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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意外 “我真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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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熬了数天,总算熬到了周末,油画修复项目也总算有了进展。
他根据手上现有的资料和数据,初步判断两幅画应该都出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也就是国内的明朝时期。
那个时代欧洲地区的油画流入国内,却直至今日才被发现,沈青猜测很有可能是因为流入到了普通百姓家里,所以才会在历史的翻滚之下,反而成了漏网之鱼。
有了线索,就有希望推进下一步的修复工作,沈青便打算和陈丹尼去燕京的艺术博物馆观摩一下同期作品。
周日一早,陈丹尼到沈青家楼下,和他发微信说:【师哥,我在楼下啦,你慢慢来。】
沈青动作很快,应该提前就准备好了,没一会儿就到楼下了。
只是陈丹尼看他脸色不好,关切道:“师哥,你脸色好差,吃早饭了吗?”
“嗯。”
如果喝了一杯牛奶算的话。
沈青回国没几天,状态反而比在意大利的时候还差。自从见到楚悠以后,他除了能在工作中得以喘息,其余时间都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为了能熬下去,他只有加大工作量,所以身体一直在承受超负荷的压力。
他昨晚又做噩梦了,梦里一片猩红,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液体。
他以为是自己的血,但有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对着他耳边歇斯底里地嘶吼:“你把我毁了!你把我杀了!你才应该去死!”
沈青吓醒后,后半夜再也没睡着。
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和沈如梦一样,被关进精神病院里,从此是死是活都在梦里。
他在漆黑的长夜里,甚至想,既然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彻底的疯子,那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青尚且清醒,所以他很清楚,自己这是又有自杀的念头了。但他也很清楚,这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抑制住,至少现在一定要抑制住。
所以他只能吃药,只能加大剂量……
他很痛苦,可他无能为力。
……
“那我们走吧。”陈丹尼走到沈青身边,“楚师兄也到了。”
楚什么师兄?
沈青一愣,随即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SUV停在他面前。
“……”沈青心说,不如他现在就去死算了。
楚悠看了他一眼,下车说道:“昨天你们在加班的时候,陈丹尼提了一嘴,你可能没注意。反正我今天也没事,陪你们一起去吧。”
沈青确实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沟通的,但是人既然是陈丹尼叫来的,他也没把人赶走的道理。
他隐去心头莫名徒生的烦躁,说:“好。”
楚悠和陈丹尼在车里还能聊上几句,但沈青却坐在副驾驶座上始终一言不发,楚悠买的早点也没吃几口,最后干脆闭上双眼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行驶过程中平稳的摇晃感很容易让人犯困,沈青竟真的睡着了。
他一直处于相当疲惫的状态,但即使睡着也只是浅眠。所以当车停下来不久,他就慢慢转醒了。
他睡眼惺忪,迷瞪间,听见陈丹尼喊了一声“我先去找对接人拿访客证”,然后就是后座关门的声音。
为了能观摩到未被展出的油画藏品,沈青来之前和美院的教授打了招呼,通过学校和博物馆协调,最终以Q大美院油画修复组的名义前来。
他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整个人反而感到更加困乏无力,腰椎以下一片酸麻。
他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发麻的腿,下一秒楚悠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腿不舒服?”
“没事。”沈青松开收拢的手,看了看车窗外,“我们也下去吧。”
过了几秒,他没等到楚悠的回应,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莫名地有些心虚,“怎么了?”
楚悠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担忧,嘴角却带着笑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先说说。”
楚悠见沈青谨慎的样子,像是要把他卖了似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商量道:“你看起来很累,今天忙完,能不能早点回家休息?”
他们肯定不能耽误别人下班,所以闭馆之前一定会离开。沈青这么一想,答应道:“好。”
来到博物馆门口,陈丹尼正好和对接人从不远处走来,他挥了挥手,低声喊道:“师哥!”
沈青朝他们点点头,主动和对接人开口:“您好。”
对接人看到沈青的一刹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马上恢复正常说:
“您好,是沈老师吧,我是博物馆这边的小叶。大部分藏品没办法拿出来,实在不好意思。但我针对您的要求,还是找到两幅未展出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除此之外,展出作品里也有几幅同期的在三楼,希望能忙得上。”
沈青:“麻烦您了。”
“不过——”小叶犹豫了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青的双腿,“怪我不好,之前没提前和你们打招呼,我们博物馆是没有电梯的……”
沈青愣了下,没想到会在博物馆遇上这种问题。
虽然他在国外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也碰到过行动受阻碍的事,最终也得倚靠旁人的帮助才能解围,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特别的——
难堪。
“没事,我抱你上去。”楚悠没给场面留下太多空白,蹲下身,一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看着沈青低声说。
沈青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他心说其实这没什么,他又不是没这么被人帮过。可是当那个帮他的人换作是楚悠,他就好像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不知好歹的残疾人,完全无法平静地面对他现在的窘境。
当着外人的面,他应该要体面一点,放下自己那身不值钱的自尊,接受这个建议,但他却说:“不用了。”
“你留下来看吧,学校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 他对陈丹尼说完,又看了一眼小叶说,“不好意思。”
小叶:“没事,没事!您忙您的。”
“失陪。”沈青说完,推开楚悠的手,转动轮椅,头也不回地往外离去。
楚悠看着沈青仓惶的背影,无暇顾及别的,站起身就跟了过去。
燕京的艺术博物馆到了周末人流量很大,这个时间点馆内已经有不少人了。沈青穿过人群,转动轮椅的速度很快,分秒间就和楚悠隔开了几大步距离。
他被窘迫和难堪冲晕了头,一心只想着赶紧离开,以至于全然没有注意到右侧方有一群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人正在打闹,几个小男生推搡拉扯之间,其中一人没站稳,朝向沈青这边撞过去。
楚悠:“小心!”
“哐当——”
轮椅被撞后失去平衡,向一侧倾斜,小男生本能地想拉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瞬间,他和沈青连同轮椅一起翻倒在地上。
博物馆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初中生距离他们最近,一窝蜂地涌上前想要把人扶起来。
“你们没事吧?!快把人拉起来!”
“我来我来!”
“你去把人家轮椅扶起来!”
……
一时间一群人在沈青的耳边七嘴八舌,随着这些人的声音,沈青心中的羞耻和难堪被无限放大,他已经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狼狈地伸手抓住身边的人的手臂,只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青青,是我。”
沈青的耳边传来楚悠温润的声音,他惊得手一颤,下一秒却抓得更紧。
楚悠轻轻拍了拍抓着他的手,问:“有哪里摔得特别痛吗?要不要去医院?”
沈青仓促地摇了摇头。
“没事了,我在。”楚悠一边把人抱起来,一边重复道,“青青,没事了,我在。”
沈青不知是摔懵了,还是别的原因,整个人都有些愣怔。他坐回轮椅上,看着楚悠,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因为没出什么意外,人群渐渐散开,陈丹尼和小叶赶过来,担忧地望向沈青。
陈丹尼:“师哥,你没事吧?”
小叶:“沈老师,您要不要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
沈青又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除此之外,那群肇事的学生站在一边,满脸惶恐,其中把沈青撞倒的小男生和推他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青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但他的手肘和膝盖都有些痛,最痛的是腰,应该是摔倒的过程中被轮椅撞到了。
他看着眼前几个初中生,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高二下半学期的某个午后,楚悠、王天一、张嘉欣他们,也是一群人,无比幼稚的在走廊里打闹,从“大乱斗”最后演变成“叠罗汉”。
那天他在教室里趴着,隔着一道墙,听他们在走廊里的嬉闹声,这样一件小事,在这一刻被他从记忆里拽了出来。
两个男生被沈青看的有些发怵,手足无措地站着,随时准备挨训,然而沈青却说:“没事,下次小心点。”
以为会挨训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毕竟年纪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楚悠看了一眼沈青,对众人说:“我们先走了,陈丹尼,有事手机联系。”
说完,他推着沈青大步流星地走出博物馆。
楚悠心里其实很担心沈青刚才那一摔,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旧伤,上车的时候带着商量的口气对他说:“今天让我抱你上下车行吗?”
沈青感到腰椎上的刺痛愈发鲜明,自己现在就算是想站也站不起来的。他静默了两秒,没吭声。
楚悠得到沈青的默许,从轮椅上把人抱起,然后他发现怀里的人全身正非常细微地发着抖。
燕京的天随着冷空气袭来,全城气温骤降,街头巷尾都能看到戴耳罩的大爷。
楚悠起初以为他是冷的,上车后连忙把车内温度调高,但车开了一段路,车内温度明显升高,沈青却还是在抖,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
楚悠心疼坏了,他完全明白沈青的心情,那样自尊的一个人,因为现在腿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出了这样的丑,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可是他知道沈青对他的抗拒,是身心创伤后的心理反射,要解决根本问题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容易适得其反,只能慢慢来……
他看了沈青一眼,说:“青青,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不用。”沈青冷冷地回答,“我想快点回去。”
他最近睡觉总是做噩梦,他怕自己万一真睡着了,噩梦缠身的样子会被楚悠看见。
“好,现在道路还挺顺畅的,很快就能到了。”楚悠顺着他说。
楚悠开得很快,但也很稳。变道、超车、加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等红绿灯期间,还给沈青下单了各种挫伤扭伤的药膏外送去他家。
到了后,他把沈青送上楼,要进门的时候却被挡在了门口。
沈青:“谢谢你,我想休息了。”
楚悠伸出手,先把门框扒住,“我给你买了涂摔伤的药,快送来了,等给你上完药我再走行吗?”
“不用了,谢谢。”沈青残忍拒绝。
楚悠笑了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那我等你自己上完药,我再走行吗?至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能帮得上忙。”
“不行。”沈青继续拒绝,“我不需要。”
“好。”楚悠点点头,拿出手机,“那我找个家庭医生上门帮你检查一下。”
“……不需要。”沈青看向楚悠说,“楚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先说说看。”楚悠照着沈青早上说的回答。
沈青阖上眼,很用力地叹了一口,说:
“你能不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也不要再帮我叫外卖,找医生了。你是不是很闲?既然这么热衷于做公益,比我可怜的残疾人多得是,你能不能发发你的善心去关心一下其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却十分强硬:“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用你来同情我,你能不能——”
“离我远一点!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
楚悠站在原地,任由沈青将心中的忧伤发泄在自己身上。
过了良久,楚悠听着沈青气息不稳的呼吸声,蹲下身,单膝跪在他面前,那样温柔地看着他说:“青青,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事情不行。”
他脸上带着笑,好似冬日里的暖光,“我找了你十年,每天都在幻想你出现在我身边的这一天。这样的梦我做了十年,青青,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沈青看着楚悠坚定的眼神,一脸的笑容灿烂,像怕被他的热情灼伤似的,侧过头不愿再看他。
楚悠始终带着笑容,想到那瓶抗抑郁的药,心头泛酸,但他尽力忍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点:
“青青,你不要有负担,就当是老朋友重逢,外送的药过会儿记得拿,医生我就先不叫了,你需要再和我说。我走啦,明天还是8点来接你。”
沈青余光里的人影逐渐消失,他一直待在门口,听着离开的脚步声,电梯抵达楼层的叮当提示声,关门声……
直至走廊里再也没有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