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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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日,闹钟叫不醒感冒的人。
过去的生活在被精心编织的金丝雀笼里,十几年的习惯轻易难改,不擅长照顾自己。加之“逃亡”时日,精神崩溃过一轮,身心皆摇摇欲坠,脆弱不堪。
温室娇花是人工精心培育的华丽品种,经不起半点风雨。
只是开学第一周就请假,对新入职的年轻老师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
天海真珠打过电话,冰水吞服感冒药,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沓速写纸张上。
她记得当时的少年目光,他或许认出或许没有,总之那顿晚餐之后,她并没有再见过他。
四月的第一周在樱花的香气和纷扬的花瓣中滑过。
诚凛高校的新学期像一台刚刚上油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开始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对于火神大我来说,这意味着重新调整作息:晨练、上课、部活、加练,周而复始。
篮球部今年的新面孔不少,但像他这样具有压倒性身体素质和海外背景的,依然是独一份。
训练很苦。相田丽子教练的训练菜单精确到每一组肌肉的疲劳度,日向顺平作为队长的要求近乎严苛,但火神适应得很快——甚至可以说,如鱼得水。汗水、对抗、篮球撞击地板的声响、进球后的怒吼……这些才是他熟悉的语言。
他和那个存在感稀薄却传球精准的黑子哲也迅速形成了奇妙的默契,和总是嚷着要打败他的小金井慎二也能在练习赛后勾肩搭背地去买运动饮料。
火神提前结束训练回家——教练说要保存体力,下周训练强度会加大。他放下东西从冰箱里取出一听运动饮料,打开阳台落地窗,快速思考今晚吃什么。
风里都是春日的温暖味道,夕阳正以完美的角度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整面公寓的所有阳台都染成蜂蜜般的金色。
然后他看见了隔壁那个身影。
天海真珠背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天空与晚霞,以及呆楞的少年眼眸。
她换了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脚背上溅了几点钴蓝色的颜料。
她正在作画。
火神从未见过这样的真珠,不,他从未见过任何人这样画画。
她面前的画架支着一幅巨大的画布,尺寸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要大。画布上已经铺满了底色:从底部的深靛蓝渐变到顶端的紫黑,像从深海到夜空的过渡。
而她正用一支极长的画笔,蘸取调色板上那种燃烧般的镉红与橘黄,在画布中央偏上的位置点下一团旋转的光晕。
动作不像是涂抹,更像是在引导——引导那些颜色找到它们注定要去的位置。
火神完全忘记了移动,甚至忘记了呼吸。
真珠完全沉浸在创作中。她时而退后两步眯眼审视,时而快步上前加重某处笔触。颜料从她手中的刮刀滴落,在阳台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斑斓的印记。风吹起她松散的发丝,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她没有理会。
夕阳从西边低角度射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熔金般的光晕里。那些飞舞的颜料颗粒在光中闪烁,像被赋予生命的尘埃。
火神脑子里突然冒出中学美术课上看过的希腊神话插图——不是书本上那些僵硬的形象,而是文字描述里的场景:掌管星辰的女神在夜幕降临时洒下星光,预言者在水面倒影中看见命运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