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落月之薇风细雨》紫鸢月翎

6、怀疑与被怀疑

　　“依我看这丫头说的不可信，指不定她是老二派来的人，故意这么说的。”
　　“就是，这种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如果安亲王真是鳌拜一党，怎么可能把八嫂赐婚给皇子。”
　　若薇在门口听他们说了几句，伸出手在门上轻叩几下。
　　“谁？”
　　她听见胤祯在里面问道，于是扬声：
　　“是若薇，可以进来么？”
　　得到他的许可，若薇推开门，走进书房。
　　“给几位爷请安。”
　　她轻轻一福，抬起头来，只见几人都带着审视的眼光。
　　“若薇，你是谁的人？”
　　她有些收不住诧异的神色，她没想到他们问问题的方法是如此的直截了当。若薇不由得笑道：
　　“是十四爷的人。”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拿自己要拿的书。胤禩等几人交换了视线。
　　“你说的，关于安亲王的事情，是从哪里听来的？”
　　听见胤禩的问题，她思忖片刻回身道：
　　“这件事情，您可以去问问大阿哥。大阿哥的舅父明珠大人应当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你没听清楚八哥的问题么？八哥是问你，从哪里听来这个事的。”
　　胤禟冷笑一声。若薇抬眼看了看他，复又低下头道：
　　“若薇绝对不是会背叛的人，若薇是属于十四爷的。”
　　胤禟还要说什么，胤禩却立起手阻拦了他后面的话语。
　　“我问你这个问题，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我希望确定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既然你说明珠大人也知道这件事情，那么这就是真的了。”
　　“若薇不敢欺瞒。如果是假的，若薇一个妾室怎么敢拿出来说给诸位爷听。这件事情，皇上恐怕并未完全遗忘，希望八贝勒和几位阿哥都留心。”
　　她埋着头，声音低回婉转。胤禩沉默片刻，道：
　　“多谢你的提醒，你若没什么事，就先下去吧。”
　　她看了胤祯一眼，见他并未注视自己而是在思索些什么，便福了一礼静静退了出去。
　　“你们怎么看？”
　　听见若薇慢慢远去的脚步声，胤禩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瞑目问道。
　　“如果说若薇是受了指示来动摇八哥您跟八嫂的感情的话，那么我就真是白白同她这两年了。”
　　胤祯捏了拳，他口中虽这么说，但现在这个若薇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他心生疑窦。他私下派人日夜看守她，又诘问了红绡等她的仆从，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而且，晚上的时候，他如同从前一般宠幸她时，她的反应与以前简直一模一样，那些身体的本能，并未改变。简直就像是有一个可疑的人驱赶了她的魂魄，自己住了进去一般。
　　“老实说，我倒觉得，若薇这丫头是不知道在哪里听了流言，心里兜不住，说给了老十四听，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胤誐大大咧咧毫不在意，毕竟他的謦柯对若薇的评价很高，他自然也不会怀疑她。
　　“不，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大概……不是靠不住的渠道。”
　　胤禟将拳顶在唇边，立起本就高挑的眉，缓缓的说道。
　　“在宛舒刚被赐给八哥的时候，我额娘就同我含糊的说过，说宛舒她郭罗玛法，也就是我额娘的阿玛曾经和鳌拜……”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皇阿玛这么多年不也没有追究么。不仅没有追究，八嫂的家里人现在不也很风光么。”
　　老十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说道。
　　“这件事情，我会小心。十四弟你也不必对若薇有什么芥蒂，当时我们不就细细的查过她了么。九弟就麻烦向宜母妃再打探一下，十弟你也记住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胤禩毕竟是比这弟兄几个多了半窍玲珑，他沉声的吩咐令这几人也安下心来。他稳住了几个弟弟，他们却不能了解他内心的暗浪。他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被重提，旧事就是用来被重提的。这段时间，皇父频繁召幸生母，前两年自己又荣成受封爵位的皇子中最年轻的一位，加之自己借助伯父裕亲王福全的力量向父亲灌输自己的优异……太子恐怕已经在忌惮自己建造起的争储圈子了吧。

　　康熙三十九年六月起，诸位获幸伴父巡行塞外的皇子都开始准备出行事务，多罗贝勒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祯自然也不例外。
　　“这次出巡，若薇你也跟着。叫红绡赶紧收拾东西吧。”
　　胤祯在厅中用餐时，对着身侧坐着的若薇说道。少女抬起眼，冲他点了点头。
　　也。那就是说，康熙三十八年的那次出巡，这小丫头也有幸跟去了。她看了看对面默默注视着胤祯的侧福晋锦媛，她也要跟去么？
　　“锦媛你就留在府中吧，毕竟府里不能连个管事的没有。”
　　若薇暗地里一撇嘴，那去年不是也没有主子留在府里么，不过是拿来搪塞小姑娘的话罢了。看起来锦媛也不是不明白这其中明暗，虽然温顺的应了，但眼中的光芒明显的黯淡了一下。
　　胤祯不是没有注意到，他只得略带歉疚的握了握锦媛纤细的手，在她洁白如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若薇动了动嘴角，将锦媛面前盘中最后一块肉夹到了自己嘴里。
　　作为对锦媛的补偿，当天晚上，胤祯没有如常出现在若薇房里。她不可置否，让红绡早早的下了门，便径自睡了。
　　到出巡之前，他都没有在夜晚出现在她的房间。她依然不置可否，每晚早早落门入睡。红绡也不多言，事事照办，只是若薇的话，越来越少了。
　　这么煎熬一般的到了七月里，他们准备起行。她不知道胤祯究竟是怎么安慰了锦媛，只是那少女送行之时温软甜美的笑容充满了幸福的光。
　　胤祯轻轻抚摸着锦媛的侧脸，温声道：
　　“我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给你带好皮子做衣裳，恩？”
　　“我等你回来，胤祯，我在家里，好好的等你。”
　　胤祯。听见这亲昵的称呼，若薇不禁扬了扬眉。
　　少年将唇印在少女的额尖，温柔的，不舍的。
　　他往门口走去，正待翻身上马，锦媛突然喊道：
　　“胤祯！”
　　他回过头，纤细柔软的身体扑入他的怀中。
　　“你要，早点回来。”
　　这一句话，足足让若薇笑了半路，那毫无恶质的嘲笑却令胤祯讲不出什么指责的话语来，他只得说：
　　“有什么好笑的。”
　　多么无力的申辩啊。若薇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倏忽之间收敛了所有表情，面如死水。
　　的确是，一点也不好笑，枉我笑了半路，白白的扬着嘴角。

　　“若薇，这边。”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头去，竟是宛舒站在数个衣着华美的贵妇人中间，笑容可亲的向她招手。她快步过去，向宛舒浅浅施了一个礼，道：
　　“八福晋。”
　　似乎因她的称呼略略怔了一下，宛舒拉过她的手，微嗔道：
　　“叫我宛舒呀。”
　　还以为要在旁人面前周全她的高贵，若薇歉疚般的笑了笑，任她亲昵的挽着自己的手臂。
　　“若薇，我们坐同一辆马车。”
　　宛舒拉着她的手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若薇顺从的跟在她身后半步，随她上了马车。
　　“我看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怎么，又跟胤祯闹不痛快了？”
　　她轻轻摇了摇半低着的头，嘴角曳开一抹苦笑，多么欲语还说的悲哀。宛舒便仿佛是彼此心知肚明一般，微微用力的握了握若薇的手。
　　“男人么，都是这样的。胤禩也有好几个侧室，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怎么去说呢。”
　　这高贵的年轻女人郁郁的眨动着眼睛。
　　“宛舒，胤禩他，毕竟是爱你的。你可以陪他一辈子，只要你不想，谁也无法分开你们。”
　　女人幽然一笑，这略显拙劣的安慰有没有起作用，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关心。
　　车轮在枯燥的转轴声中不知厌烦的向前走，若薇看了看身边侧头浅眠的女子，撩开手边的帘子。窗外是年轻的骑着马的护卫，他们昂首挺胸，都是骄傲的青年。
　　“胤祯不在这里面。”
　　身后突然传来宛舒的声音，她回过头，女人靠在软枕上微笑的看着窗外。
　　“他们都在前面，皇阿玛的御辇附近。”
　　若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放下窗帘。
　　“路远的很，如果一路都不说话，到那里的时候恐怕也忘了怎么说话了。”
　　宛舒见若薇沉默不语，打趣道，若薇也配合的与她笑闹起来。
　　“我打小就常跟他们一块玩，他们那些德行，我最清楚。”
　　若薇知道宛舒身份不比寻常，便投其所好，询问几个阿哥的旧事。宛舒果然高兴的说起童年往事。
　　“胤禟是我的表哥，宜妃娘娘是我姨母，小的时候，每次逢年过节入宫请安的时候，都去找他们。原来，表哥都不同胤禩在一块玩的。你也知道，胤禩出身不好，他额娘……胤禩跟着惠妃娘娘长大，那个时候，跟直郡王要好，也不跟表哥打交道。后来，我跟他认识了以后，他们才慢慢亲厚起来。表哥和胤誐欣赏胤禩的为人，胤祯在上书房又受到胤禩不少的帮助，这几个人逐渐成了现在这样。”
　　“看来宛舒不仅是八爷至亲的爱人，也是他得力的助手啊。”
　　这样听起来，说不定胤禩还是故意去结识宛舒的呢。若薇虽然面上笑着逢迎，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不过，若薇你也很厉害啊，胤祯小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性格，你改变了他呢。”
　　“小时候么？他小时候是什么性格？”
　　“你不记得了么？你刚被指给胤祯做格格的时候，他多不懂事啊，全还是个小孩子。你跟了他这两年来，他一下子就长大了，有担当了。若是没有你，他哪能这么快就长大。不过你同他一般年纪，女孩子是比男孩子心智成熟的快一些的，你也不容易。德妃娘娘可是没算错。”
　　一般大？怪不得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男女之间的年纪差太小的话，女方通常会很辛苦。感情这德妃是给自己的儿子挑保姆呢。
　　“胤祯能成长起来，应该是八爷他们的功劳才是。八爷为人亲切，如果不是他一直对胤祯照顾有加，想必胤祯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成长。”
　　“你是个聪明的，我们素来又亲厚，有些话，我也不隐瞒。四贝勒和胤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虽然现在不很要好，但血缘亲近毕竟是事实。胤禩是真心疼爱胤祯，当然是希望他好，只是……”
　　“四贝勒喜怒不定，遇事急躁，而八爷广有善缘，全无骄纵之气。孰得孰失，胤祯与我都晓得。”
　　她毫不脸红的一通褒贬，对面前的贵妇许下让胤祯不与胤禛结党的诺言，换来宛舒赞许的笑容。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不仅全了我们姐妹情谊，更是真正对他们几个兄弟好。”
　　呸，我这可是害了自家的男人。若薇腹诽，却露出不露痕迹的亲昵微笑。
　　“若薇你也长大了，去年我跟你说这个事，你还不听。现在明白了吧。”
　　原来的若薇真有眼光。现在的若薇笑了笑，明智的换了一个更适合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少妇谈论的话题。
　　“謦柯他，最近怎么样？”
　　“不错，我是说，至少胤誐对他不错。”
　　“啊，好消息。”
　　若薇挑着眉毛点了点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流露出毫不在意的笑意。
　　“虽然这样的好日子不会长久，至少，他们可以暂时的享受一无所知带给他们的快乐。”
　　“謦柯看起来，不像是一无所知的人吧。宛舒你看，至少他把他的妹妹送进了十爷的府里。”
　　宛舒不置可否的露出一个嘲笑，她抬起极其纤细美丽又高贵的手抵在唇边，道：
　　“对于一个嫡福晋来说，不管是男宠还是男宠那位分低下的妹妹，不过都是灰尘罢了。”
　　你是最有立场说这句话的人吧。若薇露出一个哀怜的浅笑，宛舒拍拍她的手。
　　“四贝勒的福晋，杖杀过一个不懂事的格格，就因为那个丫头与自己的弟弟太亲昵。四贝勒是个冷血的，对自己一度宠爱的格格被杖杀一事不闻不问，宗室之中都说他们两夫妻是一对好的，好一对笑面冷心虎。”
　　若薇惊讶的睁大眼睛，她一直以为乌拉那拉氏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圣母皇后，原来只不过是长了张圣母的脸的……笑面冷心虎。这个称谓不错，过不了两年，就该冠在你郭络罗宛舒的头上了。她撇撇嘴。
　　“若薇你不一样，有我在，没人敢对你怎么样。那个侧福晋，之前必定没有打探清楚，这也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也会多到胤祯府上走走，你放心吧。”
　　多么和蔼可亲的人啊，若薇感激的抓住宛舒的手，努力让自己的眼中充满崇敬。这成功的逗笑了宛舒，微微的弯着美丽的眼睛，她对面前位分低微的少女温声道：
　　“放心吧，只要你能多提点胤祯今天的事情，我保证，胤祯那些福晋们都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若薇用力的点了点头。该不是因为不支持胤祯与胤禩结党，若薇，才被那么轻易的害死了吧。她心里涌起的猜测令她生出忌惮之意，对面前的少妇，也对包含胤祯在内的整个八爷党。
　　若薇不过是用来宠爱的小东西，如果为了让自己的皇兄信任的话，胤祯是不是也对她被害不闻不问了呢。
　　他真的是值得信任的人么？